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共同富裕動員大會的餘溫還未散去，漢東省委D校的階梯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祁同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這個位置既能看清講台，又不太顯眼。他看著手裡印有「漢東省共同富裕乾部培訓班（第一期）」字樣的藍色檔案夾，指尖輕輕摩挲著封麵上凸起的字樣。

教室裡坐了近百人，都是各市縣的共同富裕辦主任、分管副縣長，以及省直部門相關處室的負責人。祁同偉掃視了一圈，發現不少熟悉的麵孔——那些曾經在各種會議、飯局上打過照麵的乾部。他們的目光偶爾會掃過他，眼神複雜，有探究，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覺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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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組長，來得早啊。」

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祁同偉抬頭，看到京州市共同富裕主任王建國端著茶杯在他旁邊坐下。王建國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臉上總掛著笑容，但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多年基層工作的疲憊。

「王主任。」祁同偉點點頭，儘量讓表情顯得自然。

「冇想到咱們會在一個班。」王建國擰開保溫杯，吹了吹熱氣，「更冇想到您會來參加這個培訓。按說您這個級別的領導，應該是來講課的。」

這話說得客氣，但祁同偉聽出了弦外之音。一個正廳級乾部，而且是重點片區督導協調組組長，來和市縣乾部一起參加基礎培訓，確實有些「反常」。

「扶貧工作對我來說是新領域，」祁同偉平靜地說，「從頭學起是應該的。」

王建國笑了笑，冇再說什麼，但眼神裡的探究更濃了。

上午九點，開班儀式準時開始。省委組織部副部長主持，周瑾作為領導小組副組長兼辦公室主任出席並講話。祁同偉注意到，周瑾今天穿著深藍色夾克，白襯衫，冇有打領帶，整個人看起來乾練而專注。

「同誌們，這個培訓班不是走過場。」周瑾的聲音在教室裡迴蕩，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共同富裕是硬仗，硬仗需要硬本領。你們在座的每一位，未來都要成為共同富裕一線的指揮員、戰鬥員。如果自己都不懂政策、不會工作，怎麼指導基層？怎麼幫助群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所以這次培訓，我們請了國家共同富裕辦的專家、省內外產業發展的帶頭人、基層工作經驗豐富的村支書。課程安排很滿，晚上還要分組討論。希望大家珍惜機會，真學真懂真用。」

祁同偉低頭在筆記本上記著，筆尖有些用力。周瑾的話很實在，冇有官腔，但他能感覺到這些話背後的壓力——那是要求所有人必須進入「戰時狀態」的壓力。

開班儀式後是第一堂課：《準確共同富裕政策解讀》。講課的是省扶貧辦副主任，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他打開PPT，螢幕上出現一行大字：「精準識別，一戶一策」。

「什麼是精準？」講課人推了推眼鏡，「過去我們共同富裕，常常是『大水漫灌』，錢也花了，力也出了，但效果不好。為什麼？因為冇扶到點子上。張家缺的是技術，你給了資金；李家病人在床需要醫療救助，你幫著修了房子。這不是幫倒忙嗎？」

教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笑聲。

「所以周瑾副省長提出的『五看法』，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講課人切換PPT，上麵是周瑾調研時的照片——他正在成子湖邊的一戶土坯房前，和一位老人說話。

「一看房，二看糧，三看勞動力，四看讀書郎，五看病人躺在床。」講課人逐條解釋，「這不是簡單看看，是要通過這五個維度，給每一戶貧困戶精準畫像。然後根據畫像，製定幫扶措施。缺技術的培訓技術，缺資金的協調貸款，因病致貧的幫助看病，因學致貧的落實助學政策...」

祁同偉認真地記著筆記。這些內容並不複雜，但形成係統的方法論後，確實比過去的做法科學得多。他不得不承認，周瑾在這方麵下了真功夫。

課間休息時，祁同偉去茶水間接水。幾個乾部正聚在那裡聊天。

「聽說了嗎？孫連城主任這幾天在省共同富裕辦整頓，已經移交了兩個歷史問題項目給紀委了。」說話的是西山市的共同富裕辦主任，一個精瘦的男人。

「這麼快？」另一個乾部驚訝道，「這才上任幾天啊。」

「所以說這次是動真格的。」精瘦男人壓低聲音，「我有個同學在省共同富裕，他說孫主任第一天就調了所有項目檔案，連著三天晚上都睡在辦公室。」

「那資金整合的事呢？周省長不是要求半個月內拿出方案嗎？」

「更難。十二個部門的錢，誰願意交出來統管？但現在周省長親自盯著，紀委還在後麵等著倒查，誰敢不配合？」

祁同偉默默接完水，轉身離開。走廊裡，他遇到了正要進教室的周瑾。

「祁組長。」周瑾停下腳步，「培訓還適應嗎？」

「挺好的，內容很實在。」祁同偉說。

周瑾點點頭：「培訓結束後，你就要去石樑河了。那裡是六大片區裡最困難的，基礎差，矛盾多。你有什麼想法？」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祁同偉思考了幾秒，謹慎地說：「我想先實地走訪一遍，摸清基本情況，再製定具體的工作計劃。」

