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補)

另外兩個幻境空間,各有康木昂分出的念相,幫助高首與上官白兔意識到問題根本。

論靈台穩固與心境波瀾,大重九的這兩人要比趙三元強大太多。

當然,倘若冇有‘外力’刺激下也會沉淪於黃泉幻境,但當康木昂的念相出現後,兩人都醍醐灌頂頃刻間清醒過來。

真實記憶如潮水般回溯,恍惚之中已經並肩站在黃泉路上,回想之前發生的一切都充滿了後怕,無法想象破不開幻境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

劫後餘生感覺波濤洶湧,兩人對視一眼後,都深刻意識到逆走黃泉的危險比想象中還要恐怖。

“三元?”

上官白兔四下張望,麵色越來越急。

連靈台穩固的老陽高首都沉淪在幻境裡,相信這世上冇幾個能扛得住,若非是康木昂和劉芒泛用了某種辦法讓前者念相乾涉幻境的話,估計永遠也出不來,越陷越深。

康木昂的念相既然能同時乾涉,就代表趙三元那邊同樣有一縷念相提醒示警。

幾個人是前後腳走上的黃泉路,可當下趙三元並未出現,其中含義不言而喻。

“回去找他。”上官白兔竟是主動衝向一側的彼岸花海。

他一定還在裡麵!

一定被困在某個花蕊之內!

“冷靜點!”

幸好高首死死拉住上官白兔的手腕,阻止了這種近乎無腦的自殺行為。

“我雖不知上邊的兩位兄弟到底用了什麼辦法點醒的我們,但將念相分散送到黃泉路上必然是某種代價極大的術法,好不容易將我們救出來,你就這麼往回送?”

“可是——”

“冇有可是!康木昂和趙三元的交情比你想象當中還要深,我相信他一定能把三元點醒,哪怕出現意外也要等我們回到塵世後從長計議再決行動,萬一你剛衝進彼岸花海時三元就回來了怎麼辦?以他的性子定會竭儘所能的再次涉險救你!”

說完也不等上官白兔回答,高首硬拉著她向前走去。

如果衝進彼岸花海真能救出三元,此刻自己絕對會毫不猶豫的衝進去,哪怕是一命換一命。

隻可惜機率比大海撈針還要稀少。

當下要做的是先將兔子送回到塵世,等走出黃泉路後三元依舊冇有清醒,屆時自己再折返回去跨進花海去尋找那一絲絲的可能。

也可以叫做自尋死路。

“他一定可以....”

“他一定可以....”

“他一定可以....”

黃泉路上寂靜的可怕。

唯有上官白兔從不間斷的輕聲呢喃,她任由高首拉著向前走,低著頭就像犯錯的孩子。

幻境空間。

“老康,以後這膩膩歪歪的煽情嗑少往外說,怪他媽噁心的。”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背影。

雖是挖苦與調侃,但聽到康木昂耳中如同天籟,他落寞的雙眼中再次迸發光芒。

還有機會!

隻要三元清醒過來,一切都還有機會!

孤魂野鬼具象的無數黑手已逐漸包裹康木昂的身軀,但他渾然不懼,微笑著閉上雙眼。

之前,他看清了趙三元年幼時的形象,心中除了擔憂焦急以外,還有無心插柳的巨大驚喜。

曾幾何時,那個在山上與自己玩耍的小兄弟已經成為了大小夥子。

歲月變遷光陰荏苒,一直在尋找的人看似天涯無蹤,其實近在眼前。

原來你的真名叫做三元。

隻可惜,自己並無顏麵與他相認。

不過沒關係,就讓我在身邊默默守護著你,就像當初你守護我一樣。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木窗外的景象開始燃燒崩塌。

包括康木昂在與無數黑手在內,儘被業火吞噬,歸於虛無。

與此同時,當高首與上官白兔經過那塊石碑跨過黃泉路後,周圍景象扭曲變幻。

等再次睜眼時,靈魂狀態下的兩個人已經站在藥王穀正殿之前。

與想象當中的場麵有所不同,此時無數孤魂野鬼反覆衝擊著殿門,恢複清醒的康木昂在奮力抵擋。

未預料到的變故讓高首和上官白兔都大吃一驚,立刻意識到是自己假死的陽軀吸引來的邪祟。

暫時來不及去想太多,高首決定先幫助康木昂抵擋這些陰魂。

正殿內。

當劉芒泛再次搖晃一次老銅鈴後,難以形容的劇烈耳鳴聲讓他聽不到任何聲音,眼前一片模糊的向前栽倒。

但他嘴角帶著滿足的笑意。

就像當初救下趙三元的高首。

“老劉!老劉你怎麼樣!”

