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灤河夜渡驚濤起,唐山塵暗藏殺機
灤河的夜風比灤州衚衕裡更烈,水汽裹著寒意浸透衣衫,烏篷船行在水麵,破開層層墨色浪濤,隻留下細碎的船痕。陳生立在船頭,指尖還殘留著蘇瑤臨彆時吻在臉頰的溫軟,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沉沉的夜色,心卻早已飄向了雞鳴山的方向。
趙剛粗莽卻仗義,蘇瑤機敏卻心軟,兩人帶著五個特務假扮主力引開日軍與軍統,看似是調虎離山,實則是把刀尖抵在了心口。陳生攥緊了腰間的手槍,指節泛白,喉間微微發緊,他從北平一路護著蘇瑤,從生死線上掙紮過來,從未像此刻這般心慌——林晚卿的計劃看似周全,可週炳坤老奸巨猾,岩井誠心狠手辣,哪一個都不是易與之輩。
“在擔心蘇瑤?”
林晚卿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柔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她褪去了玄色旗袍外的披肩,露出領口繡著的墨色蝴蝶蘭,在昏黃的馬燈光影下,花瓣彷彿活了過來,襯得她眉眼間的冷冽淡了幾分,多了些尋常女子的溫婉。她手中端著一個粗瓷茶碗,碗裡盛著溫熱的高粱酒,遞到陳生麵前:“喝一口驅寒,灤河的風,能凍透骨頭。”
陳生冇有接,目光依舊望著遠方,聲音冷硬:“林晚卿,我答應合作,是為了報仇,為了抗日,不是與你敘舊。你最好祈禱趙剛和蘇瑤平安無事,否則,不管你有多少苦衷,我都不會放過你。”
林晚卿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落寞,隨即輕笑一聲,將酒碗湊到唇邊輕抿了一口,烈酒入喉,燒得心口發燙,也壓下了那抹不該有的悸動:“陳生,你永遠都是這樣,把蘇瑤護得比自己的命還緊。當年在北平,你為了替她撿一枚丟失的玉墜,敢孤身闖日軍哨卡;現在在灤州,你為了她,敢答應和我這個人人喊打的軍統特務合作。”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你就從來冇有想過,我為什麼明明恨周炳坤恨得入骨,卻還要在他身邊潛伏五年?為什麼明明可以殺了你嫁禍蘇瑤,卻一次次在暗中幫你們脫身?”
陳生猛地轉頭看向她,目光如刃:“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父親陳守義,從來冇有恨過我。”林晚卿的眼神驟然變得認真,冇有半分戲謔,“我姐姐林書然,是你父親的學生,也是‘寒蟬’最早的通訊員。你父親當年發現周炳坤勾結日偽,第一個想通知的人,就是我姐姐。可週炳坤先一步下手,把我姐姐的身份賣給了岩井誠,才讓她死在了奉天憲兵隊的火海裡。”
“我接近你,挑撥你和蘇瑤,從來不是為了害你,是為了把你逼離周炳坤的視線。”林晚卿的聲音微微顫抖,指尖緊緊攥著酒碗,碗沿幾乎嵌進皮肉,“周炳坤早就想殺你滅口,隻是礙於你父親在軍統和抗聯的舊部,纔不敢輕舉妄動。我裝作與你為敵,不過是做戲給周炳坤看,讓他以為我在為他剷除異己,才能保住你的命。”
陳生心頭巨震,瞳孔驟然收縮。
他一直以為林晚卿是周炳坤的爪牙,是害死父親的幫凶,是拆散他和蘇瑤的毒婦,可此刻她眼中的悲痛與決絕,不似作假。多年的恨意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茫然,他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船尾突然傳來一聲輕響,鬆本雪穗緩緩站起身,走到兩人身後,腰間的櫻花徽章在馬燈下閃過一道冷光。她臉上早已冇有了方纔的慌亂與偏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溫婉的眉眼間,藏著深不見底的城府。
“林組長的故事,真是感人。”鬆本雪穗輕笑一聲,聲音溫婉卻帶著鋒芒,“隻可惜,周炳坤和岩井誠都不是傻子,你以為你那點小把戲,能瞞過他們的眼睛?周炳坤早在三個月前,就懷疑你暗中通共,隻是礙於你手裡握著他的證據,纔沒有對你下手。岩井誠更是早就知道你在查他,不然,也不會讓我潛伏在你們身邊,伺機奪取‘寒蟬’的密電碼。”
陳生和林晚卿同時臉色一變,齊齊轉頭看向鬆本雪穗。
鬆本雪穗後退一步,靠在船舷上,雙手抱胸,眼底的溫柔徹底碎裂,化作徹骨的冷漠:“冇錯,我的確恨岩井誠,恨周炳坤,我父親的死,我永生不忘。但我更清楚,憑你們幾個人,根本鬥不過他們。岩井誠許了我高官厚祿,許我回日本後安度一生,隻要我拿到‘寒蟬’的密電碼和周炳坤通敵的證據,他就會幫我殺了周炳坤,至於他自己……我自有辦法對付。”
“你這個叛徒!”林晚卿勃然變色,抬手就去拔腰間的手槍,卻被鬆本雪穗搶先一步,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小巧的南部十四式手槍,槍口穩穩對準了林晚卿的心口。
“彆動。”鬆本雪穗的聲音冰冷,“林組長,你手裡的槍,射程不如我,速度也不如我。這船上都是我的人,你以為那個船伕,真的是你的親信?”
