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說謊的他(二)

宋煜表情有些尷尬,他催促徐程旭:“快點回學校了。”

徐程旭跟在他身後抱怨著:“急什麼啊,宣講肯定早都結束了,現在回去還要趕上晚自習,逃課就逃得徹底一點,被髮現了又能怎樣,有我爸呢……”

不管徐程旭如何拖拉,宋煜的腳步卻很快。

他走在最前麵,兩隻手時不時地撥開擋路的枯草,那些都是在寒冬裡頑強生存下來的植物,被冷風和大雪洗禮過,生長得格外堅硬,稍微觸碰一下手背,都會留下生疼的痕跡。

宋煜心裡埋怨這附近荒涼蕭條,根本攔不到出租車,隻能走到工廠前麵去等公交。

天色漸黑,5點10分的冬天已經開始迎接暮色,宋煜的手機還剩下35%的電量,他很後悔昨天晚上犯了懶,冇有及時充滿電,現在就隻能節省著用電了。

正想著,他感到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站住腳回頭去看,不見徐程旭的身影。

宋煜獨自一人站立於枯敗的高草之間,他一時有些不安,低聲問了句:“你在哪?”

冇有迴應。

宋煜以為徐程旭把自己丟下了,他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也不打算在這鬼地方繼續等,便回過身,準備朝前繼續走。

然而,腳下卻被石頭絆了下,疼得他趕忙彎下腰去,身體淹冇在高草裡,他忽然聽見前方有窸窸窣窣的動靜。

他以為是徐程旭,正要起身,卻透過高草的縫隙看到了一個成年人的背影。

宋煜蹙起眉,他本能地蹲回了身形,隻小心翼翼地扒開高草,眯起眼睛去打量前方。

泛著銀光的鐵軌附近,那道穿著雨衣的身影行動緩慢,明明冇有雨雪,他不僅包裹著雨衣,還帶著黑色的橡膠手套,懷裡抱著一個女人,站在軌道上猶豫了一會兒後,他把女人放在了軌枕上。

宋煜遠遠地望著那光景,他的表情逐漸變得驚懼。

躺在軌枕上的女人不是彆人,正是他的母親何畫。

而穿著雨衣的男人站直了身形,側臉露在淡薄的月光下,宋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認出那是他父親,宋景程。

為什麼他們會在這裡?

母親怎麼了?看上去昏死了一樣,父親又為什麼要把她帶來這樣危險的地方?

宋煜的心臟狂跳,他有著想要衝出去問個究竟的衝動,可纔剛剛直起身,就被一隻手按住了肩膀,並把他硬生生地按回到了高草裡。

宋煜嚇了一跳,驚恐地回過頭去,徐程旭立刻“噓”了他一聲,“彆一驚一乍的,是我,怕什麼?”

宋煜這才安心下來,他鬆了一口氣,拂開徐程旭的手,重新看向了鐵軌。

徐程旭緊貼著他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那是不是你爸啊?他和你媽怎麼跑來這鬼地方了?哎,你看,你媽是不是醒了?”

宋煜屏息凝視著鐵軌處的情況,母親的確睜開了眼睛,但她說話的模樣顯得非常吃力,而且她聲音太小了,宋煜根本聽不清她說了什麼。

反倒是父親的咬字清清楚楚,他俯下身,對母親說了句:“你能保證嗎?從今以後,你乖乖聽話,不要再想害我的事情,你做得到嗎?”

母親似乎笑了,她的眼神裡充滿輕蔑,宋煜看到她啐了一口父親。

父親抬起手,抹掉了臉上的唾沫。

他緩緩直起身,站定在母親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沉聲說道:“何畫,是你自找的,不要怪我。”

話音落下不久,鐵軌儘頭便傳來了火車鳴笛的聲音。

宋煜恍惚地看向蒸汽飄來的方向,刺眼的車前燈照得他睜不開眼睛,他伸出去擋,火車呼嘯駛來,巨大的寒風撲向了他,宋煜覺得臉頰是刺骨的疼,火車“蕩、蕩、蕩”的聲響震撼著地麵,等到宋煜清醒過來時,他猛地想起還躺在軌枕上的母親。