「思路是對的。」周瑾看著他，「但時間不等人。省裡的要求是，一個月內完成所有貧困村的精準識別和建檔立卡。石樑河有47個貧困村，你的任務很重。」

「我明白。」

「不僅僅是完成任務。」周瑾的語氣嚴肅起來，「祁組長，你去石樑河，很多人都在看著。看你會不會真抓實乾，也看你會不會遇到困難就打退堂鼓。共同富裕一線是最考驗人的地方，但也是最鍛鏈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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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裡有話。祁同偉聽出了兩層意思：一是周瑾在提醒他這次下派的重要性，二是也在暗示這是一個機會——一個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

「我會全力以赴。」祁同偉說。

周瑾看了他兩秒，點點頭：「下午的課是產業扶貧案例，好好聽。石樑河需要找到適合自己的產業路徑。」

說完，他轉身朝教室走去。祁同偉站在原地，看著周瑾的背影，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這個人既是把他調離權力中心的人，現在又似乎真的在給他指一條路——一條艱難但或許能通往救贖的路。

下午的課程果然如周瑾所說，是關於產業幫扶的。講課的是從江浙請來的農業產業化專家，講的都是具體案例：一個貧困村如何通過發展高山蔬菜脫貧，一個鄉鎮如何打造鄉村旅遊品牌，一個縣如何整合小農戶形成規模化養殖...

祁同偉聽得格外認真。他知道石樑河的情況——地處山區，交通不便，耕地稀少，傳統農業難以發展。但如果能找到合適的產業，或許真能走出一條路。

課間，他主動找到講課的專家，問了幾個關於山區產業發展的問題。專家很熱情，給他推薦了幾本書，還留下了聯繫方式。

「祁組長這麼認真啊。」王建國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笑嗬嗬地說。

「既然要做，就想做好。」祁同偉簡單地說。

王建國看了看他，笑容淡了些，多了幾分認真：「石樑河那地方我去過，確實難。但難也有難的好處——一張白紙，好畫圖。關鍵是找對路子，還要有能堅持乾下去的人。」

這話說得懇切。祁同偉感受到對方語氣裡的真誠，點了點頭：「謝謝王主任。」

「客氣什麼。」王建國拍拍他的肩，「咱們雖然在不同地方，但乾的是一件事。以後有什麼需要交流的，隨時打電話。」

晚上是分組討論。祁同偉被分在第三組，組長是省農業農村廳的一位副廳長。討論的主題是「如何結合本地實際落實精準識別」。

輪到祁同偉發言時，他結合上午學到的「五看法」，談了對石樑河工作的初步設想：「我覺得在石樑河，首先要解決的是資訊真實性問題。山區偏遠，很多村組乾部報上來的數據可能不準。我打算帶隊逐村逐戶走訪，不隻聽村乾部說，更要聽群眾說，看實際情況。」

「時間來得及嗎？」有人問，「47個村，一個月跑完，平均每天要跑一兩個村。山區路不好走，難度很大。」

「難度確實有。」祁同偉承認，「但如果不親自走一遍，怎麼能保證識別精準？我想可以分成幾個小組同時進行，我帶隊跑最偏遠的村子。」

討論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散會後，祁同偉回到D校宿舍。這是一間標準間，和他同住的是江北市的一位副縣長。對方已經洗漱完，正在看手機。

「祁組長回來了。」對方客氣地打招呼。

「嗯，討論時間長了點。」祁同偉放下包，覺得有些疲憊，但還是打開筆記本，開始整理今天的聽課筆記和討論心得。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高育良發來的資訊：「培訓怎麼樣？」

祁同偉看著這條簡短的資訊，猶豫了幾秒，回覆：「內容紮實，收穫很大。」

過了一會兒，高育良回了一條：「多學習是好事。D建指導組的工作方案已經批下來了，你到石樑河後，可以和高書記那邊多溝通。」

這話說得很官方，但祁同偉讀出了其中的意味——高育良在提醒他，雖然人在扶貧一線，但不要忘了自己的「根」。D建指導組是高育良分管的領域，多溝通，就意味著多向高育良匯報。

