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達康於京州辦公室裡，因劉遠的匯報而思緒翻湧，想起那位在金山縣共過患難的老搭檔易學習時，沙瑞金也終於在呂州市月牙湖畔，等候著這位以剛正不阿、行事有章法著稱的乾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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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調研名義上聚焦呂州開發區，明眼人卻都看得出，沙瑞金此行更像是專為易學習而來。呂州市下轄十幾個區縣，唯獨給易學習主政的開發區留了整整大半天的匯報時間，甚至婉拒了呂州市委書記和市長的陪同，用意不言而喻。

湖邊臨時搭建的休息棚內，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吹風，忽然抬眼問身旁的白秘書：「白秘書，那位開發區主任易學習到了冇有？」

「領導，已經到了，現在把他叫過來嗎？」白秘書連忙應聲。

「叫過來吧，國富同誌，讓這位易學習同誌，給咱們好好介紹一下月牙湖。」沙瑞金轉頭看向一旁的田國富。

「好的沙書記，我正有此意。」田國富立刻附和，臉上透著幾分欣喜。雖說剛纔沙瑞金冇怎麼搭理他，但他半點不在意，反倒暗自慶幸——這個易學習，本就是他推薦給沙瑞金的。

他比沙瑞金提前半年到漢東，可不是無所事事。不說別的，漢東境內誰對趙立春不滿、誰遭過趙立春打壓，這些情況他都摸得一清二楚，而易學習，正是其中的典型。十幾年前易學習就已是金山縣縣委書記，正處級乾部，可十幾年過去，依舊停留在正處級，明眼人都知道是被趙立春一脈壓著冇提拔。田國富心裡打著算盤，隻要能幫易學習往上走一步，他必然會對自己感恩戴德，往後在漢東也能多一股可用的力量。

冇多久，一個長相老成、衣著樸素的官員快步朝著休息棚走來，臉上帶著沉穩的笑意，走到沙瑞金和田國富麵前停下：「沙書記，田書記，你們好，我是呂州開發區主任易學習，歡迎兩位領導來我們開發區視察！」

「哈哈，易學習同誌啊，你歡不歡迎，我們都來了。」沙瑞金笑著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就麻煩你帶著我和國富書記，好好逛逛你的地盤。」

「好的沙書記，您這邊請。」易學習點頭應下，領著兩人往湖邊走去，白秘書緊隨其後，幾人很快登上一艘待命的小艇。小艇緩緩啟動，易學習站在船頭，開始細細介紹：「月牙湖原名源牙湖，最早形成於北宋，明代才改名為月牙湖，全湖周長12公裡，湖水麵積6.76平方公裡，是咱們漢東唯一一座天然湖泊，算是大自然留給咱們的瑰寶。」

說著，他抬手指向湖邊一側，語氣沉了沉：「沙書記，您看那邊，當年我剛到任的時候，這一片全是大大小小的餐館，足足幾十家。白天還好，一到晚上尤其是夏天，油煙瀰漫烏煙瘴氣，環境糟得不行。更過分的是，這些餐館都冇做排汙處理，各類生活垃圾、汙水直接往湖裡倒，湖水越變越渾，魚蝦都少了，當地老百姓怨聲載道，天天來管委會反映情況。」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沙瑞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如今湖邊已是整潔的步道，看不到半點餐館痕跡，忍不住誇讚，「我還聽說，你剛到任不久，就強硬把這些餐館全拆了，當時還差點被餐館老闆圍攻毆打，你當初是怎麼下定這個決心的？」

麵對誇讚，易學習眼神堅定了幾分，語氣懇切：「沙書記，老百姓的訴求就是我們的底線，湖水汙染到這個地步，再不整治就冇救了。哪怕得罪人、受委屈，隻要能還老百姓一片清水，這點風險不算什麼。隻是整治到最後，才發現最難啃的骨頭在後頭。」

沙瑞金聞言冇接話，隻是眼神沉了沉，示意他繼續說，田國富也皺起眉，等著下文。

湖風帶著些許腥味吹拂而來，小艇在湖麵平穩前行，氣氛看似尋常，實則是兩隻老狐狸與一個小狐狸之間的試探與交流。易學習指著沿岸那些正在拆遷或已拆成廢墟的零星建築，語氣沉重：「沙書記，田書記，您二位請看，沿岸老百姓的小飯店，我們頂著壓力該拆的拆、該關的關，全是為了保護這片湖水。可偏偏就湖中心那座美食城，像顆釘死的釘子戶，至今動不了分毫。」

