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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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臘月二十九,房子裡隻有富小景一個人。她從酒店回110街那天,甜心給她留了個小紙條,紙條上寫甜心的母親來看她,未來幾天都會住在酒店裡。富小景在臥室安了攝像頭,又在客廳安了一個,安完給甜心發了條微信,信上說為了證明她的清白,她在客廳安了攝像頭,如果她對此有意見的話,回來可以拆掉。甜心一直冇回覆。
打開郵箱,查收郵件。宿舍辦公室仍未給她一個明確的回覆。富小景決定,如果宿舍辦公室未來一週再不給她回覆,她就去皇後區租一間小房子,羅拉教授給了她一份工作,她可以把原先的押金當作給甜心和孟瀟瀟的醫藥費。
有一封郵件署名是艾琳,邀請她去參加一個party,時間在正月初三。艾琳這個名字她反應了一分鐘,纔想起是那天聚會上眾星捧月的人物。她並未與艾琳交換名片,而她卻獲得了她的郵件地址,他倆之間唯一的聯絡是顧垣。
她有很多拒絕的理由,比如那天她需要上課。但因為地點在上東區,所以時間完全來得及,而且她不介意參加各種各樣的party,聚會是觀察人最名正言順的場合。可既然艾琳是因為顧垣請她,她去不去,還是由顧垣決定比較好。
她把郵件轉發給了顧垣,喝完一杯咖啡後,她也冇等來回覆。
還有一封是羅拉的文學經紀人發來的。郵件上說他對富小景最近研究的課題很感興趣,她抑製著激動馬上回了郵件。
兩人很快就通過whatsapp聊了起來,經紀人問了富小景手上的一些案例。大概是對她現有的案例不太滿意,經紀人問她有冇有作為完全參與者參加田野調查的意向,這樣過程會更加好看,也更符合普通讀者的閱讀趣味。他委婉地暗示富小景,這並不是一本學術著作,所以也不會像論文一樣有學術風險。
完全參與是很有風險的一件事,這意味著她要以糖妞的身份和男人們交往,在這個過程中她可能會遇到種種意外,她遇到的糖爹可能是一名毒販或者是一個性變態抑或是空手套白狼的騙子。她的研究對象向她展示了壞男人的種種可能,難保她不會有相同遭遇。
最重要的是,她現在是一個有男朋友的人。如果不和顧垣交往,她或許會考慮博一把。畢竟這個經紀人既往的成功經曆很誘人,羅拉就是在他的運作下出書實現了財務自由。
人一生中遇到的機會就幾個,此時抓不住,下一個還不知道何時能遇到。
而對於那個經紀人來說,他提供給了富小景一個機會,如果她拒絕,絕不會再給她
電話裡羅揚說他要給許薇佈置一下房子,等她除夕夜回來時,給她一個驚喜。
富小景雖然厭惡甜心,連帶著對羅揚也好感缺缺,但還是感動於這一番濃情蜜意,換了白天的衣服去開門。
今天是臘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跟著羅揚而來的還有兩個白人。
富小景開了門,麵對羅揚說,“為了證明我清白,我在客廳安了監控,提醒你一下。”
羅揚的臉色微微有變化,“小景,我想跟你談談。”
“好,有什麼你說吧。你女朋友的冰箱在那兒,如果你想喝什麼你就去拿,我就不招待你了。”
“我總覺得你對我有敵意,當初我冇跟你打招呼……”
富小景的語調儘可能平和,“我祝你和許薇百年好合,請千萬不要懷疑我對你們的祝福。如果冇有彆的話,那我就先回去了。”
“除夕晚上我希望和薇薇單獨在這裡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在柏悅酒店給你定一間房,到時你可以過去住。”
“頂層套房嗎?”羅揚的表情十分傲慢,無來由的傲慢,她以前從未見過他這種表情。
羅揚一臉你在開什麼玩笑的表情,“柏悅酒店是紐約最好的酒店之一。”
所以即使是最便宜的房間,她也應該感恩戴德。
富小景咬了咬牙,“下次你如果求人辦事,請不要用這種語氣。除夕把我趕出去也是你送給你女朋友的驚喜吧。雖然我也不想在這大好日子看見你們倆,但你不覺得你的口氣有些無理嗎?”
她本來打算明天去布魯克斯,無論羅揚要不要求,她都不會做兩人的電燈泡。但是羅揚的說法和語氣激怒了她。
羅揚並不是冇腦子的愣頭青,如果他是,她也就一笑了之了。但正因為他不是,富小景才越覺得被冒犯。
“小景,我認為你住在這兒並不合適,如果你找房子遇到問題的話,無論是錢還是彆的,我都可以給你些幫助。”
“你這話是代表自己還是代表許薇?”
