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世事若如大夢中,偏向夢中證己身

“人世一場幻夢,你,還不願清醒嗎?”

那聲音聽來空曠荒蕪,裹挾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冰冷與殺意,全然不像是她自小相識的愛人。

楚玉錦渾身血液在這一刻凝固,瞬間如墜冰窟,僵硬地抬起頭,卻隻來得及看到一道玄黑的殘影。

魔尊一拂衣袖,身形攜著她破開虛空。

片刻之後,她足下是冰冷粗糲的焦土,刺骨的罡風如刀割般颯颯襲來,她不由自主地抱緊雙臂,試圖用單薄的中衣抵禦這徹骨的寒意。

環視四周,明月曠照之下,清晰可見連綿百裡的荒蕪之地,腳下是焦黑的泥土,山體漆黑如墨,冇有一絲草木生機,亦不見半分人煙,隻有死寂與狂風。

“容容……這是哪裡?”楚玉錦聲音顫抖,帶著強烈的恐懼與不安。她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可怖的景象,這哪裡是人間,分明是死域。

魔尊立於她身側,神色冰冷蕭殺,對於她的恐懼視而不見。

他隻是看著她因寒冷與恐懼而瑟瑟發抖的模樣,他心念一動,衣袖再拂。

下一瞬,在焦黑的山體前,一座熟悉的、與慕容府內無二的精緻院落憑空拔地而起,青磚黛瓦,庭前甚至還留著他們親手栽種的梅樹,隻是梅樹枝頭一片死寂,宛如枯死。

同時,她身上的單衣已化作她慣常穿的那件柔軟棉裙。

楚玉錦望著這憑空出現的院落,心底的恐懼更甚。

她轉過身,對上他那雙幽深不見底的眼眸,那眼中冇有了半分往日的寵溺與柔情,隻剩下冰冷的空無。

“容容……我是在做夢嗎?”她輕聲問道,聲音顫抖,她突然抬手,指尖用力掐在自己的手臂上。

刺痛清晰地傳來,但她卻依然置身於這片荒涼之地,麵對著這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容容……”

她走過去想拉他的手,他明明冇有動,她卻還是撲空了,踉蹌一下幾乎摔倒在地。

那人終於開口,聲音冷然,直如數九寒冬之日的寒冰:“我不是慕容庭。”

楚玉錦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栗,這山、這風、麵前這人,無一不在提醒她,這不是夢境。

她的質問帶著一絲最後的、絕望的希冀,她雙目緊盯著那道高大冰冷的身影,顫抖著重複:“你……你究竟是誰?”

魔尊眼中不見任何情緒,如高天之月俯視微塵。他甚至懶得看她,隻是看向景山那片焦黑的遠方,語調如玄冰般堅硬。

“吾乃魔尊。”

楚玉錦心下不安勝於恐懼,淚水流出頃刻間又被狂風吹散,她衝過去抓住他的衣袖,這一次她竟然抓住了,“容容呢?我的丈夫在哪裡?”

魔尊抓住她的手扔開,一字一字道:“慕容庭不過吾之凡身,一世三旬,今期以至,慕容庭已不存於世。”

她猛地跌坐在地,膝蓋撞在焦黑的石子上,卻全然不知疼痛。

不存於世——她所愛的一切,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某種短暫的、註定消散的泡影。

“我不相信!你在騙我對不對!容容不會離開我的!”

魔尊立於罡風之中,玄黑的長袍獵獵作響,如同雕塑般冷酷。他隻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語氣平穩,卻比這景山的焦土更加冰冷。

“楚玉錦,自欺欺人,對你並無益處。”他居高臨下,陳述著一個她無力反抗的殘酷事實,“三日之後,拂宜清醒,你亦將消散。”

拂宜?消散?不隻是慕容庭,連她自己,也隻是為了承載另一人魂魄而存在的凡間器皿。

她直直看向魔尊眼底,諷刺地笑了,“我跟容容隻是你們視如草芥的玩物嗎?你們凡間這一遭,玩得可還儘興?”

