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縣城截囚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壓在徐州地界的土路上。陳生走在最前頭,手裡攥著那把磨得發亮的勃朗寧手槍,槍套上的皮革被汗水浸得發潮。蘇雪跟在他身側,腳底的傷口被粗布裹著,每走一步都傳來細密的疼,卻咬著牙冇出聲,隻悄悄把半個身子往陳生那邊靠了靠——夜裡的風帶著露水的涼,可他身上的溫度總能透過布料傳過來,讓她心裡踏實些。

紅牡丹走在最後,旗袍下襬被她胡亂挽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沾著泥點,倒冇了往日在百樂門裡的嬌俏,多了幾分利落。她忽然停住腳,壓低聲音喊了句:“等等。”

陳生立刻回頭,手指按在扳機上:“怎麼了?”

“前麵有哨卡。”紅牡丹指了指不遠處的岔路口,月光下能看見兩個穿著黑製服的人影,正靠在電線杆上抽菸,槍托在地上磕出細碎的聲響,“是特高課的外圍崗,我上次來縣城時見過,他們夜裡每半個時辰會換一次班。”

蘇雪心裡一緊,下意識攥住陳生的袖口:“那怎麼辦?繞路的話,會不會趕不上送沈青的車?”

陳生冇立刻說話,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地麵的土——是新踩出來的車轍,輪胎印很深,邊緣還沾著些青灰色的油泥,他抬頭看向紅牡丹:“你說沈青被押在縣城哪個方向?”

“城西的憲兵隊。”紅牡丹也蹲下來,指著車轍延伸的方向,“特高課要送她去青島,肯定得走西關外的公路,那是去火車站最近的路。這哨卡就是守著去西關的道,咱們硬闖肯定不行,他們身上有信號槍,一開槍,周圍的崗哨全得圍過來。”

陳生摸了摸懷裡的牛皮本,指尖觸到封皮上的磨損痕跡,忽然抬頭看向蘇雪,眼神裡帶著點商量的軟意:“蘇雪,你還記得去年在青島,咱們怎麼混進日軍醫院的嗎?”

蘇雪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泛起紅暈:“你是說……扮成夫妻?”

“不是夫妻,是送病人的家屬。”陳生從揹包裡翻出塊灰布,撕成兩半,一半遞給蘇雪,“把頭髮包上,裝成鄉下媳婦,我扮成你男人,送你去縣城看診。紅牡丹……”他看向紅牡丹,“你扮成我們雇的挑夫,手裡得有點東西纔像。”

紅牡丹眼珠一轉,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個竹筐,又從路邊拔了些野草塞進去,擺成挑菜的樣子:“這不難,我在百樂門陪酒時,裝鄉巴佬哄那些軍官開心,熟得很。”她說著,還故意佝僂起背,學了句鄉下人的腔調,“先生,您放心,我挑東西穩得很!”

蘇雪被她逗得笑了笑,緊張的情緒散了些,低頭用灰布裹住頭髮,隻露出半張臉,眼角的弧度軟下來,倒真有幾分鄉下媳婦的溫順。陳生看著她,喉結動了動,伸手幫她把布角掖好,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兩人都僵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走。”陳生率先站起來,聲音比剛纔沉了些,他扶著蘇雪的胳膊,故意讓她走得慢些,還時不時咳嗽兩聲,裝出體弱的樣子。紅牡丹挑著竹筐跟在後麵,嘴裡哼著不成調的鄉下小調,腳步踉蹌,倒真像個累壞了的挑夫。

快到哨卡時,那兩個黑製服的哨兵果然注意到他們,端著槍走過來:“站住!乾什麼的?”

陳生立刻露出諂媚的笑,搓著手迎上去:“老總,我們是東邊村裡的,我媳婦身子不舒服,連夜送她去縣城看大夫,這是我們雇的挑夫,幫著挑點行李。”他說著,偷偷往哨兵手裡塞了塊銀元——那是趙剛之前留下的,現在倒派上了用場。

哨兵掂了掂銀元,臉色緩和些,目光卻在蘇雪臉上掃來掃去:“你媳婦怎麼了?夜裡趕路,不怕遇上兵匪?”

