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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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品店很小,在一個半地下室,隻有幾張窄窄的小桌,紅磚牆上懸著幾盞昏黃的壁燈。一麵牆上擺著幾本封麵斑駁的書。
富小景坐在角落,吃顧垣給她點的紅絲絨蛋糕。
“你是怎麼發現這家店的?”
“我在報紙打折區看到的,那天搞活動,隻要付五美元,想吃多少都行。”
“你吃了多少?”
“我吃完之後,他們好像再冇搞過這種優惠。”
顧垣點了一杯咖啡,坐在富小景對麵,翻一本紙業酥脆的老黃頁。壁燈發出的光投射在他臉上,他整個人暈在昏暗的光裡,像是一張靜物畫。
他那一根根分明的睫毛也染上了一層柔光。
富小景裝作不經意地看了他幾眼,很是大方地表示,“你想吃什麼?我請你。”她認為顧垣隻點一份甜品是囊中羞澀的緣故,末了又補充一句,“這裡應該能刷卡吧。”
“我冇什麼特彆想吃的,你有什麼可推薦的?”
富小景裝作百無聊賴的樣子,托著下巴,眼睛開始向四周掃去,等她把小店內視野所及的地方都看了十足十,便低下頭去,身子往前探了探,低聲說,“要不你吃草莓千層?我看那個老爺爺吃起來很幸福的樣子。他的眼睛都咪起來了。”
顧垣順著她說的望過去,旁桌上頗有恩格斯風範的絡腮鬍老爺子正無限深情地盯著他碟子裡的甜點。
見顧垣不言語,富小景又建議,“要不試試抹茶慕斯,看起來也很好吃的樣子。”
“算了,我冇什麼要點的。”
她認定顧垣是不好意思,自己走到櫃檯前去點餐,很是豪爽地點了三份甜點。解決選擇恐懼症的方式就是都買來試一試,她來紐約之後頭一次這麼大方,連自己都覺得訝異。
等三份點心都到了桌上,富小景托著下巴看顧垣,“你都嚐嚐,看看你喜歡吃哪個?”
顧垣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塊抹茶慕斯,接著在富小景的注視下麵無表情地喝了一大口苦咖啡。。
富小景充滿期待地等待他的迴應,“你覺得怎麼樣?”
“你嚐嚐。”
顧垣切了一塊放在她的碟子裡。
“我覺得很好。你再試試這個?”
令富小景失望的是,每樣甜點顧垣隻吃了一小口。
“你是每一樣都不喜歡嗎?”
“我可能已經過了愛吃甜點的年紀了。”
富小景覺得顧垣有點兒仗著比她大幾歲倚老賣老,“你纔多大?那位爺爺八十歲了也還是愛吃甜點。”她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再吃幾口吧,要不然多浪費啊。”
她為自己的錢感到心痛,怪來怪去隻能怪她會錯了意,他明明已經說不用了,但她誤以為那是不好意思。
顧垣很給麵子地又切了一小塊草莓千層。
隻吃了兩口,他的咖啡便見了底。
富小景覺得自己實在是強人所難,“你要是不願意吃就不要勉強了。”說著她對顧垣笑了笑,“你要不吃的話,我就不客氣了。”
也不是不可以打包,但點心放到明天,味道肯定會大不如今。她晚飯隻吃了一個自製的蔬菜水果三明治,連片午餐肉都冇放,此時胃裡還尚有空間。
顧垣很配合地把甜點推到她麵前。
富小景吃得很認真,她要最大化地享受她花錢買的點心,讓口腔裡的每個細胞都留下充分的記憶。未來一個月,她將不再花錢買點心,而是靠回憶來滿足她對甜點的期待。
她吃得異常專注,等把抹茶慕斯吃光,才意識到顧垣在盯著她看。他邊看她,邊在白色餐巾上畫著什麼。
出於理智,她應該告訴顧垣不要畫了,一會兒還要賠餐巾錢。但又轉念一想,一張餐巾也冇多少錢,大頭都花了,還在乎這個。
她不自覺地減緩了咀嚼的速度,力圖更加接近拉斐爾畫派裡的淑女,而不是四格漫畫裡的搞笑吃貨。
“你能不能吃慢一點兒?”
富小景點了點頭,為了保持端莊的姿態,點頭的幅度很小。她垂著眼,避免去看顧垣,努力當一個畫中美人。
等她吃完,顧垣把餐紙推到她麵前,“你覺得畫得怎麼樣?”
“很——好。”富小景動用五官擠出一個笑來,他畫的千層蛋糕確實很好,很有層次。原來他讓她吃慢一點是這個意思。
“你要喜歡的話就送你了。”
“謝謝。”
富小景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把顧垣畫的千層蛋糕誇得天上地下,“你畫得這麼好,以前是不是學過畫畫?”
“那你看看背麵畫得怎麼樣?”
背麵是她的臉。
嘴角有一個小點兒。
她的臉刷地燙了,嘴角又自動回憶起他手指停留在上麵的錯覺,手彈起來去拿紙巾擦嘴。
“今天我買單,你可千萬不要跟我搶。”富小景很豪爽地付了帳,給了百分之二十的小費。老闆很體貼地並冇讓她付餐巾錢。
她知道自己明天或許會為這錢心痛,但現在她是高興的。如果顧垣能多吃幾口,她會更覺得物有所值。
出了門,富小景因為腹中充滿熱量,也不怎麼覺得冷。
零下十幾度的夜晚,月光被霓虹燈打散了,冷風一過,她耳後的頭髮撲到前額臉頰,把她眼睛給遮住了,她把手縮在大衣口袋裡。
“你住哪兒啊?”
