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放鷹台(一)

忽忽三年過去。[燃&文^][www].[773buy].[com]

這三年裡,羋月也從一個小小女童,變成了一個小小少女。而小小的西南離宮,早就已經限製不住她的活動。她跳出低小的宮牆,在黃歇的帶領下,跑到更廣闊的空間去了。

樹林裡,一隻肥碩的錦雞停在樹稍頭,快樂地鳴叫著。

不遠處的樹上,一隻弩弓悄悄瞄準,箭頭錚亮。一隻手扣扳弩機,弩箭飛出。但見錦雞應聲而落,然後,被撥毛,清洗,叉在一根樹枝上,變成了一隻香噴噴的烤雞。

一個男童拿起烤雞,露出了高興的神情,正想張嘴大嚼,另一隻略小的手卻伸過來,將整根樹枝都拿走了。

男童轉頭看去,已經是苦了臉,叫了一聲道:“阿姊。”

羋月大模大樣地將弟弟羋戎辛苦了半天才烤好的烤雞奪了過來,道:“戎,你如何偷懶不去學習,倒來這裡遊玩”

羋戎早知道自己親姐姐這種遇事前先扣自己一個不是,好藉以名正言順可以欺負自己的習性,反駁道:“我纔不是遊玩呢禮樂數射禦,射藝亦是要多加練習的。”

羋月羞羞臉道:“說什麼練習射藝,不如說是你嘴饞。”

羋戎反駁道:“阿姊若不嘴饞,便休要吃我的烤雞。”

羋月嘻嘻一笑:“我不是嘴饞,我是試試你烤的東西能不能吃。”說著,便張嘴撕下一隻雞腿來大嚼。

羋戎便顧不得說,撲上去先去搶奪起來。兩姐弟正爭得快意,卻聽得後麵歎息一聲。羋月一驚,手便一鬆,整隻烤雞便被羋戎奪了過去,迅速地跑遠了。

羋月隻得回過頭去,笑道:“子歇哥哥。”

她與黃歇自三年前的那次相爭之後,早已經冰釋前嫌。她本是早慧之人,隻因為陡生變故,而不願意與人接近。經了那件事以後,打開了心扉,與黃歇竟是兩小無猜,同讀、共習藝,情誼漸深。

莒姬雖然待她好,可是更看重羋戎;屈子雖然學問高深,但政務繁忙;羋戎雖然信服於她,但卻年幼識淺;若論奴婢之流,更是無話可說。也唯有黃歇,是她的同齡人,她有什麼話,他都會聽著,她有什麼想法,他都能夠知道,她有心情不好的時候,一轉頭他永遠會在她的身後……

此時她的行為,雖然不能完全算是欺負弟弟,但這種與弟弟相處的情況,卻是一種常態。可是性子偏“正人君子”的黃歇,卻是一定不會喜歡這種情況的,一定會說教的。她亦知道對方是好意,所以被他撞見,不免有些心虛。

黃歇皺眉看著羋月一身亂七八糟的樣子,道:“你如何又與子戎相爭,可是內府之人剋扣你們的東西了”

羋月撲嗤一笑道:“何曾呢,如今內府並不少我們東西,我不過是逗著子戎玩罷了。”

羋戎正值半大孩子嘴饞的時候,莒姬卻不肯縱他貪食。她見過太子槐少年時因楚威後溺愛而吃成癡肥的樣子,這模樣令楚威王大為不悅,押著太子去了軍中三年,才減掉一身肥肉,但楚威王亦因此時事,對太子失了幾分歡心。

莒姬正是要作出公子戎三年為先王守喪的樣子來,以備將來博取宗室朝臣的好感,而早日獲得一個較好的封地,又豈肯讓他吃得一身癡肥失了體統。

於是羋戎被莒姬禁著,更是嘴饞,被羋月一帶,便常去偷獵解饞。羋月一半是自己帶壞了弟弟,另一半也怕太放縱了羋戎,在莒姬跟前不好交代,時不時便縱他一回,但也剋製著不會讓他太放開了吃。

她見黃歇如此,便將此事說了,又道:“子歇哥哥,你來何事”

黃歇拿出一卷竹簡來道:“這《天官塚宰》篇,我帶來了,你上次那捲可會背了”

羋月點頭道:“自然。”

黃歇道:“隻可惜你們居於離宮,禮樂數禦射這六藝,隻能學得與數,除了和數,其餘的都隻能學得皮毛……”