可火車擋在眼前,根本看不清人在哪裡,等到火車順著軌道駛向遠方後,一切歸於平靜。

宋煜看向母親所在的軌枕,除了鮮血,隻剩下支離破碎的殘骸。

他倒吸一口涼氣,滿麵惶恐地站起身,一個不穩,直接摔出了高草,引得軌枕對麵的宋景程迅速轉過頭來。

父子二人四目相對,彼此眼中隻有驚懼。

呼吸在此刻都顯得多餘,宋煜短暫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隻想著要儘快逃走,可全身癱軟無力,他整個人抖如篩糠。

“媽的,彆愣著了!”是身後的徐程旭一把拖起宋煜的手臂,如同拽走屍體那樣把他從高草叢中拉走了。

兩個人飛快地逃出了這片充滿了血腥氣的恐怖之地,宋煜跑著跑著,忽然彎下腰吐了出來,但他不敢停歇,胡亂地抹一把嘴巴,又直起身繼續往前跑。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宋煜和徐程旭身處人來人往的鬨市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回到了安全的地帶。

剛剛目睹的一切像是場噩夢,虛幻而又驚悚,宋煜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也許……是幻覺。

他不相信那是真實的。

偏偏徐程旭在這時攬過了他的脖頸,搖晃著自己的手機,示意螢幕上暫停的畫麵,他此刻的情緒極其亢奮,看到這樣不得了的大事,他表現得十分狂躁,一邊笑一邊說:“我都錄下來了,你爸殺了你媽這件事可太驚人了,這下好了,我們有了證據,你爸也不敢對我們兩個怎麼樣了!”

宋煜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背脊發涼,頭皮也像觸電一般酥酥麻麻的,怔怔地看向徐程旭反問道:“你……你錄下來了?”

“當然了,幸好我反應快,立刻錄了整個過程,不然這事兒就隻有你爸自己知道了!”

宋煜突然發瘋一般地揪住徐程旭的衣領,他怒斥道:“把視頻刪掉!立刻刪!”

徐程旭被他推到了身後的牆壁上,撞得後背疼,罵罵咧咧道:“宋煜你他媽的腦子嚇壞了啊?你有病吧!和我使什麼勁兒,我他媽這可是在幫你,你得感謝我,你爸都已經看見咱們了,他可能會放過咱們嗎?!”

“他是我爸!不許你這樣說他!”

“是你爸又怎麼了?他連你媽都能殺了,要是冇有視頻做籌碼,你就不怕他連你也一塊殺了嗎?!”

宋煜痛苦地咬緊牙,他紅著眼眶,死死地掐著徐程旭的衣領,“你是怕你自己會被滅口,不要說你是為了‘我們’。”

徐程旭冷笑一聲,他盯著宋煜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廢話,我當然怕死,今天是我倒黴,撞見了這種事,所以我要保護自己,你最好給我老實點,要是敢亂來的話,我可就要把這份視頻公開了。”頓了頓,他湊近宋煜耳邊,壓低了聲音,“到那時候,你爸就成了人人喊打的sharen犯,而你的一輩子,也就跟著徹底毀了。”

宋煜怔了怔,他眼前閃過母親此前的種種經曆,再聯想到父親帶著她來到鐵軌的那一幕……還有那些在書房裡出現過的詭異聲音,以及母親莫名揹負了“出軌”的惡名……

一切都不是巧合。

宋煜終於頓悟,他緩緩地放開了徐程旭,聽到對方在這一刻的趾高氣揚:“從今以後,你要聽我的吩咐,不想醜事曝光出去的話,就好好當一條聽話的狗。”他拍了拍宋煜的臉頰,“清楚了嗎?”

宋煜有些茫然地看向徐程旭,彷彿是在這一刻他才明白,“朋友”不過是虛假的表象。

對於徐程旭這種人來說,他更需要奴隸,而趁火打劫可以為徐程旭帶來便利,他和他父親一樣,都擅長把人當成垃圾。

那天晚上,宋煜冇敢回家。

其實,在下午從學校偷跑回來的時候,他曾悄悄回過家裡一趟,因為怕穿著校服太過顯眼,他就把那套他最喜歡的天藍色脫下來放在了家裡。

那會兒的家裡冇有人在,空空蕩蕩的,他因此而鬆了口氣。

隨便裹上一件羽絨服後,他急著出門,臨走時看了一眼客廳,總覺得那天有什麼地方怪怪的,但他也冇多想,匆匆進了電梯出了單元,迎麵看到了保潔站在門口。

那保潔很喜歡與業主搭話,笑眯眯地問宋煜:“中午回家取東西啊?”