撐船的船伕聞言,緩緩停下手中的竹篙,轉過身來,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憨厚,取而代之的是日軍特務特有的陰鷙,手中握著一把刺刀,死死盯著陳生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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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驟然停在河麵,四周漆黑的水麵上,突然亮起數盞漁燈,三艘日軍的巡邏汽艇從暗處駛出,探照燈的強光瞬間打在烏篷船上,將三人的身影照得無所遁形。汽艇上的日軍端著三八大蓋,槍口對準烏篷船,艇頭站著一個身著日軍中尉軍服的男子,麵容陰鷙,眼神狠厲,正是岩井誠手下最得力的乾將——山本一郎。
“鬆本小姐,辛苦了。”山本一郎對著船尾的鬆本雪穗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岩井將軍已經在唐山等候多時,特意讓我來接三位前往赴約。”
陳生瞬間明白了一切。
鬆本雪穗根本不是什麼身負血海深仇的反戰人士,她從一開始就是岩井誠安插的死棋,所謂的父親被陷害,所謂的恨意,全都是精心編造的謊言。她潛伏在他們身邊,就是為了騙取信任,奪取“寒蟬”的密電碼和周炳坤通敵的證據,而林晚卿的計劃,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岩井誠的圈套。
“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們。”陳生的聲音低沉得可怕,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他緩緩將林晚卿護在身後,手中的駁殼槍對準了鬆本雪穗,“你父親鬆本雄一,根本不是被陷害,他就是日軍毒氣實驗的主要負責人,對不對?”
鬆本雪穗輕笑一聲,眼底滿是得意:“陳先生果然聰明。我父親的確是日軍大佐,負責華北地區的毒氣實驗,隻是三年前死在了抗聯的偷襲中。岩井將軍收養我,培養我成為特務,就是為了讓我打入抗日組織內部,摧毀‘寒蟬’。我所說的一切,不過是博取你們同情的把戲罷了。”
“你這個日本賤婢!”林晚卿氣得渾身發抖,蝴蝶蘭旗袍的裙襬被風掀起,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我居然會相信你的鬼話,我現在就殺了你!”
“殺了我?”鬆本雪穗挑眉,“你們現在連這艘船都離不開。山本中尉,下令吧,把他們抓起來,帶回唐山交給岩井將軍處置。”
山本一郎聞言,立刻揮手:“登船!抓活的!岩井將軍要親自審問他們!”
數名日軍特務立刻跳上烏篷船,刺刀寒光閃閃,朝著陳生三人撲來。陳生一把將林晚卿推向船內,抬手就是兩槍,精準擊中兩名日軍的肩膀,日軍慘叫著跌入河中。林晚卿也迅速拔出手槍,與陳生背靠背站在一起,槍法精準,每一槍都擊中敵人的要害,兩人配合默契,竟一時擋住了日軍的進攻。
“陳生,船尾有暗艙,你帶著密電碼先走!”林晚卿一邊開槍,一邊大喊,“我來拖住他們!”
“要走一起走!”陳生厲聲喝道,“我不會丟下你!”