模糊之中,劉芒泛彷彿看到了高首和上官白兔的魂魄,隨即用最後的意識吐出四個字。

“他出來了....”

康木昂明白話中含義。

說的必然是三元已經破了幻境回到黃泉路上,隻要冇有再次被自身的渴望所擊敗,走出黃泉路隻是時間問題。

“我就說三元肯定行!”高首大喜過望,“康老弟,快送我和兔子回陽軀,然後一起保護三元!”

康木昂用行動作為回答。

屏息凝神,腳踏七星天罡步踏出正殿門檻。

先掐五雷天心訣。

再掐陰五雷訣。

“奔霆把虛空,霹靂以雷公。”

“領兵自有三萬萬,黑霄之內在雲中。”

“如彼銀河千月輪,吾將披髮斬蛟龍。”

“號鬼畏攝避鬥風,嘯光閃閃撞帝鐘....”

左掌內雷激電走,光芒盛放。

康木昂單膝跪地,陰五雷訣猛砸腳下青石板。

刹那間無數如蛛網般的青色奔雷向外激盪,所過之處雪層炸起紛飛,任何觸碰到陰五雷的孤魂野鬼全部魂飛魄散,為正殿前清出通道。

雷法隻是一瞬,就像天空的炸雷般轉瞬即逝。

康木昂再也控製不住身體裡翻騰的氣血,一口噴了出去。

之前與廖勝奴鬥法時本就傷了元氣,之後為了救趙三元時又強製催動五雷天心正法,還被毛驢踹了一腳傷上加傷。

此刻再催雷法,完全以消耗陽壽為代價。

“快——”

高首和上官白兔哪敢浪費這大好時機,看準空隙後直奔正殿內屬於自己的陽軀。

而元氣大傷的康木昂強製打起精神,幫助二人魂魄歸位。

“太上說法時,金鐘擊玉音。”

“百穢藏九地,備守靈台庭。”

“天花散盈,雨法鼓震迷沉。”

“法果搖琴,顧頃八霞放光。”

“翼侍魂魄,護佑內外澄清。”

“照塵離難,煌煌不....得妄驚。”

隨著康木昂的咒語,高首的魂魄順著燈盞上的紅線飄忽至他的陽軀體內,上官白兔則是順著女草人手腕上的紅線進入陽軀。

眼皮輕動,兩人很快就睜開了雙眼,魂魄徹底歸位。

首先感受到的是強烈的饑餓感,但兩人哪裡顧得上去乾飯,都掙紮著起身準備幫老康。

但。

起不來。

兩人至多能動動手指頭,彆說是起身了,連放個屁的勁都冇有。

如果劉芒泛還清醒的話絕對會阻攔讓兩人就這麼乾脆的回到虛弱的陽軀,一旦歸位必定幫不上任何忙,還不如魂魄狀態下有用。

奈何老劉已經不省人事,唯一明白走陰前後具體套路的隻有他。

因此,身心俱疲的康木昂要獨自麵對剩下的陰魂。

“我日....高茅屋始炊煙!”

老康差點冇忍住爆粗口,他看著殿外再次彙聚的孤魂野鬼們,知曉接下來能不能守到三元回來,唯有靠自己。

雷法肯定用不出來了,哪怕以生命為代價強製催動也不可能。

符籙更是消耗一空,最後的硃砂也為了鞏固燈陣徹底耗光。

康木昂艱難的依靠在門檻上,眼神決絕。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廣修萬劫,證吾神通.....”

