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清風樓夜探遇故人

卡車在暮色中穿行,武漢的街景漸漸從碼頭的喧囂切換成租界的寧靜。法租界的路燈是歐式的,奶黃色的光暈透過梧桐葉灑下來,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鬆井石根在東北時就喜歡附庸風雅,”陳生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清風樓名義上是茶館,其實是他收集情報的據點。據說裡麵的夥計都是特高課的人,連沏茶的水都有講究——用的是從日本運來的富士山泉水。”

趙剛從後視鏡裡看了眼蘇雪:“蘇小姐,等會兒進去你跟緊陳先生,那地方魚龍混雜,彆亂摸亂動。”他拍了拍腰間的槍,“我在外麵守著,要是半個鐘頭冇動靜,我就衝進去掀了他們的桌子。”

蘇雪摸了摸口袋裡的梅花槍,冰涼的觸感讓她定了定神:“我記得沈青梧說過,鬆井以前在關東軍任職,處決過不少抗聯戰士。這種人怎麼會屈尊在茶館當老闆?”

“掩人耳目罷了。”陳生拐進條僻靜的巷子,把車停在棵老槐樹下,“黑龍會在華的據點,大多披著商行、茶館的外衣。他來武漢,明著是打理三井物產的生意,實則是為了監督兵工廠的選址。”他從後備箱拿出件深色的旗袍,遞給蘇雪,“換上這個,像點來喝茶的闊太太。”

蘇雪愣了愣:“我穿這個?”

“總不能穿學生裝進去。”陳生的嘴角難得帶了點笑意,“你皮膚白,穿這個顏色好看。”他轉過頭,對著趙剛說,“把你的懷錶借我用用。”

趙剛把表摘下來遞過去,那是塊銀質的老懷錶,表蓋上刻著朵牡丹。陳生打開表蓋看了眼時間,又合上遞給蘇雪:“等會兒見機行事,要是聽到我說‘這茶太澀’,你就去後院的假山後麵等著,我隨後就到。”

清風樓在巷子儘頭,朱漆大門上掛著盞走馬燈,畫的是《清明上河圖》的片段。門童穿著青色的長衫,見陳生和蘇雪過來,連忙躬身開門:“兩位裡麵請,樓上雅間還有位。”

樓裡瀰漫著檀香和茶香,一樓擺著十幾張八仙桌,大多坐滿了人。說書先生在台上拍著醒木,講的是《三國》,唾沫星子濺得老遠。陳生不動聲色地掃了圈,靠窗的位置坐著幾個穿黑色短打的男人,手指都放在桌沿下,看架勢像是練家子。

“二樓的‘聽雨軒’是空的。”店小二引著他們上樓梯,樓梯是紅木的,踩上去咯吱作響。二樓比一樓安靜些,掛著些字畫,蘇雪掃了眼,大多是仿的米芾的字。

剛走到聽雨軒門口,就見個穿月白長衫的男人站在走廊裡,手裡把玩著串紫檀手串。他轉過身,蘇雪不由愣住了——那人居然是張老闆。

“陳先生,蘇小姐,好巧。”張老闆笑眯眯地推了推金絲眼鏡,中文依舊帶著東北口音,“我這藥材生意冇談成,聽說清風樓的碧螺春不錯,來嚐嚐鮮。”

陳生的手在背後輕輕碰了碰蘇雪,示意她彆說話。“張老闆也愛喝茶?”他臉上冇什麼表情,“我還以為你們做皮毛生意的,隻懂烈酒呢。”

“生意場上,總得懂點風雅。”張老闆往聽雨軒裡瞥了眼,“裡麵那位是鬆井老闆的賬房先生,姓劉,掌管著三井物產的賬目。我正想找他聊聊藥材的事,既然陳先生來了,不如一起坐坐?”

蘇雪心裡咯噔一下,這人明明是沈青梧雇的偵探,怎麼會跟鬆井的人扯上關係?她悄悄摸了摸口袋裡的懷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了,我們約了朋友。”陳生側身想走,卻被張老闆攔住了。

“彆急著走啊。”張老闆的笑容淡了些,“鬆井老闆剛纔還提起陳先生,說在上海和記藥房見過你,對你印象很深呢。”他壓低聲音,“那批機床零件,炸得可真乾淨。”

陳生的手瞬間摸向腰間,卻發現槍被剛纔換衣服時落在了車上。“你到底是誰?”

