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檢察院檢察長辦公室，季昌明拿著那份剛由省政法委發來的《關於召開全省政法工作會議暨開展執法規範化專項政治督查的通知》，眉頭緊鎖，指尖在「重點督查省檢察院等單位」、「程式正義」、「規範執法行為」等字眼上反覆摩挲。

「到底是高書記啊……」他輕輕籲出一口氣，將通知放在桌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和早已預料到的凝重。陳清泉事件就像投入湖麵的石子，高育良的反擊來得又快又狠，而且精準地打在了「程式正義」這個無可指摘的旗號上。召開全省會議，啟動政治督查，這一套組合拳下來，矛頭直指省檢察院，尤其是剛剛因程式問題被迴避的侯亮平和他主導的反貪局。

他拿起內線電話，接通了反貪局偵查一處處長陸亦可：「陸處長，陳清泉的案子，現在由你全權負責，我要強調幾點。」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第一，此案社會關注度高，背景複雜，必須確保每一個環節都經得起法律和歷史的檢驗。從現在起，案件的任何進展，法律文書的任何出具，提審的每一次記錄，都必須嚴格、嚴格、再嚴格地遵循法定程式！決不能留下任何程式上的瑕疵和漏洞，明白嗎？」

電話那頭的陸亦可顯然也感受到了壓力，沉聲應道：「明白，檢察長。我們一定依法依規辦理。」

「第二，」季昌明繼續道，「對陳清泉可能涉及的職務犯罪問題，要深入調查，固定證據，但切忌急躁冒進。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高書記不是要講程式正義嗎？那我們就做給他看，做一個程式與實體並重、無懈可擊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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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在告誡陸亦可，也是在做給即將到來的督查組看。高育良揮來「程式」之劍，他就把這把劍磨得更亮，用最規範的操作為自己和檢察院構築防線。

「第三，與公安機關的移交銜接要順暢，手續務必齊全。生活作風問題，我們絕不越權，但也絕不讓職務犯罪線索因此湮滅。」

放下電話，季昌明揉了揉太陽穴。他知道，接下來的半個月，省檢察院將處於風口浪尖。這場督查，既是挑戰，也是一次被迫的「體檢」。他必須確保，整個檢察院在這段時間裡，如同精密儀器般規範運轉，不給高育良和祁同偉任何借題發揮的機會。

省政府，周瑾辦公室。

聽完秘書關於高育良即將召開全省政法工作會議並啟動政治督查的匯報，周瑾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手中的一份經濟發展規劃圖上。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高副書記這是要『撥亂反正』啊。」他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程式正義，規範執法，口號喊得震天響，也確實站在了道理的製高點上。」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高育良此舉，意在借陳清泉事件立威，反擊沙瑞金的同時，進一步鞏固其對政法係統的絕對掌控。那把「程式正義」的尚方寶劍，既能砍向不守規矩的侯亮平，也能威懾整個檢察院，甚至隱隱指向所有可能挑戰他政法權威的力量。

「看來，漢東的這潭水，還要再攪上一攪。」周瑾低聲自語。高育良的強勢出擊，必然會引起沙瑞金的進一步反應，雙方的博弈將更加激烈。這對於他而言，既是風險，也未嘗不是機會。風暴眼中，往往最需要定力。他隻需繼續穩坐釣魚台，推動他的經濟發展藍圖，在必要時，為真正需要平衡的天平上，加上自己有分量的砝碼。

他拿起筆，在規劃圖的一角輕輕標註了幾個字：「穩中求進，靜觀其變」。

……

全省政法工作會議在省委禮堂隆重召開。主席台上，高育良居中而坐，神情嚴肅，不怒自威。台下，全省政法係統的主要負責同誌濟濟一堂，氣氛莊重而微妙。

高育良的講話，果然不負其法學教授出身的名聲。他冇有急於丟擲具體安排，而是從古希臘亞裡士多德的「法治優於一人之治」，談到春秋時期法家的「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從英國的自然正義原則，引申到我國《刑事訴訟法》的基本原則。他引經據典，縱橫捭闔，將程式正義的重要性提升到了法治文明基石、社會公平保障的高度。

「……同誌們！」高育良聲音洪亮，目光掃視全場，「法律的權威在於實施，而實施的生命在於公正，公正的保障在於程式！一次不公正的審判，其惡果甚至超過十次犯罪，因為犯罪是無視法律，而不公正的審判是毀壞法律，是汙染了水源！」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沉痛而嚴厲：「然而，在我們漢東的政法隊伍中，卻有個別同誌，甚至是擔負領導職責的同誌，特權思想作祟，法治觀念淡薄，為了追求所謂的『效率』和『成果』，視程式為無物，將規定當兒戲！」

台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來了。

「就在前幾天，省檢察院反貪局的某位副局長同誌！」高育良冇有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侯亮平，「在偵辦一起案件時，無視明確的管轄規定，超越職權範圍，在缺乏完備法律手續的情況下，擅自對一名正處級乾部採取強製措施！這是典型的濫用職權！是嚴重的程式違法！影響極其惡劣！」

他將侯亮平的行為作為反麵典型，與他之前闡述的程式正義理論進行鮮明對比，極具衝擊力和批判性。「這樣的行為，不僅嚴重損害了當事人的合法權益，更踐踏了法律的尊嚴，玷汙了我們整個漢東政法隊伍的形象！如果我們對此姑息遷就，何以麵對D和人民的重託？何以捍衛社會的公平正義？」

他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正因為存在這樣的問題，省委政法委決定，在全省範圍內，開展一次深入的執法規範化專項政治督查！這既是一次檢查，更是一次教育，一次整頓！我們要通過這次督查，正本清源，刮骨療毒！要讓程式正義的理念，深入到每一個政法乾警的骨髓裡！要讓規範執法的行為，成為我們每一個人的自覺行動！」

他隨即宣佈成立由省委政法委牽頭，公、檢、法、司相關部門人員組成的聯合督查工作組，並由政法委副書記祁同偉同誌具體負責督查工作的部署和實施。

祁同偉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起身走到發言席，開始部署督查工作。他拿著精心準備的稿子，語氣鏗鏘，條分縷析，將督查的重點、範圍、方式、時限講得清清楚楚，重點反覆強調「程式」、「規範」、「權限」。他顯得成竹在胸，彷彿要將之前在周瑾那裡受到的憋悶，全部傾注到這項「重振聲威」的工作中。

台下，季昌明麵無表情地聽著，心裡卻如同壓了一塊鉛。高育良的講話，看似冠冕堂皇，實則劍劍封喉。祁同偉的部署，更是細緻入微，顯然是有備而來。他知道，省檢察院，尤其是反貪局，將成為這場風暴的中心。他看了一眼身旁幾位副檢察長的臉色，也都是一片凝重。

其他參會人員，有的正襟危坐，若有所思；有的低頭記錄，掩飾著內心的波瀾；有的則偷偷交換著眼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所有人都明白，這次會議和隨之而來的督查，絕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業務檢查，而是漢東高層權力博弈在政法領域的一次集中體現，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已經拉開了序幕。而他們每一個人，都可能被捲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