再次催動金光咒。

常人無法察覺,但在孤魂野鬼的眼中,康木昂逐漸成為冒著金光的小金人。

右手劍指,左手禁鬼訣立於門前。

今夜已經滅了太多的孤魂野鬼,也不差這幾十個了。

為了保住三元的歸路,哪怕滅儘再多的陰魂都在所不惜。

殿內。

無法行動的高首和上官白兔雖看不到外麵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聽著聲音就知道康木昂已經豁出了命。

如果是全盛時期,方圓百裡內的所有陰魂到此他康木昂對付起來都不會有任何問題。

奈何他此刻處於隨時脫力的邊緣,完全是憑藉一口氣在強撐著。

悔不當初!

兩人都悔不當初迴歸陽軀的決定,可為時已晚。

爭鬥與喝令聲持續很久。

突然,上官白兔感受到幾股陰冷氣息直衝身旁躺著的趙三元陽軀。

糟了!

冇守住!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外界再也感受不到邪祟散發的陰冷氣息。

康木昂跌坐在棺材旁,肩膀微微顫抖著,還有幾乎細不可聞的哽咽。

他看著手中的銀針布包,一時間陷入極大的掙紮猶豫當中。

到底冇守住,被幾個狡猾的陰魂鑽了空子進入三元的陽軀內。

現在剩下的唯一辦法隻有用鬼門十三針將裡麵亂竄的陰魂逼出來,可這麼做要伴隨著極大風險,三元體內僅剩下的一魂大概率會一同被逼出,屆時萬事皆休,再無迴旋的餘地。

等?

還是不等?

哽咽中的康木昂罕見的自私一次。

他隻想再跟三元說說話,哪怕隻有一句也好。

“老康你拉褲兜了?回回神,老子走回來了,趕緊把我給塞回去啊。”

康木昂猛然回頭,眼神又喜又悲,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要述說,可對視了一眼後,他又愧疚的躲閃開去。

冇有守住好兄弟的陽軀,他比誰都悔恨委屈,而且當下冇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隻能哭喪著臉道:“你回來晚了。”

“???”

趙三元滿臉懵逼,一時間冇想明白這句話啥意思。

等康木昂將經過和最後的辦法大概說了一遍後,趙三元冇有任何猶豫。

“一天天的淨說屁話,有辦法就去做,但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否則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

康木昂堅定點了點頭。

能與兄弟再次見麵說話,他很滿足,但絕不是滿足這一時半刻!

靜氣凝神。

康木昂捏著銀針的手指手腕冇有絲毫抖動。

在身體與精神都早已到達極限的情況下,他依舊在榨乾一切潛能來為三元施針。

鬼門十三針本就是極其高深的妙法,必須要保持著心無雜唸的狀態,有半點分神都會嚐到苦果。

一針...兩針三針.....

精神上的虛脫感越來越沉重。

七針...八針九針.....

十針...

十一針....

康木昂精神開始模糊,依稀見彷彿看到了那青山綠水,林海雪原。

那是年少的自己,十幾歲的年紀。

但與其他孩子的童年不同,自己得了病,一種名叫疾風的很重很重的病,每天都必須將身上塗滿藥物再纏上密密麻麻的繃帶。

剛開始為了保住命,父母幾乎白天黑夜冇有休息的工作賺錢買藥請大夫。

直到礦井坍塌,永遠被埋葬在那裡。

得知父母離世的訊息後,自己並不傷心,因為冇有藥物的維持,很快就可以去陪伴二老。

然而一名雲遊的高人突然到訪,問自己願不願意將病治好,代價是要跟著他學本事。

稍微猶豫了片刻後,自己點頭同意,因為高人說隻要病好了就能給父母燒紙錢了,否則他們在地府會過的很苦。

之後跟高人去了深山中隱居,過了大概半年吧,病情稍微好轉後自己偷偷的溜出深山去附近村鎮,想用糧食換些紙錢元寶。

可自己並不知曉,渾身纏滿繃帶的相貌和散發濃鬱難聞藥味的自己,在常人眼中是多麼的可怕。

不出意外的,被許多孩子拳打腳踢,恥笑辱罵,有的十幾歲,有的七八歲。

自己不怪他們,要怪隻能怪自己的確給他人帶去了困擾,如果能換到紙錢元寶去祭奠父母,疼痛算不了什麼。

直到。

他的出現。

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的男孩,四五歲的年紀,手裡提著個破破爛爛的木劍。

他衝進人群左劈右砍,將自己護在身後,哪怕麵對比他大許多的孩子,哪怕以寡敵眾,哪怕他被揍的鼻青臉腫也冇有絲毫退卻.....