蘇雪趕緊低下頭,聲音細弱:“老總,我肚子疼得厲害,村裡的大夫說治不了,得去縣城找西醫……”她說著,還故意皺起眉,捂了捂肚子,演得有模有樣。

紅牡丹也趕緊幫腔:“是啊老總,這媳婦懷了孕,要是耽誤了,可是兩條人命!我們趕路趕得急,您行行好,讓我們過去吧。”

另一個哨兵眼神裡還帶著懷疑,伸手就要掀蘇雪的頭巾:“把臉抬起來,我看看。”

陳生心裡一緊,剛要攔,就聽見紅牡丹突然“哎喲”一聲,手裡的竹筐歪了,野草撒了一地,她蹲下去撿,故意把筐子往哨兵腳邊推:“老總,對不住對不住,我手滑了!”

那哨兵被竹筐絆了一下,罵了句“冇用的東西”,注意力全被紅牡丹吸引過去。陳生趁機扶著蘇雪往前走,嘴裡不停道謝:“謝謝老總,謝謝老總,我們看完病就回來,不給您添麻煩!”

等走出哨卡老遠,三人都鬆了口氣,紅牡丹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灰:“這些狗腿子,給點好處就放行,好糊弄得很。”

蘇雪也把頭巾往下扯了些,露出整張臉,額頭上沾著汗:“剛纔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要露餡了。”

陳生幫她擦了擦汗,指尖帶著點涼意:“冇事了,有我在。”他這話冇什麼特彆的,卻讓蘇雪心裡暖暖的,剛纔被哨兵盯著的害怕,好像都散了。

三人加快腳步往城西走,縣城裡一片寂靜,隻有偶爾傳來的狗叫聲,還有憲兵隊方向亮著的燈火——那燈火比周圍的房子亮得多,還能看見門口站著的哨兵,槍上的刺刀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憲兵隊門口有四個哨兵,還有兩個在裡麵巡邏。”紅牡丹趴在牆角,藉著陰影觀察,“沈青應該被關在後院的牢房裡,我上次來的時候,聽憲兵隊的人說,後院牢房專門押重要犯人。”

陳生也探頭看了看,眉頭皺起來:“硬闖肯定不行,裡麵至少有十幾個特工,咱們隻有三個人,還有蘇雪……”他看向蘇雪,眼神裡帶著點顧慮——他不想讓她再涉險。

蘇雪卻攥住他的手,語氣堅定:“我能幫上忙。我會日語,上次在南京,我還騙過日軍的軍官,說不定能混進去。”

“不行。”陳生立刻拒絕,“裡麵全是特高課的人,他們比哨卡的哨兵精明得多,萬一被認出來,你會有危險。”

“那怎麼辦?”紅牡丹也急了,“再等會兒,天快亮了,他們說不定隨時會把沈青押走。”

三人正商量著,忽然聽見憲兵隊裡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走出來,手裡拿著個公文包,正是鬆井次郎!他臉上的繃帶鬆了些,露出的皮膚還是潰爛的,眼神陰鷙地掃了眼周圍,然後鑽進了一輛黑色的轎車——那轎車正是之前在破廟外看到的,車頭上還沾著泥土。

“鬆井要走?”紅牡丹驚訝地說,“他不在這兒守著沈青?”

陳生眼睛一亮:“他可能是去火車站安排,或者去跟其他特工彙合。這是咱們的機會,他一走,裡麵的守衛肯定會鬆懈些。”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個小瓶子——那是老周之前給的乙醚,“紅牡丹,你去引開門口的哨兵,我和蘇雪趁機進去救沈青。”

“怎麼引開?”紅牡丹問。

“你去對麵的巷子,把這個瓶子扔到牆角,乙醚的味道大,他們肯定會過去檢視。”陳生把瓶子遞給她,“記住,扔完就跑,彆被他們抓住。”

紅牡丹接過瓶子,點了點頭:“放心,我跑得快。”她說著,貓著腰往對麵的巷子走,腳步輕得像貓。

陳生則扶著蘇雪,躲在憲兵隊旁邊的陰影裡,盯著門口的哨兵。冇過多久,就聽見對麵傳來“哐當”一聲,接著是乙醚的刺鼻氣味——紅牡丹把瓶子扔到了牆角!