“冇有固定的地方,我最近住布魯克林。”
最近這個含義很豐富,這說明他很有可能居無定所,經常搬家。大概率是布魯克林黑人區,那裡房租還算便宜。富小景這麼想著又不禁為他的未來擔心起來,儘管她現在的生活也一地雞毛。
“那兒挺危險的,你還是趕快回去吧。我坐地鐵很方便的。”
最終富小景還是上了顧垣的車。
車裡太靜,簌簌的風聲打在窗上反而更突出了這靜,靜得甚至能聽到他的鼻息聲。
富小景打破了沉默,“你最近有什麼想聽的音樂會嗎?我可以幫你買學生票。不過那些特彆賣座的就冇辦法了,朗朗那種級彆根本不會賣學生票,就是正價票也很快就被搶光了。”
“你喜歡朗朗?”
“還好,大家都一國的嘛。我以為你會對他感興趣。我以前還想買票支援下來自祖國的同胞,哪料同胞根本不需要我微薄的支援。”
“那這次你也買的學生票?位置很不錯了。”
“紐約彆的不說,這點倒是對窮人很友好。我小時候,要聽管絃樂還要坐車到省會,國外樂團來國內二線城市的基本都是水平很一般的,票還貴得要死。”
她一點兒都不想坐長途車去聽什麼交響樂,可富文玉偏偏要通過所謂的高雅音樂陶冶她的情操。富文玉初中肄業,正因為冇文化,反而誇大了文化的重要性,立誌要把女兒培養成一個精通琴棋書畫的淑女。
顯而易見,富文玉失敗了。
富小景跟高雅無緣,聽交響樂也是抱著薅資本主義羊毛的心態,如果票價不是這麼低,她絕不會來現場看演出,而是在家聽免費電台。
“你什麼時候離開紐約?”
“啊?”富小景大腦短路了三秒,纔想起自己前天撒的謊,“還冇定。”
“你哪天有空,我請你吃飯。”
“太客氣了你。”富小景這幾個小時過得迷迷糊糊的,到現在纔想起自己約顧垣出來的目的,“你最近有冇有看新聞,有一個康州的賭徒在賭博過程中因為過於激動引發心臟問題去世了。”
“那夠不幸的。然後呢?”
“賭博的風險太大了,不僅可能傾家蕩產,還有生命危險。你說,賭有什麼好?”
作者有話要說: 1難道你們不覺得我現在這個文案很有瑪麗蘇老糖餅的蜜汁氣質嗎?當然,如果大家喜歡舊的,再掛上去也行。
2截止下章釋出前,本章所有評論id都有紅包。
富小景身後是曼哈頓唐人街的一家小早點鋪,她揹著一個很大的雙肩包,打扮得很像觀光客,手裡拿著相機在捕捉人群。相機是五年多前買的。
置身此處,富小景總有一種回到小時候的錯覺,九十年代的老家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大大小小的廣告牌參差疊落,五光十色,按摩店、移民職介所、房屋中介、各種各樣的餐館所有相乾的不相乾的夾雜在一起。她和顧垣約好在身後的早點鋪見麵,吃完早點坐發財巴士到大西洋城。
前天顧垣同她說,如果她能在賭場呆一天不賭一分錢,他便考慮以後不去賭場。富小景當然知道這是激將法,但她還是答應了。一方麵她很相信自己,另一方麵她對賭場還有點兒好奇。
相機取景框裡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富小景儘量取到全景,瞄準喀喀喀照了幾張後,她放下相機仰著頭對著剛纔的拍照對象笑。
“你怎麼不進去?不冷嗎?”
“我剛來。”
點餐時,富小景幫顧垣點了一杯豆漿和一籠湯包,她吃完早飯纔來的。
兩人找了一個邊角坐了,富小景從桌上取出餐巾紙去擦桌麵上殘留的汙跡。凳子是最簡單的塑料凳子,天空藍。
富小景坐在顧垣對麵發表自己的高見,“據我觀察,這家的豆漿是現磨的,不是用的豆漿粉。”
等餐上來,她從包裡取出一個拿牛皮紙包著的玻璃餐盒,打開,推到顧垣麵前,餐盒裡麵是焦黃的餡餅。
“這是我煎的雞肉餡餅,你嚐嚐。”
富小景捧著保溫杯看華人小報,杯裡裝的是她熬的臘八粥,儘管臘八早就過去了。末版底下有華商將遊紐約,欲尋年輕女伴遊一名,身高一米六八以上……還有初來華埠女子想要下海,在報上登招客啟示。
她邊看邊時不時地喝一口粥。七點多鐘的早餐鋪熱氣騰騰的,湯包上方蒸騰著熱氣。
“湯包好吃嗎?”
“你嚐嚐。”
富小景拿筷子夾了一隻,剛嚼一口,她便用餐紙堵住了嘴,“不應該啊,以前冇這麼難吃的。”
顧垣衝她微笑,“我替你作證,以前真的不是這個味道。”
她發現顧垣一點兒也不挑食,愣是把一籠包子麵無表情地吃完了。
“你要不喜歡吃就不要吃了。對待食物就應該厚此薄彼,好吃的應該多吃一點,你再嚐嚐我的餡餅,比這包子強多了。”
“抱歉,我真吃不了雞肉。”
富小景的筷子停在半空,“你以前不會吃雞肉吃到吐了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照這個頻率吃下去,她離吃吐也不遠了。倒不是難吃,再好的東西也禁不起一直吃。
來到紐約後,富小景精打細算的本事簡直無師自通,美國雞肉在肉類裡算是最便宜的,凡是肉菜,她都發明出了雞肉改良版。番茄牛腩換成了番茄雞塊、蔥爆羊肉變成了蔥爆雞肉,就連餃子餡餅,她也基本用雞肉餡兒。偶爾她犒勞下自己,會吃點兒牛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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