“老康!你是不是紮錯地方了啊!?”

身旁的一聲驚呼將康木昂的思緒打斷拽回到現實,等反應過來後,第十一針的申脈穴多刺進半寸,趙三元的陽軀開始劇烈抖動,口中往外吐著白沫。

康木昂頓時如墜冰窟,臉色瞬間白到了極致毫無血色。

功敗垂成!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如山嶽般的壓力和悔意將康木昂的心理防線徹底擊垮,他愣愣的看著趙三元的魂魄,就像是手足無措被被嚇傻的孩子,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冇事老康,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你已經夠厲害了。”趙三元首次見到老康是這種神態,也被嚇個夠嗆,相比自己回不到陽軀,他更怕老康就這麼瘋了,所以趕緊組織語言安慰,“如果不是你的話我現在還沉淪在黃泉幻境裡,看開些,把格局打開,萬一你以後也頂香火了,我給你當碑王。”

當個屁的碑王啊!

康木昂要是有仙緣的話他早就立仙堂了!

自己隻能當個孤魂野鬼,無親無故的就連做普通清風鬼仙的概率都極低。

早知道是這麼個結果還不如留在地府,看看說些好話能不能在楚江王手底下混個看大門的,反正這塵世間到處都是破爛事,比不得地府清靜。

隻可惜有些事和承諾無法完成了。

師父的是死是活,長興子遺體的蹤跡去向,李冬至以後是否會再被一貫道謀殺,還有兒時的玩伴兄弟到底身在何方等等。

就像那些站在地府望鄉台有無數執唸的陰魂們一樣,死了就是死了,都是過眼雲煙。

但眼下重要的是老康,他還活著,不能因為一時失手就毀了一生,況且用鬼門十三針這招本就充滿了凶險,成功率極低,根本怪不得他。

冇有迴應,康木昂依舊是萬念俱灰的痛苦表情。

他原本以為等趙三元的魂魄回來至少有個保底,但真正失敗了才明白,親手扼殺好兄弟的生路會更加痛苦,並且是在知曉趙三元的身份之後,這種悔恨快將他逼瘋。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當時冇有替三元去走陰下地府!

如果不是他親自涉險,就絕不會出現意外!

都怪自己!

一切都怪我自己!

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直在打瞌睡的看門老太太揹著手走來。

自始至終,她將一切都儘收眼底,徹頭徹尾的旁觀者,直到康木昂年紀輕輕卻將鬼門十三針運用的極為嫻熟後才引來她的更多注意。

不錯,是個極好的苗子。

隻是還有些許瑕疵,稍加雕琢後必成重器。

砰——

她一腳將呆傻了的康木昂踹個狗吃屎,後者吃痛下稍稍恢複些神智,可還冇等悔恨哭喊,老太太卻上前奪過銀針布包。

“把你那副眼鏡帶穩當了。”

“十一針失手看似滿盤皆輸,陰祟在陽軀裡瘋狂肆虐,但這不代表徹底結束,你還可以另辟蹊徑,斷續接連。”

“第十一針換穴下太乙,入針五寸三分,將向上奔走的邪祟重新逼下去。”

老太太的手法快若閃電。

在趙三元的眼裡,特麼的跟摜筷子似的,也太隨意了點。

可在康木昂的眼裡卻截然相反,所有的悲痛與悔意都被震撼與驚喜替代。

震撼的是對方施針的手法極其怪異,但可以確定絕對是鬼門十三針。

而驚喜的是,隨著施針的進度,三元的陽軀逐漸平穩起來。

上蒼垂憐!

還有機會!

還有與兄弟並肩一路走下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