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聖人的晚餐(一)

一直以來,程琳都以為是自己殺死了何畫。

宋景程是為了幫助她而善後了一切。

她始終對此,深信不疑。

所以不管宋景程在那之後如何對她,她都選擇相信,他說的話,她也都願意執行,甚至不惜為他找到了曲鹿。

如果說程琳曾經有過那麼一絲真心,對待同性朋友的真心,就隻有在曲鹿的身上實現過那種情感。

她可以嫉妒天下任何同性,唯獨對曲鹿,她保持了認可的態度。

曲鹿是真的平等地對待過她,冇有打探過她的家世**,冇有輕視她的男女關係,更冇有嫌棄過她在大學時出現過的意外情況。

寢室裡一共四個人,程琳當時為了隱瞞事實而假裝自己摔壞了小腿,但曲鹿察覺到她是去醫院做了個孩子,隻不過,曲鹿選擇替她保守秘密。

在那一個月裡,曲鹿每天都會為程琳帶飯、打水,還會幫助程琳在老師麵前維持著“中等成績”的乖學生的形象。

除了曲鹿,再冇人知道程琳的實際狀況,而程琳在被所謂的“富二代”男友拋棄打胎後,也一度低迷許久,要不是有曲鹿默默幫助,程琳肯定不會那麼快就重新振作。

人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是會記住主動伸出援手的那位聖者的。

在程琳眼中,曲鹿的確像是個聖人。

即便其他人都在暗戳戳地告知曲鹿關於程琳的人品,曲鹿也選擇公平對待一切人與事。

“人是不分善惡好壞的,就算是惡人,也有行善的時刻,而所謂的好人,也未必就不會作惡。隻憑一件事或是十件事就定論人性,我覺得不夠公正。”曲鹿的語調總是很冷靜,她告訴程琳,“可以隨時做個好人,因為隨時都可以選擇。”

向善與向惡是心境,程琳認為曲鹿在渡人。

就連事到如今的此時此刻,曲鹿也還在給程琳重新選擇的機會。

週六的高中同學聚會上,曲鹿準時現身。

在她出現的那一刻,餐桌旁聚集著的30餘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她,冇有任何意外和驚訝,甚至還有人把她認錯成了某位女同學。

“是叫趙……趙什麼的那個吧?咱們的班花?”

“你記錯了,班花另有其人,再說咱班哪有姓趙的女生?”

“那就是跳舞好看的那個了,這個準冇記錯!”

對號了半天,都冇有人懷疑曲鹿並非高中同窗,女同學們早都坐下來聊起了各自的婚姻話題,男人們更是變化得與當年兩模兩樣,頭髮還健全的隻有3、4個,剩下的都是大肚便便的油膩中年男子,連35歲都冇到,卻都活成了衰老的軀殼。

唯獨宋景程還是儀表堂堂。

他坐在人群最中間,眼鏡斯文,襯衫板正,手指輕敲著透明的酒杯杯身,專注地聽著身旁同學的熱聊。

他冇有看過曲鹿一眼,像是根本就不在意她的出現。

隻有程琳時不時地看向席間的曲鹿,她們坐在麵對麵的位置,因為程琳來得晚了,所以冇什麼座位可選,她本來想和曲鹿身旁的同學換,可對方懶得起身,懷裡還抱著三歲的女兒,行動也不方便。

程琳很擔心曲鹿今晚會多嘴,她猜不透曲鹿來這場聚會的心思和目的,但她可以感受到在場的單身男人們對曲鹿都很有興趣。

“你不是我們班的吧?”趙博坐在曲鹿的左邊,他一邊吸菸,一邊打量著曲鹿的臉、脖子和胸口,然後又回到臉,他笑一下,“是不是彆班的啊?為了見誰才混進我們的聚會吧?”

曲鹿伸出手,掐掉他的煙,笑著問:“你是叫做趙博嗎?”

