第306章 新的佈局
沙瑞金剛結束一個關於京州城市交通規劃的遠程視頻會議,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書房裡的紅色保密電話就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神色立刻變得鄭重,接起了電話。
「爸。」他聲音恭敬。
電話那頭,是他那位已經退居二線、但影響力猶在的嶽父秦老。老人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歲月沉澱的沉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瑞金啊,京都這邊的訊息,你都知道了吧?」
沙瑞金心領神會:「您是指鍾家的事?剛剛收到確切訊息。」
「嗯。」秦老應了一聲,「鍾老這次……退得徹底。算是用自己,保住了家族不散架。代價不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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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沉默著,他能感受到嶽父語氣中那種兔死狐悲的複雜情緒,以及對他未來的提醒。
「漢東那邊,」秦老話鋒一轉,「經此一事,更要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你初到漢東時,藉助反腐立威,打開局麵,是對的。但現在情況不同了。鍾家一退,某些平衡已經被打破。而且,你現在手裡直接掌握的反腐利劍,還有嗎?」
沙瑞金心中一凜。嶽父點出了他目前最大的軟肋之一。紀委書記嚴建明,那是出了名的鐵麵獨立,隻認D紀國法,不認山頭派係,自己這個省委書記也無法真正「指揮」他。而檢察院反貪局那邊,原本還有個勉強算能用、至少能傳遞些資訊的侯亮平,現在也徹底廢了。經過侯亮平這次鬨劇,反貪局內部必然整頓,短期內很難再找到合適且可靠的人選。
「紀委那邊,建明同誌原則性強,我尊重他的獨立性。」沙瑞金斟酌著措辭,「反貪局……確實需要時間重新梳理。」
「所以,反腐這根弦,可以先鬆一鬆,或者說,換一種更穩妥的方式。」秦老的聲音平緩卻有力,「現在,對你,對漢東來說,最大的政治風口是什麼?是扶貧!是發展!這是中央明確的方向,也是最能凝聚人心、做出實績的舞台。你之前和周瑾那個年輕人達成的合作,是對的。要抓住這個機會,把『沙周合力』這麵旗幟樹得更牢,把扶貧這場硬仗打出彩來!這纔是你當前最重要的政治任務,也是穩固你地位、積累政治資本的最佳途徑。」
沙瑞金頻頻點頭:「爸,我明白。扶貧領導小組的工作,我一直親自抓,和周瑾同誌的配合也還算順暢。」
「嗯,這就好。」秦老似乎滿意了些,但隨即又提醒道,「不過,反腐的刀把子,也不能完全放手。反貪局那邊,該填補的空缺,還是要儘快安排上。至少要保證,這把刀不能完全被別人掌握,關鍵時刻,你要有能用的資訊渠道和應急力量。那個副局長,還有據說可能空出來的偵查處長位置,你要心中有數,早做打算。」
「是,我記下了。」沙瑞金認真應道。嶽父的提醒,與他自己的思考不謀而合。
「另外,還有件事,」秦老的聲音壓低了些,「我聽說,省檢察院的季昌明,被這次的事情嚇得不輕,打了提前退休的報告?」
「是有這麼回事。」沙瑞金眉頭微皺,「他這次確實受了不小的刺激和壓力。」
「他能不能退,什麼時候退,你要仔細權衡。」秦老意味深長地說,「他退了,空出來的檢察長位置,可不是小事。你現在手裡,有合適的、能完全信任的人選去接嗎?如果冇有,這個關鍵位置,豈不是……容易落到別人手裡?比如,那位分管政法的副書記?」
沙瑞金心中一沉。高育良!嶽父的擔心正是他的隱憂。季昌明如果現在退了,以高育良在政法係統多年的經營和影響力,他推薦的人選極有可能上位。那樣一來,檢察院係統,連同反貪局,就可能徹底被高育良的「漢大幫」勢力所滲透甚至控製。這對自己未來的掌控力,將是極大的削弱。
「您提醒得對。」沙瑞金深吸一口氣,「季昌明……現在還不能退。至少,在找到合適的替代方案之前,他必須穩住。」
「如果實在穩不住他,」秦老提出了另一種思路,「與其留給對手增加實力,不如……主動讓出去,送給能合作、至少不給你添亂的人。比如,你那個年輕的搭檔,周瑾。可以問問他的意見,看他有冇有合適的人選推薦。用一個你暫時無法完全掌控的位置,去換取更緊密的合作關係,或者至少避免敵人變得更強大,有時候,也是一種策略。」
