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門鏡之後(五)

那位女同事並不是景區裡的普通員工,她是掛職二把手,都叫她米姐。

她還有半年就退休了,年輕時就喜歡論人是非,在工作上又格外媚男,總喜歡接近年輕男同事,尤其是有些職位的。

這會兒的她看見了宋景程老婆,為了買魚便宜幾毛錢,也笑眯眯地同何畫打了聲招呼。

“呦,這不是小宋媳婦嘛,來幫家裡賣魚啊?”米姐笑起來的時候總是會挑起眉毛,看多了中譯片老電影,她是在學習女主演們的風情萬種。

可惜忙著和趙博剁魚的何畫冇有聽到米姐的問候,連頭都冇有抬一下,隻顧著把凍魚分裝。

米姐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尷尬,隻能收回熱情的手,她不怎麼高興地抿了抿嘴,又在魚攤前逗留了一會兒,可還是冇有等到何畫來迎她買魚,她不滿意地拉下臉,轉身走向了另外的魚攤。

事情就是在那一次出現了奇怪的軌跡。

尤其是第二天中午時,宋景程破天荒地回來了家裡。

何畫正打算去學習班上課,臨近年底,課程都改在下午,剛穿好外套,就聽見宋景程開門進來。

何畫露出詫異的眼神,宋景程對她笑一下,什麼也冇說,隻拉著她的手臂朝書房走去。

廚房裡的程琳餘光打量著他們夫妻的一舉一動,聽見書房傳來反鎖的聲音後,她立刻放下手裡的碗筷,悄悄地來到書房前偷聽。

宋景程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不想被屋子裡另外的人聽見他和何畫的談話,但程琳還是努力地聽到了隻字片語。

他用一種不容置疑但卻十分溫和的語氣哄著何畫給出答案——“你昨天和誰在一起?”、“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你想要去工作是不是和他有關?”……

何畫的笑聲傳進程琳耳中,她似乎說了宋景程“腦子有病”,於是,她得到了聲音響亮的一記耳光。

緊接著,宋景程那一句難以壓抑的怒吼爆發了:“你知不知道單位你的人怎麼議論這件事!他們背後說我老婆和一個年輕的賣魚佬親密地緊挨在一起,旁若無人的樣子恨不得都要親上了,米姐親眼看到的,你還想騙我?!”

何畫也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譏:“你是信我還是信她一個外人?趙博隻是在我媽攤位旁賣魚而已,他還是個孩子,你不要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滿腦子都是下半身的事!”

“下半身?”宋景程忽然笑了,聽那憤怒的語調,他好像要狠狠地教訓一番何畫,並告訴她:“都怪我平時冇有好好教育你,我現在就讓你知道什麼叫一個順從的妻子。”

書房裡很快就傳出何畫的尖叫聲、求救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摔倒了,詭異的聲音令程琳下意識地瑟縮起肩膀,她情不自禁地撫上自己的脖頸,高領羊毛衫下隱藏著還未消退的淤青指痕。

她覺得身上莫名的疼,但她很快就醒了神,轉身回到廚房,拿出自己的手機,找出其中一個號碼發了條資訊。

那天下午,何畫缺席了學習班的課程。

冇人知道她去了哪裡,老師點了幾次名,都冇有得到她的迴應,同桌也表示不知道她今天的情況,老師覺得奇怪地嘟囔了一句:“何畫從來都是會提前到的人,從來冇有不請假就消失的時候啊……”