沙瑞金目光銳利地投向湖中心那座規模宏大、燈火依舊的仿古建築，明知故問：「哦？為什麼獨獨它拆不掉？」

易學習苦笑一聲，冇半點隱瞞：「趙家公子的買賣，冇人敢動啊。」

「哪個趙家公子？」沙瑞金追問，語氣平靜無波。

一旁的田國富適時插話，聲音不高卻清晰：「就是前省委書記趙立春同誌的兒子，趙瑞龍。」

易學習接過話頭，滿是基層乾部的憋屈與不滿：「畢竟是老省委書記的兒子，誰都得給幾分麵子。就這一座美食城，每天的排汙量抵得上幾十家小飯店，我們把老百姓賴以生存的小館子都拆了，卻動不了這座最大的汙染源。說白了，趙家一個權貴子弟，就抹黑了我們兩屆人民政府啊！老百姓背後指著我們脊梁骨罵，我們心裡也憋著火，可冇轍啊！」

就在這時，沙瑞金突然眯起眼，注意到湖麵上莫名多了不少小艇，正絡繹不絕地朝著美食城方向駛去，每艘艇上都堆著些看似建築材料的東西。這反常的景象讓他來了興致：「他們這是在乾什麼？」

易學習和田國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皆是一愣，顯然冇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怎麼，你這個開發區主任也不知道？」沙瑞金看著易學習緊鎖的眉頭，笑著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校。

「沙書記，讓您見笑了，我真不知道這事。」易學習老實回答，心裡滿是疑惑，這幾天他一直在忙著落實美食城拆除的前期動員和準備工作，冇顧上關注這邊的動態。

田國富在一旁幫腔解釋：「沙書記，您別怪易學習同誌。前幾天他剛通過電視台向全市人民表態，立下軍令狀，保證今年內拆掉這座美食城，手頭的事多且雜，可能還冇來得及關注這些細節。」

「哦？立了軍令狀？有魄力！」沙瑞金讚賞地看了易學習一眼，隨即拍板，「既然這樣，走，咱們上去看看！我倒要見識見識，這座被譽為趙家錢袋子的美食城，到底有什麼過人之處，能讓咱們的乾部這麼為難！」

沙瑞金此行呂州，核心目標本就是這座美食城。他心裡清楚，這是趙家在漢東的重要財源，更是其勢力的象徵之一。打掉它，就如同打在蛇的七寸上，趙家必然會有劇烈反應，隻要他們一動，就難免露出破綻——這正是他打破漢東當前僵局的關鍵一步。

一把手發了話，其他人自然冇有異議。小艇調轉方向，朝著湖心那座張揚的美食城駛去。冇多久，小艇就靠在了美食城前方裝飾華麗的碼頭上，幾人登岸後纔看清，周圍小艇運送的果然是水泥、瓷磚、木料等裝修材料，工人們正忙忙碌碌地將材料往美食城內運，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沙瑞金和田國富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不解與詫異。趙瑞龍這麼大膽？在這個風口浪尖上，不低調收斂也就罷了，反倒大張旗鼓地裝修美食城，這是愚蠢，是有恃無恐，還是一種**裸的挑釁？

沙瑞金麵色沉靜，心裡卻飛速盤算。他絕不相信老謀深算的趙立春看不出自己的意圖，可趙家非但冇做任何防禦或妥協，反而逆勢而行，這反常舉動背後必然藏著貓膩——是趙家找到了更硬的靠山，還是手裡握著自己不知道的底牌？

田國富同樣眉頭緊鎖，湊到沙瑞金身邊低聲道：「瑞金書記，這……有點不對勁啊，不合常理。」

易學習看著眼前繁忙的裝修景象，拳頭不自覺地握緊，臉上滿是憤慨：「沙書記，您看看！我們這邊磨刀霍霍準備拆除，他們那邊卻大興土木搞裝修，這簡直是冇把市委市政府的決定放在眼裡，更冇把環保法當回事！」

沙瑞金冇有立刻說話，深邃的目光掃過美食城氣派的大門，又落在門口那些眼神警惕、氣質迥異於普通保安的工作人員身上。他隱隱感覺到，這座美食城的水，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深，趙家這番看似瘋狂的舉動，或許是在下一盤他暫時看不清的棋。

「走，進去看看。」沙瑞金平靜開口，率先邁步朝著美食城大門走去——他倒要親自會一會，這趙家的「龍潭虎穴」究竟藏著什麼玄機。

月牙湖上，風波因這座美食城再起。沙瑞金的調研，已然從水麵之下襬到了明處，而趙家這反常的「裝修」，無疑給漢東本就複雜的棋局，又添上了一個充滿變數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