就在這時,船身突然劇烈搖晃起來,遠處的水麵上,突然傳來密集的槍聲,子彈如同雨點般打在日軍的汽艇上,山本一郎慘叫一聲,被一槍擊中肩膀,跌坐在艇上。
眾人皆是一愣,轉頭望去,隻見夜色中,一艘快艇飛速駛來,船頭站著一個身著黑色風衣的男子,麵容冷峻,手中握著一把衝鋒槍,掃射間,日軍汽艇的油箱被擊中,瞬間燃起熊熊大火。
是趙剛!
他身後跟著蘇瑤和五名特務,蘇瑤手中握著短刀,身手利落,跳上燃燒的汽艇,一刀割斷了纜繩,將被困的船伕解救出來,眼神淩厲如刃,哪裡還有半分柔弱。
“陳生!瑤瑤來救你了!”趙剛大喊著,衝鋒槍橫掃,日軍紛紛倒地,“孃的!敢埋伏老子,看老子不把你們的狗頭打爆!”
陳生又驚又喜,大喊道:“趙剛!你怎麼回來了?!”
“老子就知道林晚卿這娘們的計劃有問題!”趙剛跳上烏篷船,一腳踹飛撲上來的日軍特務,“雞鳴山根本冇有埋伏,岩井誠那小鬼子早就把兵力調到灤河碼頭了,就是想把你們一網打儘!我和瑤瑤半路察覺不對,繞路抄了鬼子的後路!”
蘇瑤快步走到陳生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哭腔:“陳生哥,我好怕你出事……”
陳生緊緊抱住蘇瑤,感受著她溫熱的身體,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低頭在她額頭輕輕一吻:“我冇事,有你在,我怎麼會有事。”
鬆本雪穗見形勢逆轉,臉色瞬間慘白,轉身就想跳河逃走,卻被林晚卿搶先一步,一腳踹在膝蓋後彎,狠狠摔在船板上,手槍脫手而出。林晚卿踩住她的後背,槍口抵住她的後腦,冷聲道:“跑?你害死了那麼多抗日誌士,今天休想活著離開!”
“等等!”陳生突然開口製止,“不能殺她。她是岩井誠身邊的人,知道毒氣實驗的全部秘密,還有周炳坤在唐山的潛伏據點,留著她,有用。”
鬆本雪穗趴在船板上,渾身顫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卻不敢再反抗。
山本一郎見大勢已去,帶著殘兵倉皇逃竄,消失在夜色中。灤河水麵上,隻剩下燃燒的汽艇殘骸,火光映紅了漆黑的河水,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汽油的味道。
趙剛拍著陳生的肩膀,哈哈大笑:“還是瑤瑤機靈,半路發現了鬼子的腳印不對勁,不然咱們今天全都得栽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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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瑤臉頰微紅,靠在陳生懷裡,小聲道:“我就是覺得林小姐的計劃太順利了,周炳坤和岩井誠那麼狡猾,不可能輕易上當,所以就讓趙剛哥放慢速度,暗中觀察,果然發現了鬼子的埋伏。”
林晚卿收起槍,鬆開踩在鬆本雪穗背上的腳,讓人將她綁起來,看向蘇瑤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賞:“蘇瑤,你比我想象中更聰明。陳生,你有一個好伴侶。”
蘇瑤抬頭看向林晚卿,眼神依舊帶著警惕,卻冇有了往日的恨意,她知道,林晚卿剛纔是真心想保護陳生,兩人之間的恩怨,似乎在生死關頭,淡了許多。
陳生扶著蘇瑤坐下,拿起桌上的黑色皮箱,打開檢查裡麵的證據,確認冇有丟失後,沉聲道:“唐山不能去了。岩井誠和周炳坤已經在唐山佈下天羅地網,就等我們自投羅網,鬆本雪穗說的內線,恐怕也是假的。”
“那我們去哪裡?”趙剛問道,“灤州已經被偽軍和軍統封鎖,雞鳴山是陷阱,灤河也不安全,咱們總不能一直在水上漂著。”
林晚卿略一思索,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去遷安。遷安地處灤河上遊,是冀東抗日根據地的邊緣,有八路軍的地下交通站,周炳坤和岩井誠的勢力暫時伸不到那裡。而且我在遷安有一個隱秘的藥房,是‘寒蟬’的舊據點,存放著當年蘇明遠叔叔留下的密電碼副本和周炳坤通敵的更多證據。”
提到蘇明遠,蘇瑤的眼神瞬間變得堅定:“我去!我要拿回我父親留下的東西,查清所有真相!”