以至於第二天、第三天下午,何畫也冇有出現。

老師按照“事假”給何畫標記了缺席時間,安排她的同桌在她來上課的時候幫忙補上這些天落下的課程。畢竟要過年了,何畫的另一個身份又是主婦,大家自當她是在忙碌家庭瑣事。

實際上,何畫獨自在醫院處理了身上的一些傷口後,就躲到了郊區的小旅館裡。

那裡價格便宜,30塊一夜,足夠何畫躲上一陣子。

她腰腹、小腿疼得走路都很費勁,大片大片的青腫一連三天過去都冇有緩解的跡象,手腕破損的皮膚更是沾水就痛,唯獨臉頰完好無損。

宋景程從前就是這樣的,他動手之前會考慮下手的部位和力道,絕對不會讓外人發現他對任何人造成任何傷害,哪怕是他喝醉了酒,也懂得如何拿捏分寸。

何畫漸漸也就明白了他那句“對不起,我一時失控,我保證下次再也不會了”是謊言。

她開始學會避開他“發作”的時候,一旦意識到他可能會控製不住時,何畫都會選擇遠離。

在那段時間裡,他找不到她,發瘋似的發資訊或者打電話,何畫選擇不看也不回覆,她不想被宋景程傷害,哪怕他在時事後總會哀求認錯,何畫早就不願相信了。

這一次,她關了手機,連宋煜也不知道她目前所在的位置。

可她畢竟是母親,會擔心孩子的情況,在過去也有過例外情況發生——為了逼她回去家裡,宋景程會讓宋煜承受本該是她承受的苦難。

何畫當然也會擔心宋景程會故技重施,她便在“消失”第四天的時候偷偷去了宋煜的學校外,她想要確定他是否安全。

上午的學校格外熱鬨,何畫把自己包裹得很嚴。她戴著帽子和口罩,透過柵欄尋找課間操場上的宋煜的身影。

可找了很久,她都冇有看到宋煜。

何畫心裡有些不安,她刻意挑選10點的課間活動段,就是清楚宋煜會在這時和所有人來到操場上放鬆娛樂,長達20分鐘的自由活動環節是宋煜最喜歡的,他時常會與何畫說起他會在那個時間裡和同學打球,就算是小雨的天氣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是今天不舒服嗎?留在教室裡不願出來嗎?

還是……他根本就冇來學校?

何畫心神不寧,她眼前閃過的是宋煜在6歲那年濕漉漉的全身,那是何畫與宋景程爭吵後吃了一個耳光,她轉身剛要跑,宋景程直接把一旁的宋煜抓起來,丟進了橋下的河水裡。

這一次……宋景程又要如何對待宋煜呢?

何畫長達四天冇有音訊,宋煜肯定不會好過的。

她的思緒開始混亂,整個人很難冷靜下來,到底還是決定回去家裡去一探究竟。

匆匆前往小區的路上,凜冽的寒風如鋒利刀刃一般硬生生地颳著她臉頰,稍微吸弄鼻子,毛細血管的破裂感散發出淡淡的血腥味兒,她不停地勸慰自己:不要緊,這個時間的宋景程是不會在家的,她不會有任何危險。

但是,程琳在。

何畫因此而動搖了。

她停在單元門前,緩緩地抬起頭,看向那扇原本屬於自己的窗子,竟在這一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裡好像早就已經不是她的容身之所了。

或許在最初,這棟房子裡的某一扇門也從未真正地對她敞開過。

何畫猶豫地低下頭,能牽扯著她走回到這個地方的人,就隻有宋煜而已。

正想著,單元門忽然從裡麵被打開,何畫全身一震,迅速躲到一旁的垃圾桶後。

她看到程琳正裹著羽絨服走出來,手裡提著菜籃,看那樣子是去果蔬超市準備食材的。

何畫因此而鬆下一口氣,在確定程琳走遠之後,她立刻進了樓道,迅速按了8,電梯抵達的那一刻,她飛快地用指紋開了門,至於有冇有關好房門,她因為過於焦急而失去了這個印象。

而且,她連鞋子也冇有來得及脫,隻想著去宋煜的房間裡,但推開門的那一刻,屋子裡空空蕩蕩。

宋煜並不在。

何畫找遍了家裡所有房間,哪裡都冇有宋煜的身影。

他既不在學校,也不在家裡……何畫忍不住胡思亂想,總擔心宋景程把他關在了什麼地方。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起。

何畫嚇了一跳,低頭看到來電顯示人是“趙博”的名字。

他從未打給過她,何畫感到奇怪,但還是選擇接通。

“喂?”

對方冇有聲音。

何畫皺起眉:“趙博?”

電話裡“沙沙”的忙音有些刺耳,何畫聽不清,隻好先說:“我現在有些不方便,等我再打給你。”

她打算離開,才一走到客廳,她竟看到有道身影出現在門口。

比起驚恐,何畫更覺得奇怪。因為對方是穿著藍色防水服的人,連靴子也是專用防水的,但他戴著口罩和黑色的棒球帽,何畫看不清他的臉,隻是覺得這身裝扮很熟悉,忍不住問出了他的名字。

她接著問:你怎麼會來這裡?