莒姬肅容道:“你和子戎,是先王子嗣,是帝王血胤,不就此一生躲在角落裡,像庶民一樣無聲無息,像庶民一樣野生野長,詩禮樂全然冇有機會學習,公卿大夫全然冇有機會結交。若是這樣,將來你們怎麼走到人前去,怎麼能夠獲得獨立生存的能力這樣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彆,人家不用殺死我們,我們自己就殺死自己了。”

羋月肅然道:“母親放心,我一定不會讓子戎走到陽光底下,堂堂正正,封土受爵,我們會過得越來越好。”

莒姬歎道:“你們是王室子弟,一出生名字就錄在宗廟族譜上,你十五及笄,子戎二十歲冠禮的時候,宗廟職責所在,一定會告知宮裡的。到時候那個女人也一定會想起我們的存在,而世人卻未必知道我們的存在。到時候她隻要派幾個侍衛,就可以讓我們無聲無息的消失。所以我纔要提早準備,不但要讓世人都知道我們的存在,還要在這之前,為你們爭取更多安身立命的資本。”她抓住了羋月的手道:“你這一生,以後會遇到許多許多的事。我隻告訴你兩點,一不要怕,二不要倔。”

羋月點頭道:“母親,我不會怕的。”

莒姬道:“許多人以為躲在陰影裡就安全,卻不知道鬼魅最喜歡的反而是陰暗處殺人,了無血痕。所以,遇到事情,不要退縮,要堂堂正正地走到陽光下,走到萬人矚目的地方去。這樣的話,誰敢傷害,她在陽光下就無所遁形,她就要付出眾目睽睽之下的代價。”

羋月點頭道:“是,我知道,我們不是螻蟻,我們是羋姓子孫,楚王血脈!”

莒姬歎息道:“其實,我最擔心你的,還是怕你天不怕地不怕,遇事不知變通,惹出變故來。我兒,宮中陰私之事甚多,若是旁人給你設下陷阱,你千萬不可倔強說理,寧可退步忍讓、妥協周全。要知道世間最寶貴的,是你自己的性命,你隻消當時不衝動落人口實,讓人可以當場殺你,事緩則圓,到得回過氣來,自有你我掙紮的餘地。”

羋月默默點頭,忽問道:“那父王殯天之時,母親退避三舍,便是如此”

莒姬點頭道:“正是。雖然送你入高唐台,我是迫不得已,但須知這個世界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隻要這楚國還是羋姓江山,威後就不可能真的完全一手遮天,如果世人都知道她會傷害你,那麼她反而要好好地保護好你,否則的話你們出一點意外,她就水洗不清了。”

羋月看著莒姬反覆說著,忽然心裡想,其實她也是不確定的吧,不確定自己會走向什麼樣的命運,唯其不確定,她纔會恐慌,所以她纔會反覆地說,她想說服的並不是羋月,而是她自己。她要讓自己相信,送羋月入宮,並冇有想象中的那麼可怕,那麼危險,楚威後會是有顧忌的,是不敢對羋月真的下殺手的。

可是,真的不會有危險嗎

放鷹台廢址,高高的台基上,荒草離離。

屈原一步步向上走去,羋月身著男裝,和黃歇跟在他的身後。

三人終於走上了高台,隻見一片舊宮殿的斷垣殘壁。

屈原負手站在蒼茫天空下,夕陽落日,秋風蕭瑟。

屈原的聲音顯得遙遠而哀傷道:“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羋月知道這是《王風》之詩,說的是平王西遷之後,故都廢棄,多年後有周室大夫經過故都,見宗廟公室,儘為黍離,憫宗周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此詩。隻是——

“夫子,

這裡是什麼地方,您為何吟此詩作”羋月問。

因羋月即將高唐台,從此再不能如往日住在離宮一般,可以自由出入,因此也是乘這些日子有空,屈原便讓羋月和黃歇二人,乘宗廟大典時混在人群中觀摩禮樂之舞,去了少司命神祠看大祭,又在楚王槐檢閱軍隊之時,悄悄地看軍陣。

這日,又帶著二人登上這放鷹台。

聽羋月此問,屈原便道:“此處是放鷹台,為先靈王所建行宮,昔年靈王之臣,曾在此處放鷹行獵賽馬……”

羋月詫異地左右看著,這一片斷垣殘壁中,實難想象當年這是靈王的高台,問道:“那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呢”

黃歇已經有所領悟道:“是不是因為太子建之亂”

屈原沉重地點了點頭。

羋月迷惑不解地問道:“太子建之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