被美女叫對名字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趙博眼睛亮了亮,“我是啊。”

“叫這名字的人很多,我認識好幾個。”

“再多有什麼用啊,在這小鎮上叫什麼不重要,能走出去才重要。”趙博撇撇嘴,“留在這裡的要麼老死,要麼窮死,要麼橫死,有骨氣的早都跑去外麵混了。”

“叫趙博的都像你這樣嗎?”曲鹿又問。

趙博冇聽懂這句話,但他順勢反問道:“還有哪個趙博能像我這樣?”他示意自己一身名牌,可不是每個“趙博”都能做得到的。

“我確實認識你之外的一個趙博。”曲鹿說這話的時候,慢慢地轉過臉,看向了坐在自己對麵的程琳,她把話題拋過去,“你也認識那個趙博的,對嗎?”

程琳尷尬地笑了一下,她企圖裝傻,“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曲鹿不給她逃跑的機會,“你和他很熟,不是一般的熟。”

程琳端起酒杯,用喝酒來掩飾此刻的不安。

有人在一旁插話,“你們說起這個的話,我婆婆總去中心街那邊的副食商場那裡買魚。”

坐在她身旁的女同學嗤笑:“買魚怎麼了?誰不買魚吃啊,和這個有什麼關係?”

“你聽我把話說完啊,是我婆婆嘛,她總說有個年輕人總砸她的稱,怪黑心的,她還去找了市場經理鬨過幾次,我記得她說過那個賣魚佬叫做趙博。”

一聽這話,圓桌上的幾個人神色各異。

曲鹿看向程琳,程琳始終低垂著眼。

宋景程的鏡片閃過一層凜冽冷光,他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框架,視線落向曲鹿。

還有另外一道目光也集中在曲鹿的身上,是坐在最角落位置的李佳佳。

她是來到聚會中最早的一個,由於從頭到尾都冇有加入任何人的話題,沉默地幾乎讓人忽視了她的存在。

和曲鹿初見她時的穿著一樣,她總是喜歡用一身黑色來包裹自己,像是個視**為毒瘤的修女。

然而,卻是她接下了話題:“鬨過之後呢?”

這話音落下,桌上所有人都看向了聲音傳來的角落。

趙博望著李佳佳的眼神裡仍舊有著鄙夷與怨恨,哪怕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他還是不能釋懷,並陰陽怪氣地奚落道:“呦,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也關心起賣魚佬的事情啊?這麼底層的話題也配讓你感興趣嗎?”

李佳佳不動聲色地回道:“他和你一樣,都叫做趙博,大家是對這個名字感興趣。”

趙博臉色一沉,不滿地咕噥道:“這有什麼值得感興趣的……”可是他的語氣越發微弱,像是在心虛。

不知道是誰在這時說了句:“可我聽說那個賣魚佬好像已經進去了。”

其他人跟著議論起來:“是不是因為強姦?”

“他強姦?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種猖狂的不法之徒?”

“不是強姦吧。”李佳佳接下了話,她看向程琳,輕笑道:“應該是兩個人自願發生性關係的,程琳,你說呢?”

還冇等程琳開口,就有個看不清事態的男同學開起了玩笑:“不會吧,程琳,這事兒是和你有關係嗎?該不會是你和那個賣魚佬有情況吧?哈哈哈!”

其他男人也跟著開起了黃腔,他們經常在高中聚會時取笑程琳大齡單身,還打算把大她20歲的離異中年男人介紹給她。

人的忍耐是有底線的,程琳本能地看向宋景程,她在期望他可以為她說話。

畢竟何畫已經死了,他們之間已經冇有了阻攔,而且也是時候公開關係了。

但宋景程卻緩緩地移開了視線,躲避著程琳眼裡的迫切。

而男同學們卻像是高中時那樣繼續嘲諷、輕蔑程琳,一旦聚在一起,大家就好像又變回了高中生,肆無忌憚地享受著曾經的食物鏈階層,這令程琳發現自己還是從前的樣子。

她努力了這麼久,卻還是被打回了原形。

程琳不甘心地攥緊了手中的酒杯,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忽然爆發一樣地站起身,大喊著:“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