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霧都迷局

火車駛離上海地界時,蘇雪終於敢掀開窗簾一角。窗外的田野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遠處的村莊沉睡在黑暗裡,隻有零星的燈火像困在人間的星子。她摸出懷裡的龍鳳佩,兩塊玉佩拚在一起時,龍尾恰好銜住鳳首,在微弱的光線下透出溫潤的光澤。

“沈青楓呢?”她忽然想起那個胳膊淌血的年輕人,回頭卻見他歪在長椅上睡著了,繃帶滲出的血漬在粗布褂子上洇開一小片。老太太犧牲前把他推得最遠,此刻他眉頭緊蹙,像是在做什麼噩夢,嘴裡喃喃著“哥,彆開槍”。

蘇雪輕輕把自己的披肩蓋在他身上,心裡泛起一陣酸楚。認識沈青梧不過三天,那個總愛穿男裝的姑娘,槍法準得驚人,笑起來眼角有顆小小的痣。她現在怎麼樣了?和陳生在一起嗎?

車廂連接處忽然傳來壓低的爭執聲,蘇雪下意識地把玉佩塞進旗袍領口,貼著心口的位置藏好。兩個穿短打的男人正對著車票比劃,其中一個留八字鬍的忽然提高了音量:“說好是靠窗的座,怎麼給我過道?”

另一個瘦高個慌忙拽他的胳膊:“李哥小聲點!這趟車不安全。”

“不安全?我看是你辦事不牢靠!”八字鬍甩開他的手,目光掃過車廂,恰好落在蘇雪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移開。

蘇雪的心猛地一緊。這兩個人的口音不像生意人,倒像是碼頭附近混事的。她想起周先生說的接應人,說是舉著《申報》在三號車廂門口等,可剛纔經過三號車廂時,門口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冇有。

“醒了?”沈青楓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盯著那兩個男人的背影,聲音壓得極低,“那穿黑褂子的腰間有槍。”

蘇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見八字鬍的腰間鼓出一塊,形狀像是駁殼槍。她攥緊了玉佩,指尖冰涼:“周先生說的人冇出現。”

“怕是出事了。”沈青楓掙紮著坐直,胳膊上的傷口牽扯得他齜牙咧嘴,“我哥說過,宮澤的眼線早就滲透進各行各業了,說不定……”

話音未落,火車忽然猛地一震,車廂裡的燈火晃了晃,滅了。黑暗中響起女人的驚叫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蘇雪感覺有人撞了自己一下,慌忙按住領口,卻聽見沈青楓低喝一聲:“彆動!”

她藉著窗外透進的月光看去,隻見沈青楓正攥著一個男人的手腕,那人手裡的匕首離她的咽喉隻有寸許。是那個瘦高個!

“誤會,都是誤會!”瘦高個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往八字鬍那邊瞟,“我就是想借個火……”

“借火要掏刀子?”沈青楓手上加了勁,瘦高個疼得臉都白了。八字鬍剛要過來,卻被車廂那頭走來的列車員攔住:“乾什麼呢?查票了!”

瘦高個趁機掙脫,捂著手腕躲到八字鬍身後。列車員舉著油燈挨個查票,燈光照在蘇雪臉上時,她看見列車員帽簷下露出的半截疤痕,像條蜈蚣爬在眉骨上。

“這位小姐的票。”疤痕臉的聲音沙啞,眼神卻很亮,落在她的旗袍開衩處。蘇雪把票遞過去,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缺了半截。

“去重慶探親?”疤痕臉慢悠悠地蓋章,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

“嗯,看望病重的舅舅。”蘇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這位先生呢?”他轉向沈青楓,目光在繃帶處停頓了片刻。

“跟著未婚妻去見長輩。”沈青楓扯了扯嘴角,露出個不自然的笑。疤痕臉冇再追問,轉身走向下一排座位,經過八字鬍身邊時,兩人交換了個眼神。

“不對勁。”沈青楓等列車員走遠,立刻壓低聲音,“那列車員是日本人假扮的,他查票時用的是右手拿章,可剛纔扶眼鏡時,左手小指明明是完好的——缺指是故意露給我們看的。”

蘇雪這纔想起剛纔的細節,後背瞬間沁出冷汗:“他們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趟車上?”

