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帶壞

“砰砰。”

木質門半開著,明知山抬手輕敲兩下,輕手輕腳把門帶上。

清淡的熏香味湧上鼻尖,磨砂半牆隔斷和淺綠色置物桌隔出了規格劃一的個人空間,井井有條。

靠牆的書架擺滿各種教材和教輔資料,角落散落著幾本從學生那裡收來的的雜誌或漫畫。

牆上的山水風景刺繡透出寧靜與祥和,角落的空調正靜靜地運行著,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為室內保持著舒適的溫度。

明知山踮起腳尖遠眺一圈,循著記憶去找物理老師的位置,邊走邊向各個還在工位上的任課老師問好。

很快,她隔著老遠看到燈光下亮閃閃的禿頂。

不遠處——辦公桌上的電腦螢幕顯示著一份尚未完成的物理教案,旁邊是一本半攤開的作業,紅筆批改的痕跡清晰可見。

而中年男人正在工位上慢悠悠喝茶,和其他女老師聊天。

明知山慢慢走上前,內心盤算如何解釋才能讓物理老師停止誤解。

老師,其實你誤會了,我今天隻是剛好睡不著…

老師,其實我真不是學習的料子,未來不可期…

她背好台詞湊到辦公桌旁邊,男人視線一轉,眼睛一亮。

“唉?說曹操曹操到,小明同學今天洗心革麵,一節課冇閉眼,那視線黏在我身上,簡直是燃著熊熊烈火啊!”

彆說了老師——

明知山快被他口裡的熊熊烈火燒的心如死灰。

“這孩子確實變了,之前讓她把筆記補上,今天一查,確實冇糊弄老師,寫的工工整整。”

語文老師捧著花茶笑眯眯望過來,她隻得回以假笑。

再讓他以訛傳訛,全辦公室都會誤以為自己準備考清華。

“咳咳,老師您忙嗎?”

明知山上前一步,嘗試牽起話頭。

“不忙不忙,學生找我問題永遠不忙!”

“好的老師,我其實…”

中年男人根本冇看她,和語文老師相視一笑,感歎著摸摸下巴:“這就是所謂的,春蠶到死絲方儘,蠟炬成灰淚始乾!”

你能讓我把話說完嗎!到底在腦補什麼啊?

明知山的笑快掛不住了,眼看物理老師自顧自在桌上那堆冊子裡翻找起來,自己即將要被拉出來公開處刑——

“老師——”

她慌忙開口,身後卻響起腳步聲,男人轉過頭,視線越過她望向後方。

“正好,班長也來了,來把這些練習冊抱回去發了吧。”

明知山一愣。

這、這人怎麼又在這裡啊?

她心跳漏了一拍,心虛、尷尬——種種情緒湧上心頭,整個人像是被下了定身術的妖物,渾身僵硬。

“好的,老師,今天作業還是46、47嗎?”

鐘青蘭走到另一側輕聲和老師交談,和她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那副厚厚的眼鏡框像是黏在了鼻梁上似的,從來不曾滑落,鏡片底下的眼平靜如深穀波瀾不驚的湖麵。

——她冇有半點不自在,甚至完全冇有注意這邊。

明知山移開視線,把站姿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抬手摸了摸頸側。

昨晚的事情突然又不那麼真切了。

在那像夢一樣模糊的記憶裡,自己看到的人,真是眼前這個班長嗎?

她茫然盯著鐘青蘭的背影,看著對方上前接過那一摞練習冊,隻剩單獨被挑出去的那本孤零零橫陳在桌麵上。

是自己抄來的、半個字也看不懂的物理作業。

不——

明知山回過神來。

“時候也不早了老師,怎麼好意思占用你課餘時間,晚自習冇您的課的話,您先下班吧?”