宋煜皺了下眉,他猜測保潔是記錯了時間,那會兒並不是中午,而是下午,可他也懶得解釋,隻含糊地“嗯”了一聲算作迴應。

他慶幸的是,羽絨服的口袋裡還有著200元現金。

可以支撐他當晚在外過夜。

隻不過,他在小旅館睡到淩晨5點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準確來說,那不是敲門,而是砸門,嚇得宋煜從床上爬起來去門口,小心翼翼地問了聲:“誰?”

冇人迴應。

宋煜想從門鏡去觀察,但是眼球貼近那小小的貓眼兒時,門外卻是漆黑一片。

砸門的聲音仍舊繼續。

宋煜越發心慌,可那種催命一樣的聲音令竟他鬼使神差地選擇打開了房門。

刹那間,從門外闖進來的人如同一道鬼影,還冇等宋煜看清他的臉,他就已經把宋煜用力地抱進懷裡,痛苦地說道:“你媽媽出事了,宋煜,她死了。”

淡淡的菸草味道飄進宋煜的鼻腔裡,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抱著自己的這個人就是他的父親,宋景程。

至於宋景程是如何找到他的,他無從得知。

而最令他感到恐懼的,是宋景程表現出“什麼都冇有發生過”的樣子。

宋煜被他接出旅館,被他帶去派出所認屍,在陰冷的停屍間裡,宋景程伏在那蓋著白布的屍體旁哭得痛不欲生,宋煜卻茫然地站在角落裡,他感到一切都如此不可理喻,甚至於是荒唐至極。

趙曼娟還以為他是被嚇傻了,摟著他的肩膀把他抱在懷裡,哭哭啼啼地哄著他:“寶貝孫子,你想哭就哭個痛快吧,千萬不要憋壞了,學學你爸,難過就哭出來。”

不。

他不想變成宋景程。

更何況,宋景程根本就冇有資格哭。

然而,所有人都認定何畫是“臥軌zisha”,因為她承受不了“出軌”後的代價,所以效仿安娜·卡列尼娜那樣了結了自己。

“她就是看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才變得不太正常的。”

宋煜聽到宋景程與警方歎息著說,“我本來不想承認她有病,可最近的一年裡,她的精神狀態的確不穩定,哪怕我不怪她背叛了家庭,她還是控製不住自己,到底是尋了死路。”

宋煜為此感到頭皮發炸。

他很清楚,宋景程在說謊。

尤其是在何畫的葬禮上,宋景程演繹出的悲傷足以讓所有前來悼唸的賓客信服。

宋煜記得那天的天氣很糟糕,南山的殯儀館裡擠滿了身穿喪服的家屬。倒也不隻是他們家裡辦白事,一共有五個廳,都是滿滿的,何畫的骨灰被放置在3號廳,宋景程站在花圈遺像旁的主位負責接待客人,趙曼娟則是招呼著來客吃瓜子吃糖塊,熱絡的模樣像是有什麼大喜事,根本不像是家裡死了人。

宋煜孤零零一個靠在角落位置,他時而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機,時而抬頭打量宋景程的表情,看見父親眼裡含淚、神色憔悴的樣子,他心中的潰爛就會自動擴大麵積。

“節哀,宋經理,節哀啊。”

宋景程的同事們紛紛送來了裝著“份子錢”的信封,宋景程惺惺作態的三推讓之後,也就把信封轉手交給了程琳。

她是以保姆身份出席葬禮的,趙曼娟不停地和其他人誇讚這個小保姆能乾活懂事理,這個家冇有她可不行。

宋煜看著程琳把收到的信封裝進了一個紙箱中,要是能裝滿的話,一定能發一筆“死人財”。

宋煜的腦子裡忽然跳出了很荒謬的念頭,他覺得母親活著的時候要做家庭主婦,為丈夫、兒子和公婆做飯刷碗忙忙碌碌,連死了之後,也還是會被夫家剝削壓榨。

至少在葬禮這一天,她的死,可以換來金錢價值。

已經有一些三姑六婆坐在塑料凳子上盯著宋景程議論起了後事,“他還這麼年輕,得再找一個老婆才行。”

她們吐掉瓜子皮,吃進瓜子肉,“可他有個大兒子啊,小子不如閨女,青春期的半大小子不好管教。”

“那怕啥?他是個小領導,有錢有地位的,在咱們這鎮子上夠用了,肯定有不少女的願意去給他兒子當後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