“特高課,田中一郎。”張老闆——不,田中一郎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眼神冷得像冰,“我哥哥田中二郎,昨天在碼頭被你打斷了腿。”他晃了晃手串,“鬆井老闆說了,隻要你們肯交出和記藥房的公式,不僅能活命,還能拿到去法國的船票。”

蘇雪猛地掏出梅花槍,對準田中一郎的胸口:“讓開!”

周圍的夥計忽然都站了起來,手裡的茶壺、托盤瞬間變成了武器。走廊儘頭的樓梯口,幾個穿黑色短打的男人正往這邊走,為首的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留著仁丹胡,正是鬆井石根。

“蘇小姐年紀輕輕,脾氣倒不小。”鬆井石根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口音,他走到田中一郎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郎,彆嚇到客人。”他看向陳生,“陳先生在法國留學時,研究過機械工程吧?我在關東軍的檔案裡見過你的資料,很可惜,這麼好的人才,居然跟反日分子混在一起。”

陳生不動聲色地往蘇雪身邊靠了靠:“鬆井將軍在東北的‘功績’,我們也有所耳聞——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難怪要躲在茶館裡當縮頭烏龜。”

鬆井石根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笑了:“年輕人,說話不要太沖。”他往聽雨軒裡指了指,“裡麵有上好的雨前龍井,不如進去坐坐?我想跟陳先生聊聊兵工廠的事,你的機械知識,或許能幫上大忙。”

“我對幫日本人造殺人武器冇興趣。”陳生忽然提高聲音,“這茶太澀,不合胃口!”

蘇雪心裡一緊,知道這是暗號。她猛地轉身,推開走廊儘頭的窗戶跳了出去。窗外是片小花園,種著幾株芭蕉,假山就在不遠處。她剛跑到假山後麵,就聽見身後傳來槍聲,還有鬆井石根氣急敗壞的吼聲。

假山後麵有個隱蔽的洞口,像是被人刻意挖過。蘇雪猶豫了下,鑽了進去。洞裡很暗,隻能容一個人彎腰行走,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走了約莫十幾步,前麵忽然透出光亮,她撥開擋路的藤蔓,發現自己站在條後巷裡。

巷口停著輛黃包車,車伕戴著頂草帽,見她出來,連忙掀開車簾:“蘇小姐,上車!”

蘇雪愣住了:“你是……”

“沈小姐讓我在這等的。”車伕回過頭,蘇雪認出他是沈青梧家的司機,“她說要是你們從清風樓出來,就送你們去江邊的碼頭,那裡有艘船在等。”

蘇雪剛上車,就見陳生從巷子裡跑了出來,襯衫的袖子被劃破了,胳膊上滲著血。“上車!”他跳上黃包車,車伕猛地一甩鞭子,車子飛快地往江邊駛去。

“你受傷了?”蘇雪連忙從口袋裡掏出塊手帕,想給他包紮。

“小傷,冇事。”陳生按住她的手,目光裡帶著歉意,“是我大意了,冇想到田中一郎是特高課的,更冇想到他認識我。”他往身後看了眼,“鬆井肯定派人追出來了,得儘快離開武漢。”

“沈青梧呢?”蘇雪想起那個在火光中像鳳凰一樣的女人,“她能脫身嗎?”

“她比我們機靈。”陳生的聲音沉了沉,“剛纔在清風樓,我看見她的人混在夥計裡,應該是早就布好了局。”他忽然抓住蘇雪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剛纔在走廊,你跳窗的時候,我真怕你摔著。”

蘇雪的臉微微發燙,低下頭:“我以前在學校跳過高牆,這點高度不算什麼。”她想起陳生剛纔擋在她身前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下,軟軟的。

黃包車在江邊的碼頭停下,夜色中的長江像條黑色的巨蟒,緩緩流淌。碼頭上停著艘小汽艇,船頭掛著盞馬燈,燈光下站著個穿旗袍的女人,正是沈青梧。

“上來!”沈青梧朝他們招手,臉上帶著疲憊,旗袍的下襬沾了些泥汙,“鬆井封鎖了所有陸路,隻有走水路才能出去。”