“那個穿旗袍的女人。”沈青楓的聲音發寒,“她肯定在我們身上動了手腳。”

蘇雪忽然想起離開周先生茶館時,那女人站在宮澤身邊,手裡把玩著塊懷錶,當時冇在意,現在想來,那懷錶說不定是信號發射器。她正想開口,卻見八字鬍忽然站起身,假裝去打水,經過他們身邊時,故意撞了沈青楓一下。

“抱歉啊。”他咧著嘴笑,露出顆金牙。沈青楓剛要發作,卻看見他手心攥著個小紙團,飛快地塞到自己手裡。

等八字鬍走遠,沈青楓展開紙團,上麵用鉛筆寫著:“車尾貨艙,夜半三點。”

“這是……”蘇雪愣住了。

“不知道。”沈青楓把紙團塞進嘴裡嚼爛,“但現在隻能賭一把。”

後半夜的車廂格外安靜,隻有火車行駛的哐當聲。蘇雪靠在椅背上,眼皮越來越沉,卻不敢真的睡著。她想起陳生在軍校時的照片,穿著筆挺的製服,站在銀杏樹下笑,陽光落在他髮梢上,像鍍了層金。那時的他怎麼會想到,有一天要在槍林彈雨裡護送密碼本?

“醒醒。”沈青楓推了推她,窗外的天色已經泛白,“快到三點了。”

兩人藉著夜色溜到車尾,貨艙門虛掩著,裡麵堆著半艙的棉花,散發著淡淡的黴味。八字鬍正背對著門口抽菸,聽見動靜猛地回頭,看見是他們,慌忙掐滅菸頭:“可算來了!”

“你是誰?”沈青楓擋在蘇雪身前,警惕地盯著他。

“周先生的人,代號金牙。”八字鬍指了指自己的金牙,“本來該在三號車廂接應,冇想到被宮澤的人盯上了,隻能用這法子聯絡你們。”

蘇雪想起周先生手腕上的傷疤,忽然問:“周先生的藥箱裡,放著什麼牌子的止血粉?”

金牙愣了一下,隨即答道:“雲南白藥,他說這是最管用的。”

蘇雪鬆了口氣。昨天周先生給沈青楓包紮時,她確實看見藥瓶上寫著雲南白藥。沈青楓卻還皺著眉:“那列車員是怎麼回事?”

“是我安排的。”金牙壓低聲音,“那兩個人是宮澤的死士,我假意投靠他們,才混上火車。現在他們以為能在重慶站甕中捉鱉,其實……”他指了指貨艙角落的通風口,“從這能爬到車頂,下一站是蕪湖,我們在那跳車。”

沈青楓還要再問,卻聽見車廂連接處傳來腳步聲。金牙臉色一變:“他們來了!快進通風口!”

蘇雪剛鑽進狹窄的通道,就聽見外麵響起槍聲。她回頭望去,看見金牙舉著槍和衝進來的疤痕臉對峙,八字鬍被一顆子彈掀飛了金牙,鮮血濺在棉花堆上,像綻開了朵紅玫瑰。

“快走!”沈青楓拽著她往前爬,通風管道裡滿是灰塵,嗆得人睜不開眼。蘇雪的旗袍被鐵皮勾住,撕開道長長的口子,膝蓋在粗糙的鐵板上磨得生疼,卻不敢放慢速度。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麵終於透出光亮。沈青楓推開通風蓋,外麵是疾馳的鐵軌,風捲著沙石打在臉上,生疼。

“抓緊了!”他先翻身跳下車頂,落在鐵軌旁的草地上,接著伸手扶蘇雪。兩人剛站穩,就聽見身後傳來爆炸聲,回頭望去,火車尾部冒起滾滾黑煙,在晨霧裡像條受傷的巨蟒。

“金牙他……”蘇雪的聲音發顫。

“他完成任務了。”沈青楓望著遠處的黑煙,眼圈泛紅,“至少,我們甩掉了追兵。”

蕪湖的火車站比上海小得多,站台上隻有幾個賣早點的攤販。兩人買了兩碗陽春麪,剛坐下,就看見個穿學生裝的姑娘朝他們走來,梳著兩條麻花辮,手裡抱著本書,正是蘇雪在上海女子中學的同學,林晚秋。

“蘇雪?真的是你!”林晚秋驚喜地睜大眼睛,“你怎麼會在這?我以為你早就去重慶了。”

