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她在三樓,窗冇關

我第一次見到珍姐,是在一九九三年的夏天。

那年我十七歲,在旺角一家租碟店打工。店在砵蘭街一棟舊樓的地下,門麵窄得隻夠擺一排貨架,但架子上塞滿了好東西——從好萊塢大片到邵氏老片,從動畫片到那些冇有封麵、隻用牛皮紙袋包著的碟,上麵用馬克筆寫著片名,字跡潦草而神秘。

我負責把客人還回來的帶子倒好,再擺回架子上。這份工一個月能掙兩千塊,夠我交暑期補習班的學費,還能剩一點去信和中心買翻版CD。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整天坐在櫃檯後麵抽菸看馬經,偶爾抬頭瞄一眼門口經過的女人。他從來不碰那些牛皮紙袋裡的帶子,隻是把最裡麵的角落租給了一個叫“查理”的人。查理不是店裡的人,隻是把貨放在我們這裡寄賣。他每週來一次,背一個很大的帆布袋,裡麵裝著最新從日本運回來的碟。他每次來都會跟我打招呼——你小子又長高了。你老闆還冇被樓上的珍姐氣死?

查理叔大概四十歲左右,穿花襯衫,領口敞著好幾顆釦子,脖子上掛著一條很粗的金鍊子。他說話的時候總是眯著眼笑,像是在跟你分享一個隻有他知道的秘密。他有一雙很特殊的眼睛——不是賊眉鼠眼,是那種什麼都見過、什麼都不驚訝的老江湖的眼睛。後來我才知道,他早年給嘉禾做過武師替身,摔斷了三根肋骨,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出院之後就改行做碟片生意了。

“查理叔,珍姐是誰?”我問。

他用拇指往上指了指。“三樓的。你最好彆知道。”

我當然是更好奇了。第二天中午趁著老闆午睡,我偷偷從樓梯上了三樓。三樓是一道很窄的走廊,地板是那種老式的馬賽克地磚,有幾塊已經裂了。走廊儘頭有一扇門,門上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海報。海報上的女人穿一件白襯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她對著鏡頭笑,眼睛彎彎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叫一個她等了很久的人的名字。

我認識那張臉。全香港都認識。我當然也認識,但我從冇在戲院和錄像帶之外見過她的海報貼在哪一道門上。

門冇關。不是那種刻意敞開的冇關,是被風吹開了一條縫。從門縫裡,我看見一個女人坐在窗邊的藤椅上。她的頭髮是濕的,披在肩上,把白T恤的領口洇出一小片透明的水漬。她赤著腳,一隻腳搭在藤椅扶手上,另一隻光裸的腳踝交叉在膝側,腳趾塗著半剝落的淡粉色指甲油。窗外是砵蘭街下午兩點的陽光,很毒,但她不在意。她低頭翻著手裡一本舊雜誌,封麵也是她自己——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頭髮比現在長。她低著頭,用手指沿著照片邊緣劃了一下,然後把那一頁翻過去。

她老了不少。不是那種美人遲暮的老,是那種——怎麼說呢,像一棵被移栽到室內太久的樹,葉子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捲了。她的身材還在,但已經不再是為了被任何人觀看而存在的身材了。她隻是坐在那裡,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短褲,腳趾上褪色的指甲油像是上週冇來得及補。

我站在門外忘了呼吸。不是因為她漂亮——她當然漂亮,但更讓我喘不過氣的是她的狀態。她在這個下午活得太過於坦然了,就像她坐在窗邊不是為了讓誰看見她,隻是因為今天下午有陽光,而她剛好洗完澡。

她的眼睛從雜誌上方抬起來,落在門縫上。“新來的?”她聲音沙沙的,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抽了太多煙。

我把門推開了一點,不知所措。我從冇真的見過她——隻在那些影碟上看過。

她從藤椅上站起來,赤著腳走過馬賽克地磚。她走到我麵前,低頭看著我的胸牌——那是租碟店統一發的,上麵印著“星期天租碟”和我的名字。她把我的胸牌輕輕按了一下,手指隔著塑料殼壓在我的胸口,那一點點熱度讓我整個人從脖子紅到耳根。

“小明。”她把我的名字唸了一遍,像是用舌頭嚐了嚐這兩個字的味道,然後鬆開手指,往後退了半步。“你老闆欠我三個月的碟片分成,你幫我去催一下。”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