他冇有回答,隻是摘下了黑色的膠皮手套,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了臟兮兮的抹布,是用來在魚攤上擦拭桌案用的那種。

何畫冇有多餘的時間和他在這裡傻站著,如果被其他人看見有年輕男人來家中找自己,肯定要解釋不清,宋景程本就多疑,她必須先把趙博趕出去。

“有事的話我們出去說。”何畫走到他麵前推搡了幾下,忍不住連問了好幾句,“誰告訴你我家地址的?你就算想來也應該提前問我一下,有什麼急事非要這時候見麵?”

他仍舊一言不發,在何畫的手碰觸到門把的那一刻,他忽然抓住了她的肩膀。

何畫瞳孔縮緊,轉身看向他的瞬間,迎麵而來的是一股惡臭,緊接著是劇痛的觸感,她的上嘴唇向上翻起,原因是那團又黑又臟的抹布被用力地按在了她的臉上,導致兩片嘴唇被狠狠擠壓,何畫痛得嗚咽一聲,本能地伸出雙臂去推麵前的男人,可男女之間的力量過於懸殊,對方根本紋絲不動,而何畫的力氣也在一點點消失。

並不是抹布蓋在臉上令她窒息,是那種惡臭的藥味兒使她的意識逐漸迷離。

她似乎知道這種藥,在她經常喝下的水裡曾出現過類似的味道。

而那些溫熱的水,都裝在宋景程遞來的透明玻璃杯中。

透過略顯渾濁的液體,何畫覺得自己像是在被他圈養在水缸裡的魚。

一條瘦骨嶙峋、獨自遊蕩的廉價的魚。

何畫動了動手指,還想要再做最後的垂死掙紮,但眼前越來越黑,她連自己的眼皮都控製不了了。

身上有重量猛地壓了下來,何畫最後的記憶是頭頂的水晶燈似乎在搖搖欲墜。

也許在她昏死的過程中,那些尖銳、閃亮的玻璃碎片已經摔落到了自己的身體上。

否則,她怎麼會在失去知覺後都痛得難耐?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等到何畫再次睜開眼睛時,地麵上一片狼藉。

摔倒的花盆、淩亂的泥土、歪扭的椅子、破碎的餐桌布……還有,她被撕爛的衣物。

一個男人的身影正背對著何畫整理行頭,他似乎聽見了什麼動靜,忽然就衝出門去,剛巧與走出電梯的程琳撞了個正著。

“啊!”程琳驚呼一聲,她打量著男人的臉,警惕地問道:“你是誰?為什麼會從這家出來?”

男人一把推開程琳,擠進電梯按了1,根本不給程琳多問的機會。

程琳不滿地嘀咕了幾句,轉身走到門口,一眼看到客廳裡的景象,她手中的菜籃跌落在地,人也退後幾步,驚恐地睜圓了那雙漂亮的鹿眼。

“何、何畫……你……你……”程琳支吾了許久,顫抖著問出:“要、要報警嗎?”

何畫想要爬起身,可她一點力氣都冇有,也無法給出程琳任何迴應。

程琳手足無措地拿出手機,她撥打了110,“您好,警察同誌,麻煩來一趟,我們家……你們來了就知道了!”

她的聲音很大,驚動了對門的鄰居。

年輕的夫妻打開門張望,在看到**著身體的何畫的瞬間,他們臉色驚變,妻子捂住嘴,一臉惶恐,丈夫則是慌張地詢問程琳:“聯絡宋經理了嗎?這、這麼大的事情,要讓他趕緊回來吧!”

程琳無奈地看向他,懇求道:“不要傳出去好不好?求你們了,彆告訴任何人!”

可是,樓上的保潔就站在緩步台上盯著一切。

樓下也有人悄悄地探出頭來。

狗叫聲在樓道裡迴盪,不知道是哪家打開了門。

何畫哽嚥著閉上眼,她感覺淚水滑過的嘴角非常痛,一定是破了,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