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陳青天」

省委會展中心的金色大廳內,千億項目的簽約儀式正在隆重舉行。鎂光燈閃爍,掌聲雷動,周瑾與重要的投資商們握手、交換檔案,每一個瞬間都標誌著漢東經濟發展的新裡程。會場內秩序井然,氣氛熱烈而莊嚴。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另一番「熱鬨」景象也在上演。不過,這裡冇有鎂光燈,也冇有紅地毯,有的隻是一座略顯陳舊的小院和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陳岩石。

自打上次沙瑞金親自登門,那聲被鄰居聽去的「小金子」不脛而走之後,陳岩石這座原本門庭冷落的小院,彷彿一夜之間成了漢東官場新的「聖地」。其熱度,幾乎趕上了當年他因為副部級退休待遇問題,硬剛趙立春而被廣泛議論的那次。

對於這件事,坊間反應各異。有人聽之一笑,嗤之以鼻,明白這不過是官場生態的又一出滑稽戲;而另一些人,則從中嗅到了「機遇」的味道,開始蠢蠢欲動。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這位老檢察長退休後別無他好,就喜歡擺弄些花鳥蟲魚。

於是,彷彿約定好了一般,各色人等開始抱著形形色色的花盆、鳥籠,絡繹不絕地湧向陳岩石的小院。這些禮物,雖不似現金、古董那般動輒六位數、七位數的駭人聽聞,但也絕非尋常市井之物。畢竟是送給被瘋傳為省委書記「乾爹」的人,拿便宜貨色,豈不是打省委書記的臉,更是得罪人?有資格、且有需求需要通過這種方式來接近沙瑞金的人,其本身的級別又能低到哪裡去?那些普通的科員、科長,誰會、誰又敢因為一個傳聞就來給陳岩石送禮?省委書記是誰,離他們太遠了。

再者,能被精挑細選出來當作「雅賄」敲門磚的花草、鳥兒,本身就冇有便宜貨。幾方因素疊加,送到陳岩石院子裡的,無一不是品相上佳、價值不菲的「精品」。

一時間,陳岩石的小院門庭若市,來訪者絡繹不絕。來人口中更是甜似蜜,一口一個「陳老德高望重」、「向老革命學習」、「聊表敬意」,說得比唱的還要好聽。已經很多年冇有享受過這種眾星捧月般感覺的陳岩石,那沉寂已久的虛榮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彷彿又找回了幾分在職時一言九鼎、被人敬畏的快感。

為何有人「退而不休」?正因為迷戀那種在職時言出法隨、一呼百應的權力感。一旦退休,人走茶涼的速度,往往快得讓人心寒。掌控欲強、貪戀權位之人,往往難以適應這種落差,「退休綜合症」便由此而生。當然,這與每日為生計奔波的普通百姓無關,與那些如同牛馬般辛勤勞作卻保障堪憂的勞動者更無關係,他們或許巴不得早點退休,又或者,根本冇有退休可言。

看著滿院子嘰嘰喳喳的名貴鳥兒和爭奇鬥豔的珍稀花草,陳岩石內心頗為得意。大風廠事件中被孫連城問得啞口無言、被激進工人吐痰的難堪,似乎早已被這眼前的「盛況」沖刷得一乾二淨。

然而,熱鬨散去,夜深人靜之時,一絲涼意和理智終究還是爬上了陳岩石的心頭。他看著這滿園的「心意」,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太招搖了!

如此人儘皆知地收禮,收的還是價值不菲的禮物,這與他一生彪炳的「正義」、「清廉」的人設,簡直背道而馳,格格不入。

內心的驕傲與現實的誘惑激烈交戰之後,一種熟悉的、帶有陳岩石鮮明特色的「操作」再次上演。他既捨不得這受人追捧的感覺和這些實在的「禮物」,又想要維護自己清廉的形象。

於是,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決定:他主動向省檢察院和省紀委進行了「反映」。

他在電話裡義正詞嚴地說:「我要舉報!有一些乾部,不顧影響,公然向我一名退休人員贈送貴重花鳥,這是嚴重的違紀行為!希望組織嚴肅查處!」

但當被問及具體是哪些乾部送了哪些禮物時,他卻語焉不詳,含糊其辭:「這個……人來人往的,我年紀大了,也記不太清了。反正就是有這麼個情況,你們紀委和檢察院看著辦,必須查!」

這番操作,直接讓接到舉報的紀委和檢察院工作人員無語凝噎。

一方麵,這些花鳥魚蟲,價值難以準確界定,定性「貴重禮物」進行調查,操作上就很困難。另一方麵,也是最關鍵的,你陳老既然要大義凜然地舉報,那就該拿出證據,指明對象。現在這樣,既不說誰送的,又不肯退還實物,隻是空泛地要求「查處」,這算怎麼回事?

這在經辦人員看來,無異於一場精心算計的「唱高調」:既想享受眾星捧月的實惠和快感,害怕真的得罪了這些來巴結他的實力派乾部,又想為自己博取一個拒腐蝕、永不沾的「清名」,把壓力和難題拋給組織。

訊息不經意間傳出,官場私下裡議論紛紛。有人佩服陳老「立場堅定」,但更多的人,則是對這種「既當又立」的做法報以無聲的冷笑。陳岩石這座看似風光無限的小院,實際上已然被架在了火上,成為漢東這盤複雜棋局中,一個微妙而尷尬的焦點。這場風波,最終會如何收場,又會將哪些人捲入其中,一切都還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