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省委常委會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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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比上一次通報」億財富」案件時還要凝重十倍。空氣彷彿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所有常委均已到齊，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列席會議。每個人麵前都放著一份簡單的輿情摘要和那份觸目驚心的禮品初步估價清單。

沙瑞金坐在主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麵前的菸灰缸裡已經摁滅了幾個菸頭。首長的嚴厲訓斥言猶在耳，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神經上。更讓他心頭滴血的是，那份送禮名單上，有不少是他暗中觀察，覺得可以培養、準備日後納入核心班底的乾部！送禮，在他看來，某種程度上就是一種政治上的靠攏和表態。現在倒好，祁同偉這一把火，幾乎將他初步物色的「沙家浜」預備隊員燒掉一小半！這讓他如何不怒？

他冇有多餘的廢話，直接開門見山，聲音沙啞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同誌們，情況大家都知道了！我就不再贅述！就在剛纔，我接到了上級首長的直接電話！」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上級首長」四個字重重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首長對我們漢東發生的這起惡劣事件，提出了嚴厲的批評！指示我們：第一，對於這次事件中涉及的所有送禮乾部，無論涉及到誰，什麼級別，都要 一查到底，從嚴從重處理！ 該免職的免職，該處分的處分，絕不姑息！第二，對於其中涉嫌違法犯罪的行為，堅決 移送司法機關 依法辦理！第三，要儘快向社會公佈處理結果，給群眾一個明確的交代！」

他目光如刀，掃過全場：「首長的指示，就是我們下一步行動的最高準則！漢東省委必須堅決、徹底、毫不打折地執行！」

他話鋒一轉，怒火終於找到了更具體的宣泄口：

「但是，在執行首長指示之前，我必須要問一句，這件事是怎麼發展到這個地步的？！公安廳！ 我們的公安廳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未經批準，擅自組織大規模媒體直播，將未經覈實的所謂『舉報指認』過程公之於眾，引發如此巨大的輿情海嘯和惡劣的政治影響！這還有冇有一點組織紀律性？！還有冇有把省委放在眼裡？！祁同偉他想乾什麼？！他這個廳長還想不想乾了？！」

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田國富立刻跟進，他必須把自己從陳岩石舉報處理不力的責任中摘出來，同時將火力引向公安廳和高育良：

「瑞金書記說得對！公安廳此舉簡直是無法無天！嚴重的無組織無紀律！其造成的後果，比那些送禮行為本身可能更加惡劣！這完全是在綁架輿論，乾擾我們正常的工作秩序和乾部處理程式！我建議，立即對祁同偉同誌進行停職檢查，同時由紀委和組織部門，對公安廳在此次事件中的所作所為進行深入調查！」

眼看祁同偉和公安廳就要被定性，高育良不得不開口了。他扶了扶眼鏡，語氣顯得相對平靜，但話語卻像精心打磨過的匕首：

「瑞金書記，國富同誌，各位常委。發生這樣的事情，我也非常痛心。但是，我們看問題要全麵，要搞清楚來龍去脈。」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根據我瞭解到的情況，事情的起因，是 省反貪局的侯亮平同誌，以查案為由， 堅決要求 公安廳提供陳岩石養老院的監控視頻。當時公安廳方麵正在全力進行『護盾行動』金融專案的收尾工作，表示暫時無法抽調人手，建議稍後辦理。但侯亮平同誌態度非常強硬，聲稱公安廳這是 包庇，是 不配合檢察機關辦案。」

他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在這種情況下，公安廳為了證明自身的清白和配合工作的態度，纔不得不抽出人力，調取了監控。而且，侯亮平同誌就在養老院現場等候。公安廳的同誌考慮到反貪局的同誌可能不熟悉這些花鳥魚蟲的市場行情，為了更『專業』、更『全麵』地配合調查， 『好心』地 連鑑定專家和媒體記者都一併請了過去，目的是為了 『公開透明』 ，避免日後產生什麼誤會嘛。」

他這一番話，巧妙地將「主動策劃」偷換成了「被動配合」，把「蓄意報復」粉飾成了「好心辦壞事」，同時將侯亮平和反貪局拉下水，變成了事件的直接導火索。

「至於瑞金書記和國富同誌提到的，要深刻剖析這些禮到底是送給誰的？」高育良繼續發揮他詭辯的才能，語氣變得意味深長，「這個問題提得非常深刻，非常有必要！我也很疑惑，這麼多乾部，其中還包括一些在職的廳級乾部，為何要如此『熱情』地去給一位退休多年的老同誌送重禮？這位老同誌，是有什麼特殊的魅力，還是……掌握了什麼特殊的資源，讓大家不得不去『表示表示』呢？這背後的動機，確實值得深挖細查，這或許纔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啊！」

他這番話，陰險地將矛頭隱隱指向了陳岩石與沙瑞金的特殊關係，暗示送禮者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高育良的詭辯雖然牽強，但卻在一定程度上攪渾了水。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周瑾，突然開口了。他冇有接高育良的話茬，而是將目光銳利地投向了田國富，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

「國富同誌，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我聽說，在此之前，陳岩石老同誌，曾經親自 給你這位省紀委書記打過電話舉報，反映有人給他送花送鳥的事情。請問，當時你是怎麼回復處理的？」

田國富猝不及防，臉色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支吾道：「周省長，是有這麼個事……我當時認為，都是一些花花草草，價值不高，屬於正常的人情往來，所以我就建議陳老，如果覺得不合適，可以分給養老院的其他住戶……」

「價值不高？正常人情往來？」周瑾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明顯的質問，「田國富同誌！你作為省紀委書記，接到實名舉報，僅僅是電話裡聽信舉報人一麵之詞， 既不派人現場檢視，也不對物品進行初步評估，就輕描淡寫地讓舉報人自行處理？ 你這是嚴重的 失職！」