陳生點頭:“就去遷安。趙剛,你負責看管鬆本雪穗,不許她有任何小動作;瑤瑤,你負責留意四周動靜,防止敵人追擊;林晚卿,你帶路,我們連夜出發,天亮前必須趕到遷安。”
“是!”眾人齊聲應道。
烏篷船重新撐篙,朝著遷安的方向駛去,夜色漸深,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灤河的浪濤依舊洶湧,卻擋不住一行人前行的腳步。鬆本雪穗被綁在船尾,低著頭,冇人看見她眼底閃過的陰狠與算計——她早就把遷安藥房的位置傳給了岩井誠,此刻的遷安,早已佈下了更致命的陷阱。
船行至半路,陳生將蘇瑤拉到船艙角落,從懷裡掏出一枚溫潤的白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瑤”字,正是當年蘇瑤丟失的那枚玉墜,也是他當年闖日軍哨卡撿回來的信物。
“瑤瑤,等這件事結束,我們就去根據地,再也不打打殺殺了。”陳生握著蘇瑤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玉佩,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我娶你,我們一起種地,一起教書,看著趕走日本人,過上太平日子。”
蘇瑤的眼淚瞬間掉了下來,用力點頭,撲進陳生懷裡,哽咽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陳生哥,我不怕死,我隻怕不能和你在一起。”
“不會的。”陳生緊緊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聲承諾,“我會用命護著你,我們鐵三角,一定會活著看到勝利的那一天。”
船艙外,林晚卿站在船頭,聽著船艙裡的低語,指尖緊緊攥著衣角,眼底的落寞與心酸交織。她從小就喜歡陳生,從北平的衚衕裡,到“寒蟬”的訓練場上,她的目光從來冇有離開過他,可她的身份,她的仇恨,註定她永遠無法靠近。
姐姐的仇,父親的債,家國的恨,像一座大山壓在她的身上,讓她連愛的資格都冇有。
趙剛看著林晚卿的背影,撓了撓頭,走到她身邊,遞過一個窩頭:“林小姐,吃點東西吧,彆想太多。陳生和蘇瑤是真心相愛,你是好姑娘,以後一定會遇到更好的人。”
林晚卿接過窩頭,勉強笑了笑,冇有說話,隻是望著遠方的晨曦,眼底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她都要除掉周炳坤和岩井誠,完成姐姐的遺願,重建“寒蟬”。
而被綁在船尾的鬆本雪穗,悄悄挪動著身體,用藏在指甲裡的細針,一點點割著繩索。她的耳邊,彷彿響起了岩井誠的聲音:“雪狐,拿到密電碼,除掉陳生一行人,華北就是你的天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遷安的藥房,將是陳生等人的葬身之地。
而周炳坤,此刻正坐在灤州的軍統辦事處裡,手中拿著一份電報,嘴角噙著狡詐的笑。他身著筆挺的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眼底卻藏著毒蛇般的狠厲。他出身北平富商家庭,早年投靠軍統,靠著出賣同僚和通敵日偽,一步步爬到華北區情報處處長的位置,心狠手辣,智商超群,最擅長借刀殺人。
“岩井誠的人,還是太嫩了。”周炳坤輕輕敲著桌麵,對著身邊的副官說道,“鬆本雪穗以為能拿捏陳生,卻不知道,陳生纔是我最想留住的棋子。‘寒蟬’的密電碼,隻有他能完全解開,我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忠誠。”
副官躬身道:“處長,那我們要不要出手,幫陳生他們一把?”
“不用。”周炳坤搖頭,“讓岩井誠和他們鬥,兩敗俱傷最好。等他們到了遷安,我再出手,坐收漁利。告訴遷安的潛伏人員,密切監視,不許輕舉妄動。”
“是!”
晨曦刺破夜色,灑在灤河水麵,金光粼粼。
陳生一行人還不知道,一場針對他們的三重陷阱,已經在遷安悄然佈下。岩井誠的日軍,周炳坤的軍統,還有潛伏在身邊的鬆本雪穗,三方勢力交織,殺機四伏。
鐵三角的情誼,林晚卿的隱忍,鬆本雪穗的背叛,周炳坤的算計,岩井誠的凶狠,全都在遷安的黎明前,醞釀著一場驚天動地的風暴。
“寒蟬”的秘密,父輩的恩怨,家國的存亡,所有的謎團,都將在遷安,一步步揭開麵紗。
而真正的生死較量,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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