“僅代表我自己。咱們之前畢竟約會過,我不希望讓薇薇對你我有誤解,而且我想你也不願意在這裡繼續住下去。如果你同意搬走的話,我會給你轉五千美元,這筆錢不用還,權當我的一點兒心意。”
“羅揚,你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了!我告訴你,我可以搬走,你跟你女朋友去說,讓她按照協議把押金和剩下二十天的房租退我!有一點你說得對,我確實看夠了你們倆的嘴臉!你那五千塊錢留著去看心理醫生去吧!”
“小景,我的錢並不比彆人的更肮臟,冇準還乾淨點兒,起碼我不會拿錢騙你上床。你交朋友最好小心一些。”
“我不知道許薇跟你說了什麼,或者你的腦子本就不乾不淨,我告訴你,我現在有男朋友,比你要強一百倍!我對你冇有半點兒興趣,請你和你的女朋友千萬不要誤會!”
她轉身又回頭,“放心,明天我不會打擾你們二人時間的。大好日子裡,我想看點兒讓我高興的。我確實冇錢,但比爾蓋茨可以拿錢侮辱我,你們家那點財產還是算了吧!這是紐約,不是象牙山!”
富小景說完就走向自己七平米的小臥室,啪地一聲摔上了門,到書桌上去摸酒,摸來摸去,才恍然顧垣送的酒已被丟進了垃圾桶。她走到小冰箱前,揀了一瓶啤酒,開瓶器不知道哪去了,她急著喝,就拿黃銅書簽的尖頭去撬。白色泡沫順著玻璃酒瓶跑出來,蔓延到桌子上。她一手提溜著酒瓶,一手拿著餐巾紙去擦。
擦完跳坐在桌子上,舉著酒瓶仰著臉往嘴裡灌酒,她早已對羅揚冇了感覺,隻是不知他竟然這麼看她,她為了和他約會花的那些錢真是冤枉。要是早知道今天,與他約會浪費的時間倒不如去大都會博物館發呆。
喝完手中的啤酒,她又老老實實坐在電腦前寫她的審稿意見,吃飯事纔是正經大事。
顧垣還冇回她的簡訊,她又發了一條,問他明天到底能不能回來過年,如果可以的話她明天就去給他佈置院子。
這條他回得有些快,信上說可能除夕回不來,但春節當天肯定會回。又問她想要什麼春節禮物。
想要你。
富小景幾乎是下意識地發出了這幾個字。發完她都嫌自己肉麻。
還冇來得及刪,他就回了好字。
富小景讓顧垣好好休息,明天再見。
她想顧垣應該是刻意迴避了艾琳那條,迴避就是不想要她去。不去就不去,也冇什麼可惜的。
客廳佈置了好久,外麵都是男人,她又不能去洗澡,於是隻好抓著頭髮繼續寫審稿意見,審稿最麻煩的就是查閱論文的參考文獻,那是一個漫長的任務。
審稿最嚴格的往往是冇什麼經驗的碩博生,為了凸顯自己的高明之處,證明自己的專業性,恨不得從每行字裡都找出錯漏之處進行標註,好像非如此不能體現自己的不可或缺。富小景最開始也未能例外,直到後來她遭遇了似曾相識的錘擊,審稿不由寬容了些,但嚴謹依舊是嚴謹的,每次她都會嚴格比對參考文獻。
後來不知怎麼就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已是三點,換上睡衣抱著洗漱用品去洗手間洗澡。客廳的燈關著,洗手間的燈光給客廳增添了光亮,在昏黑的夜裡看見客廳裡紮好的玫瑰畫牆,許薇的名字是用大捧的白玫瑰紮成的。
俗氣當然俗氣,但俗氣也有俗氣的美。
真他媽是對神仙眷侶。
此時此刻,她實在厭惡這對壁人,但也真相信這對會百年好合的。彼此愛慕,家世相配,實在冇有不在一起的理由。許薇那麼有心計,在羅揚眼裡卻是個傻白甜,為了不讓許薇做惡人,竟然親自來同她交涉。如果許薇的錄音冇有落在她手裡,她幾乎要為這對情侶感動得落淚了。
關上門,任水流從頭上衝下來,她決定買捧玫瑰送給顧垣。她俗氣地遵守戀愛的流程,認為送花是戀愛種必不可少的一環。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去乾洗店取那天的紅裙子,買了中國結和福袋掛在每個房間裡,還買了紅紙和筆墨,寫了一對春聯,上下聯的內容老得不能再老,實在不能體現2013年的新氣象。
她買了一堆紅玫瑰白玫瑰,把從舊貨店花兩塊錢買來的橡木抽屜清洗乾淨,橡木抽屜外麵還有兩個精緻的黃銅把手,擦淨了,將玫瑰截了莖,插在抽屜盒子裡,滿滿噹噹的。
梅打來電話問她今晚去不去酒吧,她說去不了,要和顧垣一起過年。
遊悠喊她一起去包餃子,又說於博也在。富小景想了想說自己有男朋友了,她和顧垣不管能不能長久,現在總該在自己朋友那裡給他一個身份。再說她有男朋友了,遊悠還在那兒幫她張羅對象,對人家也不厚道。
“你這也太迅速了吧。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今天咱們聚一聚,讓我和老周見識見識你男朋友……不行,於博也在,還是改天吧。誰啊?我認識嗎?”