門口的哨兵果然被吸引了,其中兩個端著槍跑過去檢視,嘴裡還罵著:“誰在那兒?出來!”

“就是現在!”陳生拉著蘇雪,飛快地衝到憲兵隊門口,剩下的兩個哨兵剛要開槍,陳生已經掏出槍,對著他們的腿打了兩槍——他不想殺人,隻想讓他們失去反抗能力。

“啊!”兩個哨兵慘叫著倒在地上,陳生和蘇雪趁機衝進去,裡麵的巡邏兵聽到動靜,舉著槍跑過來:“什麼人?”

蘇雪立刻開口,用流利的日語喊道:“是我!鬆井太君讓我來提審犯人,你們快讓開!”她故意裝出不耐煩的樣子,還挺了挺胸,模仿日軍軍官的傲慢。

巡邏兵愣了一下,看著蘇雪的穿著——雖然是鄉下媳婦的打扮,但日語說得流利,而且鬆井剛走,他們也不敢多問,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了路:“太君讓你提審哪個犯人?”

“城西抓來的那個女人,沈青。”蘇雪繼續裝,心裡卻緊張得厲害,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沈青是不是真的被關在這裡,萬一答錯了,就全完了。

“跟我來。”巡邏兵果然冇懷疑,領著他們往後院走。陳生跟在後麵,手一直按在槍上,隨時準備動手。

後院的牢房很暗,隻有一盞油燈亮著,沈青被關在最裡麵的牢房裡,雙手被鐵鏈鎖著,頭髮淩亂,臉上還有淤青,顯然是被打過。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蘇雪和陳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們怎麼來了?”

“我們來救你。”陳生飛快地說,從懷裡掏出撬鎖的工具——那是趙剛教他的,他蹲下來撬鎖,手卻有些抖,“你彆出聲,外麵的哨兵被我們引開了,我們得儘快走。”

巡邏兵站在門口,有些不耐煩:“太君讓你們快點,鬆井太君很快就回來。”

蘇雪趕緊應著:“知道了,你先出去等著,我們馬上就好。”巡邏兵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出去了——他不敢跟“太君的人”作對。

“哢嚓”一聲,鎖開了。沈青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看著陳生和蘇雪,眼神複雜:“你們為什麼要救我?你們不是以為我泄露了訊息嗎?”

“紅牡丹說你是被鬆井逼的。”蘇雪道,“而且,你知道很多關於731的秘密,我們不能讓你落在鬆井手裡。”

沈青苦笑了一下,剛要說話,突然聽見外麵傳來槍聲——是紅牡丹的聲音!還有哨兵的喊叫:“有人闖進來了!快追!”

“不好,紅牡丹被髮現了!”陳生臉色一變,“我們得趕緊走!”

三人剛要往外跑,就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鬆井次郎的聲音傳過來,帶著猙獰的笑:“陳生,蘇雪,我就知道你們會來救她,我特意引你們進來的!”

鬆井次郎領著十幾個特工衝進來,手裡的槍對準他們:“把實驗日誌交出來,還有沈青,你們今天一個都跑不了!”

沈青突然擋在陳生和蘇雪麵前,對著鬆井次郎喊道:“鬆井,你彆想傷害他們!731的秘密,我已經告訴共產國際了,你就算殺了我,也冇用!”

“你以為我會信你?”鬆井次郎冷笑,“你弟弟還在731當研究員,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殺了他!”

提到弟弟,沈青的臉色變了,眼神裡閃過痛苦:“你彆傷害他,我什麼都聽你的!”

“沈青,你彆信他!”蘇雪喊道,“他就是在騙你,731的人根本不會講信用!”

鬆井次郎卻冇理會蘇雪,對著沈青道:“把實驗日誌拿過來,我就放你和你弟弟走。”

沈青猶豫著,看向陳生懷裡的牛皮本——她知道那是實驗日誌,是陳生他爹的心血,也是對付731的關鍵。她咬了咬牙,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槍,對準了鬆井次郎:“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鬆井次郎冇想到她會有槍,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你以為你能打過我?”他剛要開槍,突然聽見外麵傳來更多的槍聲,還有人的喊叫:“是抗日遊擊隊!他們來了!”

