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仁至義盡

夜色如墨,省委家屬院三號樓與四號樓之間的香樟樹下,祁同偉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試圖壓住胸腔裡翻江倒海的情緒。高育良書房裡的談話餘溫猶在,但他清楚,那不過是老師給予的最後一點安慰劑。真正的審判,在隔壁那棟小樓裡。

他整理了一下並不淩亂的衣領,邁著略顯僵硬的步子,走向周瑾家的小院。指節叩響門鈴的瞬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近乎麵對死亡般的忐忑。

開門的是個十一二歲的男孩,眉眼清秀,眼神裡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周…」祁同偉喉嚨一滾,那個他曾在某些場合對特定人物用慣的敬稱幾乎脫口而出。

「叔叔您好,」男孩禮貌地打斷,聲音清脆,「我叫景稷,就是個學生。您是我爸爸的同事嗎?」

祁同偉生生把「少」字嚥了回去,臉上閃過一絲狼狽,忙道:「啊,是,我是祁同偉,來找周省長匯報工作。景稷同學,你好。」

心中卻是暗驚:周瑾的兒子,竟已如此氣度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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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側身引他入內。玄關儘頭,餐廳的暖光像一幅溫馨的油畫撲麵而來——周瑾正俯身指導一個紮馬尾辮的女孩寫作業,側臉線條溫和;不遠處,他的妻子陳盼盼嫻熟地熨燙著一件白襯衫,蒸汽裊裊,帶著洗衣液的清香。她抬眼看到他,微笑著頷首示意,便又低下頭繼續手中的活兒。

這尋常人家的煙火氣,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準刺入祁同偉心底最隱秘的傷口。他的腳步猛地頓住,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一陣酸熱。陳陽模糊的笑臉、梁璐冰冷的目光、無數個孤寂的夜晚……那些他曾擁有、放棄或永遠無法企及的「如果」洶湧而來,將他淹冇。他死死低下頭,用指甲狠掐掌心,才將那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意逼退。

周瑾在這時抬起頭,平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足有好幾秒。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祁同偉感到自己像被剝光了丟在探照燈下,無所遁形。

「同偉同誌來了。」周瑾語氣平淡,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先自己想想思路。」隨即起身,對祁同偉示意了一下,「去書房談。」

祁同偉如蒙大赦,又似奔赴刑場,默然跟上。

書房陳設簡樸,滿架書籍散發著油墨與舊紙特有的沉靜氣息。周瑾在書桌後坐下,冇有讓座,目光如古井無波,開門見山:

「祁同偉,我上任常務副省長之後,省政府組成部門裡,你這個公安廳廳長,是不是隻來給我正式匯報過一次工作?」

祁同偉喉頭一緊:「是……周省長,我……」

周瑾抬手,不容置疑地截斷他的話頭:「那麼,我周瑾,對你祁同偉個人,是不是算仁至義儘了?」

不等回答,一連串冰冷如鐵的事實,已如重錘般砸下:

「第一次常委會,爭論你『哭墳』事件,場麵難看,是不是我周瑾,說了『一些話』,阻止了爭議,把議題拉回了正軌?」

「不久前『護盾』行動,公安部高度保密,將你隔離在外。最終向省委通報案情時,你在乾什麼?——你在陳岩石的養老院,給他送禮,巴結他!」

「沙瑞金書記、田國富書記是不是在常委會上,堅決要求罷免你的公安廳長職務?」

「是不是我,在會議之前,考慮到公安廳的班子團結,個人給你活動,爭取到了專案組漢東抓捕總指揮的位置?」

「是不是我在常委會上,為你說話,把你給陳岩石送禮,定義為『法定節假日看望故友的父親』,並向大家解釋了專案組的保密等級,最終讓你保住了這個總指揮?」

「在代表省委慰問專案組時,我是不是明確告訴過你,讓你『好自為之』?」

「你呢?你就這樣拿我說話當放屁?!纔過去幾天?你又給我搞出一個『養老院指認會』!」

「這次,是不是又是我周瑾,拚儘全力,幫你釐清歷史問題,最終隻是將你調離公安廳,還保留了你的正廳級待遇?」

周瑾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住他慘白的臉:「祁同偉,你摸著良心說,我作為常務副省長,於公,對你這隻匯報過一次工作的下屬,夠不夠愛護?於私,對你祁同偉個人,夠不夠仁至義儘?!」

祁同偉渾身已被冷汗浸透,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破碎的聲音:「周省長……我……我混帳……我不是人……我對不起您的迴護……我……」他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所有的僥倖與偽裝,在這鐵一般的事實麵前,被徹底碾碎。

周瑾看著他這副徹底被擊垮的模樣,眼神中冇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