「明白，我會注意的。」祁同偉回復。

放下手機，他走到窗邊。夜色中的省委D校很安靜，隻有路燈在庭院裡投下昏黃的光。遠處城市的霓虹隱約可見，那是他曾經熟悉並遊刃有餘的權力場。而現在，他站在這裡，準備前往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周瑾發來的一個檔案包，標題是《石樑河片區基礎資料彙編》。

「這是扶貧辦整理的，你先看看。有問題隨時溝通。」周瑾附言道。

祁同偉點開檔案包，裡麵是石樑河的地理、人口、經濟、貧困狀況等詳細資料，甚至還有一些貧困戶的初步名單和基本情況。資料很全，顯然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他坐在桌前，開始仔細閱讀。資料顯示，石樑河片區總人口23萬，貧困發生率高達28%，47個貧困村中有12個是深度貧困村。致貧原因中，因病致貧占35%，因學致貧占22%，缺技術占18%，缺資金占15%，其他原因占10%。

看著這些冰冷的數字，祁同偉突然想起了周瑾在動員大會上說的話：「每一個百分比後麵，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一個個家庭的艱難。」

他繼續往下翻，看到了一份特殊的材料——石樑河歷史上幾次幫扶嘗試的總結。有九十年代的「溫飽工程」，有2000年左右的「產業化幫扶試點」，有2010年後的「整村推進」。每一次都投入了不少資源，但效果都不持久。原因分析得很透徹：產業選擇脫離實際、項目管理不到位、群眾參與度低、後續支援跟不上...

這些失敗的教訓，現在成了他必須麵對的難題。

同屋的副縣長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祁同偉關上燈，隻留下檯燈的光。他繼續翻閱資料，在筆記本上記錄要點，勾畫思路。

淩晨一點，他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窗外的城市已經安靜下來，偶爾有車輛駛過的聲音。

祁同偉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參加工作時，也是這樣熬夜準備第二天的庭審材料。那時候的他充滿乾勁，相信法律能維護正義，相信努力能改變命運。後來，那些信念在權力的漩渦中慢慢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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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在這間簡單的宿舍裡，麵對一堆關於貧困和幫扶的資料，他久違地感覺到了一種純粹——一種隻想把事情做好的純粹。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妻子梁璐發來的資訊：「培訓累嗎？注意身體。」

祁同偉看著這條資訊，心裡湧起一陣愧疚。這些年，他忙於鑽營，對家庭的關心太少。梁璐雖然也有自己的問題，但終究是他的妻子。

「不累，你早點休息。」他回復。

放下手機，祁同偉躺在床上，卻睡不著。腦海裡反覆出現的是資料裡的那些數字，那些貧困村的照片，還有周瑾說的那句話：「幫扶一線是最考驗人的地方，但也是最鍛鏈人的地方。」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從培訓班結業開始，他的人生將真正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那裡冇有他熟悉的權力遊戲，隻有實實在在的困難和需要幫助的人。

而他，必須找到走下去的方式。

夜更深了。祁同偉閉上眼睛，在疲憊中漸漸入睡。夢裡，他看到了連綿的群山，崎嶇的山路，還有那些等待改變命運的眼睛。

培訓班的第二天，等待著所有人的是更加緊湊的課程和更加深入的討論。而在這表麵平靜的學習氛圍下，每個人心裡都在盤算著不同的東西——有的人在想如何落實政策，有的人在想如何做出成績，有的人在想如何應對挑戰。

共同富裕攻堅的戰鼓已經擂響，每個人都必須找到自己的位置和節奏。

而在省委大樓裡，周瑾辦公室的燈也還亮著。他正在審閱孫連城報上來的省共同富裕辦整頓報告，以及資金整合工作的初步進展。桌麵上還放著嚴建明送來的關於歷史問題項目的審查意見。

這場戰役的每一個環節都在緊鑼密鼓地推進。而培訓班的這些乾部，即將成為奔赴前線的第一批指揮官。

他們的表現，將在很大程度上決定這場戰役的初期成效。

周瑾合上報告，走到窗邊。夜色中的漢東省，有繁華的都市，也有貧困的鄉村。他要做的，就是讓發展的陽光照進每一個角落。

這是一條艱難的路，但他已經踏上了，就必須走下去。

就像那些培訓班裡的乾部，就像即將奔赴石樑河的祁同偉。

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道路，而歷史將在他們的選擇中寫下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