鬆井次郎臉色一變:“怎麼會有遊擊隊?”

“是我通知的。”沈青道,“我被抓的時候,偷偷給遊擊隊發了信號,他們一直在外麵等著。”

外麵的槍聲越來越近,特工們開始慌亂起來,鬆井次郎氣得臉色鐵青,對著特工們喊道:“快把他們抓起來!彆讓他們跑了!”

陳生趁機拉著蘇雪和沈青往後院的後門跑,後門冇鎖,外麵就是一片樹林——紅牡丹正站在樹林裡,對著他們揮手:“快過來!遊擊隊的人在前麵接應!”

原來紅牡丹被哨兵發現後,正好遇到了趕來的遊擊隊——他們是老周之前聯絡的,老周雖然犧牲了,但他發的電報被遊擊隊收到了,知道陳生他們有危險,就趕了過來。

四人跑進樹林,遊擊隊的人已經和特高課的特工交上火了,子彈嗖嗖地飛過,陳生回頭看了一眼,鬆井次郎正舉著槍追過來,嘴裡喊著:“陳生,我不會放過你的!”

“彆回頭,快跑!”陳生拉著蘇雪,加快腳步往前跑,沈青和紅牡丹跟在後麵,樹林裡的樹枝颳著他們的衣服,卻冇人停下——他們知道,隻要跑出去,就能暫時安全。

跑了約莫半個時辰,身後的槍聲漸漸遠了,遊擊隊的人也追了上來,為首的是個穿著灰色軍裝的男人,對著陳生敬了個禮:“陳先生,我們是徐州抗日遊擊隊,奉老周同誌的命令來接應你們。”

陳生也回了個禮,感激地說:“謝謝你們,要是冇有你們,我們今天就危險了。”

“不用謝,都是自己人。”遊擊隊隊長道,“我們在前麵有個據點,你們先去那裡歇腳,鬆井次郎肯定還會追來,我們得儘快轉移。”

眾人跟著遊擊隊隊長往據點走,蘇雪走得有些慢,陳生一直扶著她,時不時問她疼不疼。沈青看著他們,眼神裡帶著點羨慕,還有點複雜——她想起自己的弟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紅牡丹走在沈青身邊,輕聲問:“你弟弟真的在731?”

沈青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他是被抓去的,731的人用他威脅我,讓我假裝投靠特高課,其實我一直是共產國際的人,白露也是我的上線。上次殺晚秋,是因為晚秋被特高課收買了,要把實驗日誌的訊息泄露給鬆井,我冇辦法,才殺了她。”

紅牡丹愣了愣,隨即歎了口氣:“原來如此,我之前還誤會你了。”

“冇事。”沈青笑了笑,“現在說清楚就好。”

眾人走到據點時,天已經亮了,據點是個隱蔽的山洞,裡麵有幾張行軍床,還有些乾糧和水。遊擊隊隊長給他們倒了水,然後道:“我們收到訊息,鬆井次郎已經下令封鎖了徐州的所有出口,還在到處找你們。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裡?”

陳生想了想,道:“我們本來要去濟南找聯絡點,現在濟南肯定也不安全了。沈青,你知道共產國際還有其他聯絡點嗎?”

沈青點頭:“知道,在武漢,有個叫‘漢口茶館’的地方,聯絡人是老吳,他是共產國際的老特工,很可靠。我們可以去武漢,把實驗日誌交給老吳,讓他聯絡研製疫苗的人。”

“武漢?”紅牡丹驚訝地說,“那離這裡很遠,路上肯定有很多哨卡,我們怎麼過去?”

“遊擊隊可以幫你們。”隊長道,“我們有一條秘密通道,能從徐州到蚌埠,然後你們再從蚌埠坐火車去武漢,火車上有我們的人接應。”

陳生感激地說:“謝謝你們,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用客氣,對抗日本侵略者,是我們每個人的責任。”隊長道,“你們先歇會兒,我去安排一下,下午就出發。”

隊長走後,山洞裡安靜下來。蘇雪靠在牆上,有些累了,陳生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讓她靠在自己肩上休息。蘇雪閉上眼睛,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煙味,還有陽光曬過的皂角香,和上次在鐵軌旁聞到的一樣,讓她覺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