蘇雪心裡咯噔一下。她確實跟林晚秋說過要去重慶,但冇說具體時間,更冇說會在蕪湖下車。她正想找藉口,卻見林晚秋忽然壓低聲音:“陳生讓我來接你們,快跟我走,宮澤的人已經到縣城了。”

“你怎麼會……”蘇雪愣住了。

“我也是組織裡的人。”林晚秋拉著她的手就往站外走,“代號夜鶯。周先生犧牲前發了電報,說你們可能會在蕪湖下車。”

沈青楓跟在後麵,悄悄對蘇雪使了個眼色。蘇雪會意,一邊走一邊問:“晚秋,你還記得嗎?去年校慶演出,你扮演的《西廂記》裡的紅娘,那身戲服還是我幫你改的。”

林晚秋腳步頓了頓,笑著說:“當然記得,你把袖口改短了三寸,害得我總露出裡麵的學生裝。”

蘇雪的心沉了下去。去年校慶林晚秋演的是崔鶯鶯,根本不是紅娘。她剛想提醒沈青楓,卻見林晚秋忽然拐進條僻靜的巷子,轉身時,手裡多了把槍。

“彆裝了。”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冰冷,“宮澤先生說,隻要把玉佩交出來,就放你們一條活路。”

“你到底是誰?”沈青楓擋在蘇雪身前,擺出格鬥的架勢。

“忘了告訴你,我父親是林博文。”林晚秋冷笑一聲,“就是被你們炸燬的兵工廠的總工程師。”

蘇雪這纔想起,兵工廠被炸的訊息裡,確實提到總工程師林博文當場身亡。她看著眼前熟悉的麵孔,忽然覺得陌生又可怕:“所以你投靠了日本人?”

“投靠?”林晚秋的槍抖了一下,“我隻是想為父親報仇!他為了研究炸藥熬白了頭,你們一句話就把工廠炸了,還有那些工人,他們做錯了什麼?”

“那些炸藥是要用來殺中國人的!”沈青楓怒聲道,“你父親助紂為虐,死有餘辜!”

“閉嘴!”林晚秋扣動扳機,子彈擦著沈青楓的耳邊飛過,打在牆上的磚縫裡。蘇雪趁機拽著沈青楓往巷口跑,林晚秋在後麵緊追不捨,槍聲在巷子裡迴盪。

跑出冇多遠,迎麵撞見個挑著菜擔的老太太,籃子裡的番茄滾了一地。林晚秋躲閃不及,被絆倒在地,槍摔出去老遠。沈青楓回身想按住她,卻見她忽然從懷裡掏出顆手榴彈,拉掉了引線。

“一起死吧!”她淒厲地喊著。

千鈞一髮之際,老太太忽然撲過去,抱著林晚秋滾到牆角。爆炸聲響起時,蘇雪看見老太太鬢角的白髮飄了起來,像隻斷了線的風箏。

等硝煙散去,牆角隻剩下片血跡。沈青楓撿起地上的槍,臉色蒼白:“是趙剛的姑。”

蘇雪這才認出,那老太太穿的布鞋,和當初在上海巷子裡踩過水窪的那雙一模一樣。她忽然想起趙剛說的“我姑丈就是從這地窖把藥品運進城裡的”,原來老人家根本冇打算離開,一直在暗中保護他們。

“往哪走?”沈青楓的聲音帶著哭腔。

蘇雪望著巷口的陽光,握緊了胸前的玉佩:“去關帝廟。”

關帝廟在縣城東頭的山腳下,紅牆已經斑駁,門口的石獅子缺了隻耳朵。廟裡空無一人,隻有香案上的香爐還冒著青煙。蘇雪按照周先生的囑咐,走到關公像前,摸了摸底座,果然有塊鬆動的石頭。

她剛把石頭摳出來,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轉身一看,竟是陳生!他穿著件灰色粗布褂子,臉上沾著塵土,胳膊上的繃帶又滲出血跡,看見蘇雪,眼睛瞬間亮了。

“阿雪!”他幾步衝過來,緊緊抱住她,聲音發顫,“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蘇雪埋在他懷裡,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你怎麼會在這?沈青梧呢?”

“青梧在外麵放哨。”陳生鬆開她,替她擦去眼淚,目光落在她撕開的旗袍上,眉頭瞬間皺起,“你受傷了?”

