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她的東西,收回了

周凝嘴唇微微張開,說:“你在說我嗎?”

“在說我自己。”他抽著眼,眼神涼薄得很,“彆人的話聽聽就算了,不要當真,路怎麼走,日子怎麼過,好與壞,決定權在自己手裡。”

“又在說你自己?”

趙靳堂笑了笑,五官卻像蒙上一層灰霾,讓人霧裡看花,看不真切。

天色在不知不覺徹底暗下來,商業街燈光鋪展開來。

他們兩個像置身於熱鬨氛圍外的過路人,格格不入。

周凝不愛往熱鬨的地方紮堆,以前為了他,經常出入燈紅酒綠的會所,安靜依偎在他身邊,做他身邊的女人,經常染一身的菸酒味,明明他骨子裡那麼淡漠,不喜歡那樣的地方和環境,卻還要裝作合群,和彆人無兩樣。

可能人都這樣,身不由己,事與願違。

經過一家漢服體驗店,有兩位年輕的女孩子穿著漢服,在門口拍照,趙靳堂看向周凝,說:“試試?”

周凝收回視線,直接拒絕:“不試,我不想化妝。”

趙靳堂說:“為什麼?”

“懶得卸妝。”

“我幫你卸。”

周凝瞪他,他牽著她的手,往店裡走,喚來店裡的老闆娘,說:“幫她來一套。”

店裡空間寬敞,琳琅滿目的服飾,一邊是化妝間,桌子上佈滿各式的化妝品,化妝師正在幫一位年輕女生化妝,老闆娘熱情給周凝介紹服飾,她冇試過,也想試試,選了一套明代的服飾,衣領毛茸茸的,看起來很暖和,不會很冷,店裡開著空調,製熱的。

周凝裡麵穿著毛衣保暖的,她今天有先見之明,穿得很多,她很瘦,穿這麼多不顯胖。

等周凝化妝換衣服期間,趙靳堂在店門口打電話,有工作電話,等他聊完,周凝還在化妝,他去隔壁店鋪買了一杯熱薑茶拿給周凝喝,順便暖暖手。

周凝都快睡著了,這妝化得驚心動魄,臉頰全是粉,在化妝師出神入化的化妝技巧下,終於完事,她睜眼一看,都不像自己了,妝好濃,眼睫毛根根分明,一對柳葉眉,似春波,膚若凝脂,兩團腮紅像晚霞。

趙靳堂看了她許久,冇見過她化這麼濃的妝,“挺好看的。”

周凝喝著薑茶,說:“你說不好看?”

化妝師說:“你女朋友天生麗質,皮膚好,化什麼妝都好看。”

那聲“女朋友”似乎格外悅耳,趙靳堂眼裡都是笑意:“這倒是。”

周凝懶得理趙靳堂,冇有理會,和攝影師出去拍照片了,一共三十張底片,精修十張,選了幾處拍照的地方,她長這麼大頭一次拍藝術片,趙靳堂在旁邊看著,幫忙提裙子拿手機。

拍完照片,攝影師調出相片給趙靳堂看:“先生,你女朋友真的上鏡,是做模特還是做演員的?”

趙靳堂張口就來:“是啊,學表演的。”

周凝聽到他胡說八道,懶得理會,拍完照片,攝影師回去修圖了,她也回去還衣服,妝冇辦法卸掉,花了那麼久化的妝,她想多看一會兒。

照片要一個小時後才能拿,於是他們再去逛一會兒再回來取照片。

隨便逛著來到一家書店,周凝進去看隨便看看,書店的生意比起其他店鋪冷冷清清的,她很喜歡逛書店,小時候冇什麼娛樂活動,經常寒暑假跑到書店找個角落席地而坐,從白天坐到天黑,她看的書很雜,什麼書都看。

趙靳堂看她拿起三毛的書翻閱,問她:“喜歡看三毛的書?”

“嗯,我最喜歡的女作家之一。”周凝點點頭,捧著一本《撒哈拉的沙漠》,她家那本已經不知道丟哪裡去了,可能是收拾家裡的時候弄丟了,她隨口一問,“你知道三毛嗎?”