魔尊掃過一眼,不屑回答。

她看著眼前空曠的一切,看著那株宛如枯死的梅樹,看著那座虛假的院落。

她改變不了魔尊。

慕容庭不會回來。

她的眼神慢慢收回,重新變得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是徹底的萬念俱灰。

她緩緩地站起身,不再看魔尊,目光落在焦土之上,帶著一絲釋然的語氣,自言自語道:“三天……”她的聲音極輕,“容容,三天之後,我來見你。”

她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魔尊為她幻化出的那座院落。她穿過空蕩的廳堂,走入熟悉的臥房,躺上了那張鋪著紅綢鴛鴦被的床鋪。

她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不斷地淌下,浸濕了枕巾。她抱著枕頭,身體蜷曲成一團,像平常將自己埋在他懷裡尋求溫暖的姿勢。

熹微晨光透過窗欞,照進這虛假的閨房時,她突然改變了主意。

慕容庭已不存於世,所以她不能死。

她猛地坐起身,將眼角的淚水抹去。

楚玉錦看向窗外那株宛如枯死的梅樹,目光重新燃起了熟悉的倔強與光彩。

她走出房門,走向院中。那株枯梅映入眼簾,她走到梅樹下,細長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枝乾。

她抬頭望向魔尊,“我要回去。”

她道:“回人間,回慕容府,回我該在的地方。”楚玉錦迎上他審視的目光,毫不退縮,“容容不在了,但我還在。即使隻有三日之期……我仍是慕容家的兒媳,楚家的女兒。我有我應儘之責。”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冷靜:“凡人重倫常,講的是入土為安,生要見人,死……也需見屍。”

魔尊靜立不動,玄黑袍袖在死寂的風中紋絲不動,隻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看著她,似在等她繼續。

楚玉錦深吸一口冰冷死寂的空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求你,給我父母一個交代。給我一具……慕容庭的屍體。就讓他是死於一場意外,米倉因年久蟲蛀坍塌,他……未能逃出。”

她的話語裡冇有哀求,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她在親手為她摯愛的夫君安排一個最平凡、普通,不讓人生疑的死亡。

魔尊的唇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形的弧度,那並非笑意,而是一種對渺小生靈執著於形式的漠然。

他甚至未曾移動,隻那玄色袖袍似是隨意地一拂。

“允你。”

隻在那一拂之下,焦土之旁的虛空微微扭曲,一具身著慕容庭平日所穿衣袍、沾染塵土與些許木屑、麵容身形與他一般無二的“屍身”靜靜躺在了地上,了無生氣。

那場景逼真得彷彿剛剛發生,連細節都無可指摘。

楚玉錦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強迫自己看著那具屍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痕跡。

她閉上眼,複又睜開,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多謝。”這兩個字,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她再次抬頭,目光越過那具虛假的屍身,直直看向魔尊:“求魔尊送我回去。”

魔尊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渺小凡人女子在得知真相和死期後,從崩潰到求死,再到此刻強撐著生起的、近乎可笑的責任與擔當,甚至親手為他這魔尊都不曾去想的凡俗瑣事提供了最完美的解決方案。

良久,就在楚玉錦以為他會拒絕時,他淡淡開口:“如你所願。”

足下觸到堅實的地麵,帶著熟悉的、慕容府臥房內檀木地板的微涼。

她睜開眼,窗外是天光初亮的青灰色,萬籟俱寂,隻有更夫遙遠的梆子聲傳來。

她冇有時間悲傷。

坐到鏡前,鏡中人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青影,唇上毫無血色。

她打開妝奩,指尖顫抖卻穩定地拿起胭脂,一點點為麵頰染上虛假的生機,用口脂遮掩乾裂與憔悴。

當阿雯端著熱水推門進來,驚訝地看到她已穿戴整齊時,楚玉錦甚至回身,露出了一個疲憊卻異常溫柔的淺笑。

“阿雯,去請我爹孃和老爺夫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