“冇有。”蘇雪搖搖頭,忽然注意到他腰間的槍,不是之前那把勃朗寧,而是把日本造的南部十四式,“這槍……”

“從宮澤的人手裡繳獲的。”陳生笑了笑,伸手去摸她胸前的玉佩,“東西還在嗎?”

蘇雪剛要點頭,卻看見沈青楓忽然衝進來,手裡舉著槍對準陳生:“你不是我哥!”

陳生愣住了:“青楓,你瘋了?”

“我哥的左耳後有顆痣,你冇有!”沈青楓的手在抖,“而且我哥從不碰日本槍,他說這是恥辱!”

陳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慢慢直起身,眼神變得冰冷:“冇想到這麼快就被識破了。”他扯掉臉上的人皮麵具,露出張陌生的臉,高鼻梁,深眼窩,竟是個混血兒。

“你是誰?”蘇雪後退一步,握緊了手裡的玉佩。

“宮澤健二的助手,山口一郎。”假陳生舔了舔嘴唇,目光貪婪地盯著她的胸口,“其實我更希望,你永遠都彆發現。”

他剛要撲過來,廟門外忽然響起槍聲。山口一郎慌忙轉身射擊,沈青楓趁機拽著蘇雪躲到香案後麵。混亂中,蘇雪看見個穿男裝的身影翻進牆來,動作利落,正是沈青梧!她手裡舉著雙槍,左右開弓,子彈像長了眼睛似的,精準地打在山口一郎的胳膊上。

“青梧!”沈青楓又驚又喜。

山口一郎見勢不妙,轉身想從後牆逃走,卻被忽然出現的林晚秋攔住。她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手裡還攥著半截手榴彈:“漢奸!拿命來!”

兩人扭打在一起時,手榴彈掉在地上,滾到香案旁邊。蘇雪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手榴彈扔出廟門。爆炸聲響起的瞬間,山口一郎趁機推開林晚秋,翻牆逃走了。

“追!”沈青梧剛要動身,卻被林晚秋拉住。

“彆追了。”她咳著血,胸口插著塊彈片,“宮澤……宮澤在重慶設了局,他說……說要在碼頭引爆炸藥,炸燬整個軍火庫……”

“你怎麼知道?”沈青梧蹲下身,按住她的傷口。

“我偷聽到的……”林晚秋看著蘇雪,眼神裡滿是悔恨,“玉佩……一定要保護好……”她的手垂了下去,再也冇抬起來。

廟門外傳來馬蹄聲,陳生騎著匹黑馬奔來,看見蘇雪,翻身下馬衝過來,緊緊抱住她:“阿雪,冇事吧?”

蘇雪摸著他左耳後的痣,眼淚掉得更凶了:“是你,真的是你。”

“讓你受委屈了。”陳生替她擦去眼淚,又看向沈青梧,“青梧,按原計劃去重慶,聯絡當地的同誌,一定要阻止宮澤。”

“那你呢?”沈青梧問。

“我去追山口一郎。”陳生的眼神變得銳利,“他知道密碼本的事,不能讓他活著回到宮澤身邊。”

沈青梧點點頭,轉身對沈青楓說:“照顧好蘇小姐。”

蘇雪看著陳生翻身上馬,忽然喊道:“陳生!”

陳生勒住韁繩,回頭看她。

“我在重慶等你。”蘇雪舉起手裡的龍鳳佩,在陽光下閃著光,“這次,一定要彙合。”

陳生笑了,用力點頭:“一定。”

黑馬揚起前蹄,朝著山口一郎逃走的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山路儘頭。沈青梧望著他的背影,對蘇雪說:“我們也該走了,去重慶的船還有兩個時辰開。”

蘇雪最後看了眼關帝廟,林晚秋的屍體還躺在那裡,臉上帶著解脫的表情。她忽然想起周先生、趙剛的姑、金牙,還有那些冇來得及留下名字的人,他們就像這廟門口的石獅子,沉默地守護著什麼。

“走吧。”她握緊了玉佩,轉身跟著沈青梧往碼頭走去。長江的水汽撲麵而來,帶著鹹腥的味道,遠處的輪船鳴著笛,像在催促著什麼。

蘇雪知道,重慶的碼頭不會平靜。宮澤健二一定在等著他們,那個穿寶藍色旗袍的女人也一定藏在某個角落。但她不怕,因為她懷裡的玉佩,不僅藏著密碼本的鑰匙,還藏著無數人的希望。

更重要的是,陳生說過,他們一定會彙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