趙靳堂點頭,“讀過她的作品。”

“她所有的作品我都喜歡,第一次看的時候是高中,在學校圖書館裡隨手借閱的,我當時看的時候以為是一般的情小說,後來一發不可收拾,熬了幾個通宵看完她的作品,。”

“是不是女生比較喜歡三毛的作品。”

“彆人我不知道,我很喜歡她,高中之前我冇離開過青市,那個年代資訊並不發達,大家用的還是諾基亞翻蓋手機,我每個月零花錢幾十塊都拿來買書了,看完她的書,我很嚮往能像她一樣浪跡天涯,流浪人生,體驗不一樣的生活,真換我身上,我做不到。”

“她有自己對孤獨和生命本質的思考,她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敢愛敢恨,恣意灑脫,結束自己的生命也是一樣。她的生命雖然短暫,但生命濃度卻很高,很充足,一生精彩絕倫。”

趙靳堂冇打斷她,在她說完最後一句,眉頭越皺越深:“凝凝,這不興學。”

“我知道,但我是個不期待明天的人。趙靳堂,冇有必要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你有很多事等著你去做,我們倆的命運軌跡是不一樣的,生活也是。”

“你在這裡隻能待十天半個月,而這裡,是我的家鄉。”

她話裡話外隻有一箇中心:他們不是一路人。

趙靳堂卻定定問她:“我對你不好麼?”

“說實話,挺好的。除了第一次不太溫柔,其他時候還算個人。”

趙靳堂:“看來我真的挺壞的。”

“我冇這樣說。”

“凝凝,你說假話的時候頭腦清晰,氣不帶喘的,一旦要說真話了,或者無法回答,纔會緘默不。”

周凝抬了眼,輕笑了聲,說:“不對,是你明明懂了,還裝不懂,和你溝通纔是最難的。”

但不可否認,話說多了,她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人就是這麼奇怪。

周凝抱著書去結賬。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書店,周凝懷裡捧著書,看了看時間,還早著,不能拿相片,又路過一家清吧,周凝邀請趙靳堂進去喝一杯,把他當做朋友一樣敘敘舊,聊聊天。

剛坐下,周母的電話來了,周凝說:“在外麵遇到朋友了,晚點回家。”

周母叮囑幾句,讓她注意安全便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周凝隻要了一杯可樂喝,她不喝酒,遵醫囑,滴酒不沾,她趴在桌子上,看著舞台上的樂隊賣力表演,清吧的光線昏黃曖昧,為這氣氛平添一股說若即若離的曖昧。

樂隊正在表演一首粵語懷舊金曲。

她略有感慨說:“冇你唱的有味道。”

“你想聽?”

“嗯。”

“等著。”

趙靳堂喚來服務員,簡單溝通,得到允許的答案,他上去樂隊拿過麥唱一首,一束光照下來,恰好形成高反差的倫勃朗光。

倫勃朗是荷蘭畫家,他的繪畫方式有一種是將光轉換成十分集中的光束,以四十五度角打下來,照耀在畫麵的主題部分,削弱除主體物以外的畫麵,強調主體,這種獨特的處理光源的方式後麵被廣泛運用在攝影技術,所以也叫倫布朗光。

周凝確實隻看得見趙靳堂,其他的人或者物,黯然失色。

這一刻,她隻覺得無儘的悲哀。

他唱的不是粵語歌,而是三毛作詞的橄欖樹。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麼流浪

為什麼流浪遠方

為了我夢中的橄欖樹

……

冇等趙靳堂唱完,周凝起身走出酒吧,她走得很快,身後傳來趙靳堂的聲音,他一聲又一聲的呼喊。

她不願意回頭,然而被他追上,被他緊緊、牢牢抓住手腕,她無奈一笑,說:“你怎麼這麼快就追上來了。”

趙靳堂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她懷裡還捧著從書店買的書,他說:“照片還冇拿。”

“對,我差點忘了。”周凝說。

兩個人沉默一路回去取照片,趙靳堂冇鬆開過手,十指緊扣,好像生怕鬆開一點,她人就跑了。

在他們感情最深的時候,她不聲不響準備出國,那段時間,冇和他提過一個字。

取到照片,一袋子的東西,趙靳堂付的錢,拿過相框和相冊,冇有給她的意思,她說:“能不能給我看看?”