沙瑞金眼睛一亮。這個思路……有道理!周瑾背景深厚,在更高層麪人脈廣,或許真有合適且「安全」的人選。而且,由周瑾推薦的人,高育良那邊想反對,也得掂量掂量周家背後的分量。這既能破解高育良可能藉此擴張的圖謀,又能進一步鞏固與周瑾的聯盟,一舉兩得。
「我明白了,爸。我會認真考慮。」沙瑞金鄭重道。
「好,你心裡有數就行。漢東局麵複雜,遇事多思量,穩字當頭。」秦老又囑咐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沙瑞金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深思。嶽父的指點,撥開了他心頭的一些迷霧。扶貧是主線,必須抓牢。但權力格局的微調,也必須未雨綢繆。反貪局的人事,季昌明的去留……一件件,都需要他仔細權衡,巧妙佈局。
窗外,夜色已深,省委大院的燈光星星點點。沙瑞金知道,漢東的這盤大棋,下一步該怎麼走,他需要更謹慎,也更果斷。
幾乎在同一時間,省政府大樓的另一間辦公室裡,周瑾也接到了來自京都的電話。
打來電話的,是他的父親,那位在更高決策層擔任副總的老者。電話裡的聲音平和而充滿力量,簡單詢問了漢東近況後,便直接提到了鍾家的事情。
周瑾將鍾小艾特意前來拜訪、以及鍾家變故、侯亮平處理結果等事情,簡明扼要地向父親做了匯報。
父親聽完,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鍾家的事,是他們自己選錯了路,也碰上了不該碰的釘子。你當時在部裡的處理,是職責所在,無可指摘。如今他們識趣退場,你給出的表態,也合適。不落井下石,是氣度,也是智慧。記住,政治鬥爭難免,但凡事留一線,不是為了敵人,是為了自己未來的路更寬。」
「我明白,爸。」周瑾恭敬應道。父親的話總是高屋建瓴,讓他受益匪淺。
「漢東那邊,」父親話鋒一轉,「沙瑞金現在更需要倚重你。扶貧是大事,也是機會。你要配合好,把事情做實,做出樣板來。這是硬邦邦的政績,誰也拿不走。至於其他方麵……」父親似乎斟酌了一下,「人事上的事情,要敏感,但不必急於插手。多看,多聽,該說話的時候,自然有人會問你。」
周瑾心中瞭然。父親這是在提醒他,專注主業,保持超然,但在關鍵節點上,也要有發言的意識和準備。
「好了,你自己把握。家裡都挺好,不用掛念。」父親最後說道。
掛了電話,周瑾的心情平靜中帶著一絲暖意。他想了想,又拿起手機,撥通了妻子陳盼盼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妻子溫柔的聲音:「餵?今天怎麼這個時間打電話?」
「想你了。」周瑾的聲音帶著笑意,難得地透出幾分輕鬆,「盼盼,跟你商量個事。最近漢東這邊事情多,我也想靜靜心。能不能……把景稷和悅兮送到爸那邊待一段時間?讓老爺子也享受下天倫之樂。然後……你來漢東陪我一段時間?就我們兩個。」
電話那頭,陳盼盼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傳來驚喜又有些羞澀的聲音:「真的?就我們兩個?你……你工作那麼忙……」
「再忙,也想多陪陪你。」周瑾的聲音放得更柔,「來這邊,不用你操心什麼。就當是……過一段二人世界。你來了,我下班也有個念想。」
甜蜜的話語透過電波,讓遠在京城的陳盼盼臉上漾起幸福的紅暈。她知道丈夫肩上的擔子重,平時聚少離多,這樣的提議,對他來說已是難得的體貼和浪漫。
「好……那我安排一下,儘快過去。」陳盼盼柔聲應道。
又說了幾句體己話,周瑾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放下手機,他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政治是冰冷的博弈,但家永遠是溫暖的港灣。妻子的到來,或許能讓他在這紛繁複雜的漢東棋局中,找到片刻的寧靜與力量。
他望向窗外,與沙瑞金辦公室同樣的夜色,卻映照出不同的心境。扶貧的藍圖在胸,父親的教誨在耳,妻子的溫情在心。對於未來,他有了更清晰的路徑,也更從容的底氣。
漢東的夜晚,深沉而漫長,但對於某些人而言,新的佈局與生活,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