周瑾的目光掃過沙瑞金和其他常委，語氣沉痛：「如果當時你田國富同誌能夠稍微負起一點責任，親自或者派人去現場看一看，調查一下，對那些『花花草草』的價值有一個基本的判斷，及時製止、提醒，或者按照規定啟動初步覈實，今天這場軒巨大波，這場讓漢東省委、讓我們黨形象蒙羞的輿論海嘯，完全有可能避免！正是因為你的 失察、失職！ 才導致了後麵這一係列不可控事件的發生！這個責任，你田國富同誌，難道不應該承擔嗎？！」

周瑾的炮火併未停歇，他繼續丟擲更尖銳的問題，目光轉向列席的季昌明：

「還有，昌明檢察長，我順便也想請教你幾個問題。」周瑾的語氣變得冰冷，「我聽說，我們這位被譽為『漢東海瑞』的老同誌，當初可是把他單位——也就是你們檢察院——分配的安置房給賣了，高調捐款，然後住進了現在這個私人養老院！這個私人養老院在京州寸土寸金的地方，我派人打聽過，一個月的費用接近四萬！他賣房的錢都捐了，就憑他那點退休工資，他怎麼住得起？！這筆高昂的費用，到底是誰在支付？！」

「另外，昌明同誌，我還想請問，你們檢察院對分配給退休人員的安置房，政策上允許隨意自由買賣嗎？如果可以，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把我們省委4號樓的住宅賣了？這算不算是隨意處置國有資產？！」

他的目光如同利劍，直刺季昌明：「最後，我再問一句，你們反貪局的局長陳海，是不是陳岩石同誌的親生兒子？我上麵提出的這些問題，他陳海作為反貪局長，天天在外麵查這個查那個，這些發生在他自己父親身上的、可能存在明顯問題的事情，他是真的看不見，還是裝作看不見？！你們檢察院黨組，對這些情況，是真的一無所知，還是多年來一直管而不問，視而不見？！」

這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重磅炸彈，在會議室裡轟然炸響！直接將陳岩石的經濟問題、國有資產處置問題以及陳海和檢察院可能存在的失察甚至包庇問題，全都擺到了檯麵上！季昌明被問得臉色煞白，額頭瞬間冒出了冷汗。

季昌明急忙辯解，聲音都有些發顫：「周…周省長，這個…關於老檢察長的住房問題，具體情況我不是非常清楚，需要覈實…安置房的處置，確實有相關規定…陳海同誌他…」

「夠了！」周瑾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模糊的辯解，「不清楚？需要覈實？我看不是不清楚，是冇人想去查清楚！」

就在沙瑞金準備強行推動原有部署時，周瑾再次發言，語氣堅決：

「瑞金書記，基於以上這些新暴露出來的、更為嚴重的問題，以及田國富同誌在此前處理舉報時存在的明顯失職行為，我 堅決不同意 由田國富同誌繼續負責此次全麵調查工作！一個接到舉報都不去調查的人，現在還有什麼資格和能力去領導調查？！」

他環視全場，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建議：

「既然這件事因公安廳的『配合調查』而起，而且公安廳在刑事偵查和經濟調查方麵具備專業能力，我看，對這些送禮乾部和相關經濟問題的初步調查，不如就讓公安廳負責算了！如果大家覺得祁同偉廳長需要避嫌，那可以讓剛剛在『護盾行動』中立下大功、政治過硬、並且與漢東各方冇有瓜葛的蕭傑副廳長來具體負責！我相信蕭傑同誌能夠客觀公正地完成調查任務。」

他最後補充道，目光直視田國富：「至於田國富書記，我看，他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配合組織，把他自己接到舉報後為何不作為、以及他與陳岩石之間是否存在其他需要說明的問題，向省委和中央紀委說清楚！我看，就由他來負責對陳岩石同誌的相關問題進行審查吧，這也算是人儘其才！」

周瑾這番連環出擊，徹底打亂了沙瑞金的部署。他不僅否定了田國富的調查資格，還反過來提議讓處於風口浪尖的公安廳（實際上是蕭傑）來主導調查，更是直接將田國富本人推到了需要被審查的位置上！

劉長生省長見狀，深知此刻局麵複雜，必須穩住，他沉吟片刻開口道：「周瑾同誌提出的問題確實值得重視，反映了我們工作中可能存在的盲點。不過，讓公安廳調查同級紀委乾部和大量廳級乾部，於體製不合，容易引發更大的混亂。當務之急，還是要在省委的堅強領導下，統一部署。」

李達康也立刻跟進：「長生省長說得對。穩定是第一位的，程式正義必須堅持。調查工作必須在省委的統一框架下進行。」

眼看局麵陷入僵持，沙瑞金知道必須快刀斬亂麻，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推動部署：

「好了！大家的意見都有道理，但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必須立即落實首長指示！」

他做出了最終決定，語氣不容置疑：

「第一，堅決執行上級首長指示，由省紀委、省委組織部、省委政法委立即組成聯合調查組，對此次事件中所有涉及的乾部，進行徹底調查！田國富同誌作為紀委書記，牽頭負責是職責所在，必須迎難而上！」

「第二，對於周瑾同誌提出的關於陳岩石同誌的其他問題，以及季昌明同誌需要說明的情況，一併納入聯合調查組的調查範圍！」

「第三，由省委宣傳部牽頭，立即製定輿情引導方案，主動發聲，澄清事實，表明省委立場。」

「第四，公安廳在此次事件中的責任問題，以及反貪局侯亮平同誌的行為，由聯合調查組併案調查，查明原因，分清責任！」

「所有處理進展和結果，及時向省委匯報，並適時向社會公佈。散會！」

沙瑞金起身，準備離開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