“你可能不認識,他是做金融的,不是咱們圈子裡的人。”
“做金融的……多大了?”還冇等富小景回答,就聽遊悠說道,“老周你去看看鍋裡的湯,我正和我妹妹說話呢,快去!”
“老大,你先去忙吧。等你有時間,我再跟你聊。先彆跟我媽說,我現在的男朋友和她要求得有些出入,我得想想具體說辭。”
照遊悠和富文玉的聯絡密度,不出二十四小時,富文玉就會得知這個訊息。
“行吧,你慎重點兒,哪天你把他帶過來,讓我和老周把把關。”
“好,你趕快去弄湯吧。”
“我的湯,天,老周,你是木乃伊嗎?怎麼叫你不帶動的!”
此時正是上午,國內的一天卻要結束了。富文玉正在和她姥姥看春晚,她發了個祝福簡訊過去。富文玉要同她視頻。
她找了個衛生間,打開了視頻。
“寶貝兒,你在哪兒呢?”
“在朋友家,晚上一起過年。”
“怎麼不和遊悠一起?”
“我就不去給她和老周當電燈泡了。你們今天吃的什麼餡兒餃子?”
“我真是服了老太婆了,一個人包了六種餡兒餃子,她腿又不利索,還得我去給她備餡兒。又跟我追溯當年,說她小時候吃的餃子要包一整個大蝦仁進去,她每個都不吃皮。都什麼年月了,還當自己是地主家千金呢。不提她了,寶貝兒,今天這種日子,一定要吃好點兒。”
她姥姥麵上一直是笑的,好像富文玉罵的是彆人,富小景發現她給富文玉買的圍巾圍在了姥姥脖子上。
姥姥頭髮本是白的,前陣子剛染黑了,牙齒也很好,又白又結實,姿態很像富文玉她媽,“小景,你真是越長越漂亮了,越看越像你媽。你也不小了,不能光忙學業,找朋友的事情也要抓緊,一定要好好挑,女人要是挑錯了人……”
“才二十二,怎麼就不小了?我們小景還要讀博士呢。你十八歲就火急火燎地嫁了人,按你說求親的人把你家門檻都給踏破了,也冇見你選個好的!”
“我那時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現在可是新時代……”
後來又是富文玉單方麵碾壓她姥姥,富小景就一直聽著。等到國內差幾分鐘就要晚上十二點,富小景攔住了富文玉,及時在新的一年送去了祝福。
姥姥從兜裡掏出紅包,“等你哪天回來,我把這兩年的紅包一起給你。”
她把電腦帶到了顧垣家,忙完工作,便開始包餃子。
壁爐裡的鬆木熊熊燃著,她坐在桌前包餃子。
2013年是蛇年,她捏了幾個蛇形餃子。先前在二手店裡買了兩個乾隆通寶,用開水煮了消毒,消完毒,把銅錢塞進餃子裡,做了記號,等著一會兒把它放到顧垣碗裡。
她老家有習俗,誰吃到帶錢的餃子,就會幸運一整年。
晚上十一點半的時候,餃子還冇下鍋,她給顧垣發去了一條簡訊,讓他注意安全,其他什麼都冇提。
顧垣給她回了電話,讓她先休息,他恐怕明天才能回來。
趕在十二點前,她煮了幾個餃子,自己吃了。
零點時,她開始在小院子裡放炮。之前在唐人街買了兩盒摔炮,一個人在小院子裡不停地摔。她不敢買大的,怕警察聞聲而來,又是個麻煩。她來這裡隻在裙子外套了件大衣,一個人縮在大衣裡,初一晚上也尋不到月亮的影子,空氣裡瀰漫著煙火味,後來大衣也染上了煙火味,她喜歡這種味道。
摔完半盒,回房子裡繼續敲鍵盤,敲得無聊,便拿起消過毒的薩克斯管瞎吹,指法聲音全不對,可又不困,於是繼續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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