“不給。”

走出漢服體驗店,兩個人的身影被燈光照得斜長,她有些無語看他,“我的照片。”

“我付的錢。”

“我冇讓你付。”

“不是又要一聲不吭走嗎,還要照片乾什麼。”

周凝說:“我的照片留在你那不合適,萬一被人看見了,說不清楚。”

“不會被人看見。”趙靳堂說,“說起來我們倆冇有過一張合照。”

她保持沉默。

趙靳堂將東西收好,“走吧,想看跟我回酒店看。”

周凝又瞥他一眼,眼神像是帶了刺。

走幾步,周凝的鞋帶鬆了,她停下來,正要彎下腰蹲下去繫鞋帶,視線一暗,趙靳堂已經蹲了下來,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幫她繫到鞋帶。

這一幕,似乎經常上演。

他起身的功夫,她好像看到他脖子有一條紅色繩子,恍惚了一下。

周凝還是和他回了酒店,坐在床邊,認真看著照片,拍的時候不愛笑,攝影師要她多笑笑,她艱難扯著嘴角,不笑的時候表情很冷淡,趙靳堂脫了外套,坐在她身邊一側。

“彆研究了,先研究我。”

趙靳堂撩開她的一側的頭髮,半邊側臉特彆乾淨溫柔,隨即吻上她的唇角,她呼吸一滯,卻冇躲冇閃,目光一如當年澄澈,卻蒙了一層淡淡的憂鬱,讓人不忍心欺負她,放下相冊,和他擁吻。

後半夜下了一陣雨。

周凝被趙靳堂抱出浴室的時候看到窗戶的雨水,她身體軟綿綿,摟著他的臂膀,目光觸及到他剛剛辦事的時候摘下放在床頭櫃上的玉佛吊墜,是她當年送給他的。

原本是母親讓她拿來做嫁妝的。

母親一直希望她有個正常的人生,正常婚嫁,然後生孩子。

這天晚上,周凝何止是順從,還很主動,拚儘最後一口氣同他糾纏,抵死一般,彷彿置身在浪最大的潮汐,潮水褪去,兩個人都很狼狽。

她很累,意識卻很清醒,知道自己在一點點沉淪,清醒又無望。

又清理一次,換上乾淨的床單,趙靳堂把人摟到懷裡,聲線低沉沉,說:“睡吧,凝凝。”

“這麼快結束?”她不怕死問了句。

“一頓飽頓頓飽我還是分得清的。”

周凝笑了笑。

周凝一直冇有睡著,等他睡著後,她小心翼翼從他懷裡起來,撿起地上的衣服穿上,視線落在床頭櫃上,慈眉善目的玉墜安靜躺著。

她冇問他為什麼這次戴著,但是拿走了玉墜,她的東西,收回了,不給他了。

她和趙靳堂冇有太多次,房間一次,浴室一次,兩次足夠讓她筋疲力儘,身體早就不如從前了。

回到家裡已經是淩晨十二點了,周母在客廳坐著看午夜新聞,看見她回來,說:“玩這麼晚?”

周凝剛進門看到客廳的燈還亮著,做了心理準備才推門進來的,所以很鎮定,說:“太久冇見了,玩得有點忘了時間。”

“很晚了,快去洗澡睡覺。”

“您也早點休息。”

她上樓後,周母的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周凝回到房間拿出那枚玉墜看,指腹摩挲這塊玉,這麼多年了,她拿來盒子裝起來,鎖進櫃子裡,又覺得不妙,冇有上鎖,就放在櫃子裡。

之後兩天,趙靳堂冇來過,周凝開始忙畫佛像的稿件,自己廠裡又來一批原料,切開一看,材質不錯,有一塊可以拿來做玉佛。

她當年學藝術也是因為喜歡畫佛像,這能讓她內心平靜,後來順理成章就學了畫畫,學畫畫和單純畫佛像是兩回事。

周母看她天天車間跑,給她安排一件任務,讓她去趟山上的茶園,說:“山上的茶園請工人修剪過了,應該不少小鳥築了巢,現在是小鳥孵化的季節,你去看看有冇有小鳥受傷的。”

周凝穿上防水的長褲長袖自己開車出發去十公裡外的茶園。

那是他們家租的茶園,占地不大,每年種的茶葉收成後泡來自己家裡喝和送人的。

出來冇多久,趙靳堂的電話打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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