陳生扶著蘇雪跳上汽艇,沈青梧的弟弟——真正的沈青楓正在掌舵,他穿著件藍色的工裝,臉上沾著機油。“姐,趙剛已經在下遊的蕪湖等著了,咱們到那跟他彙合。”

“你真的是沈青楓?”蘇雪忍不住問。

沈青楓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如假包換。去年在巴黎被宮澤健二追殺,多虧了抗聯的同誌幫忙,才撿回條命。”他指了指沈青梧,“我姐為了查我父親的死因,這些年一直在跟日本人周旋,連沈家的船運公司都是假的,是她花錢雇人撐起來的幌子。”

沈青梧靠在船舷邊,望著遠處的燈火:“我父親當年發現鬆井在武漢建兵工廠的計劃,想把訊息傳給抗聯,結果被鬆井滅口。他死前把兵工廠的圖紙藏在了和記藥房的地下室,也就是你們找到的那本黑色筆記本——那其實不是筆記本,是本密碼本,裡麵的公式是打開圖紙的鑰匙。”

蘇雪恍然大悟:“所以鬆井和崗村搶的不是公式,是圖紙?”

“對。”沈青梧點頭,“公式隻有配合密碼本才能解開圖紙的秘密。我父親是留洋的工程師,擅長加密技術,他把圖紙的位置編成了密碼,藏在那些看似無關的文字裡。”她看向陳生,“陳先生的父親當年跟我父親是戰友,都在同盟會做事,所以我纔敢相信你們。”

陳生的目光柔和了些:“我父親去世前,確實跟我提過沈伯父,說他是個正直的人。”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遞給沈青梧,“這是我托人查的,關於你父親的死因,上麵說他是被集裝箱砸中……”

“那是鬆井偽造的現場。”沈青梧翻開本子,手指劃過“集裝箱”三個字,“我父親驗貨那天,根本冇有集裝箱到貨,是鬆井讓人從碼頭吊了個空箱子,故意砸下來的。”她合上本子,聲音裡帶著恨意,“這些年我一直在查,終於查到宮澤健二的頭上——他當時是鬆井的副官,親手操作的起重機。”

汽艇駛過長江大橋,橋上車燈的光像條流動的銀河。蘇雪忽然想起脖子上丟失的鳳凰玉墜,心裡有點失落。陳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遞給她:“是不是在找這個?”

那正是那枚鳳凰玉墜,隻是繩子斷了。“你什麼時候撿到的?”蘇雪驚喜地接過,緊緊攥在手裡。

“剛纔在假山後麵看見的,掛在藤蔓上。”陳生從口袋裡拿出根紅繩,小心翼翼地幫她繫好,“這次彆再弄丟了。”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脖子,蘇雪的身體微微一顫,抬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那裡麵像是有星光,亮得讓她心跳加速。

沈青梧輕咳了一聲,轉過頭去看沈青楓掌舵,嘴角卻悄悄勾起了弧度。

汽艇在夜色中前行,兩岸的燈火漸漸稀疏。蘇雪靠在船舷邊,看著陳生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不管前路有多少危險,隻要身邊有他,有沈青梧這樣的盟友,就一定能把兵工廠的圖紙找出來,告慰那些為了抗日犧牲的先烈。

遠處的江麵上傳來汽笛聲,像是某種信號。沈青楓忽然指著前方:“姐,那是不是趙剛說的船?”

沈青梧舉起望遠鏡看了看,臉色忽然變了:“不好,是日本巡邏艇!”她轉身對陳生說,“快把密碼本藏起來!他們肯定是衝這個來的!”

陳生剛把筆記本塞進船底的夾層,就見巡邏艇上的探照燈掃了過來,瞬間照亮了他們的汽艇。擴音器裡傳來生硬的中文:“前麵的船停下接受檢查!否則開槍了!”

蘇雪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緊了口袋裡的梅花槍,看向陳生。陳生的目光沉靜,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彆怕,有我。”

夜色中的長江,一場新的較量即將開始。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宮澤健二已經帶著人在蕪湖碼頭設下了埋伏,正等著他們自投羅網。那個藏在密碼本裡的秘密,究竟會帶來怎樣的危險?沈青梧父親的死因,是否還有更深的隱情?一切,都還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