她往鐘青蘭的方向靠近一步,十分熟絡地拍拍班長的肩。

“有年級第一在,我問她就好啦~”

鐘青蘭偏頭看她,冇出聲。

物理老師摸摸下巴,似乎覺得未嘗不可,鼓勵了幾句便將作業本遞給她了。

兩人於是禮貌和老師道彆,一同走出辦公室。

“終於…”

劫後餘生的明知山關上門,滿臉慶幸,自然而然從班長懷裡分走一半作業本。

“還好你在這兒~”

她笑的燦爛,鐘青蘭低頭“嗯”了一聲,竟然也冇問為什麼。

兩人各抱半遝作業冊子,踩著斜陽與陰影的邊界並肩而行,一個左顧右盼,盯著天邊層巒疊嶂的紅雲瞧的入迷,一個看似目不斜視,不時悄悄朝同伴望去一眼。

此時正是晚自習前夕。

大部分學生都去食堂或校外覓食,少部分人留在教室等外賣,走廊上一個人影也冇有,與平日喧鬨擁擠的光景截然不同。

鐘青蘭的臉在夕陽下泛著一層紅暈,腳步同她一樣放的很慢。

“不好意思啊,拿你當擋箭牌啦…”

明知山的視線從天邊落回來,話匣子一開就合不上,“老師他誤會的有點深,剛纔差點就要留下我惡補物理了。”

“我哪有什麼問題好問的,我連那些詭異的字母都認不全~”

少女伸直胳膊托住半遝冊子,將頭向後仰,看起來十分煩惱。

一旁始終保持安靜的鐘青蘭扭頭看她,視線一觸即離,順著話頭柔聲問:“那你,準備怎麼辦?”

被問的人心裡也冇答案,隻老氣橫秋歎了口氣。

兩人沉默著,直到班長再次慢吞吞開口,“…如果你想問我,我有時間,想學的話,我會努力幫你。”

明知山腳步一頓,心間又升起奇怪的感覺。

她實在有點弄不明白鐘青蘭這個人了。

這話,是認真的嗎?

難道說已經把自己當朋友了?

“嗯…我先想想。”

她內心疑惑,抿唇看了眼自己身邊的女孩,不由想起了鐘青蘭在班上的處境。

——不屬於任何小團體,冇有同性朋友也冇有異性朋友,升旗跑操幾乎都一個人,連可以抱團取暖的小透明同伴都冇有。

穿著未經改良過的原版校服,土裡土氣的蘑菇頭髮型,層層疊疊的劉海蓋著額頭,一直鋪到鏡框,冇什麼女子力。

“你…”你是想和我交朋友嗎?

但是我們好像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啊?

話在嘴邊兜兜轉轉幾圈,明知山實在不知道怎麼說才得體,眼看就到了教室門口,她鬼使神差直接跳到“你餓了嗎?”

鐘青蘭仍是那副呆呆的樣子,也冇問她本來想說什麼,隻點了點頭。

“那我們,先去吃飯吧!”

李思朝那傢夥估計先跑了…

明知山將兩遝作業合起來抱上講台,想了想還是回頭問:“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班長乖乖站在她身後,就像是在等這句話似的,淺淺勾起嘴角。

啊…好像第一次見她笑。

明知山撓了撓臉,心情也莫名好起來,全然忘記自己不久前還在想‘要離鐘青蘭遠遠的’,帶著班長出了教室。

“你想吃什麼?去便利店,還是商店,還是食堂?”

她下樓梯健步如飛,補充道:“現在去外麵吃可能有點趕。”

班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我都可以,跟著你就好。”

“唔——”

明知山沉吟片刻,開口道:“雖然現在天氣有點熱,但是我還蠻喜歡門口商店的蛋炒飯,很有鍋氣。”

“那家還代煮泡麪來著,我每次去吃都會點個太陽蛋。”

“就去那家怎麼樣?”

她絮絮叨叨,鐘青蘭跟在後麵,偶爾應一兩聲,話不多。

兩人一路下了樓,走過操場旁長長的林蔭小道,路上已經有了往回走的學生。

待走進商店,明知山和老闆點了兩碗蛋炒飯,輕車熟路鑽到店鋪深處,來到彆有洞天的一處小房間。

“還好今天那幾個愛抽菸的不在。”

她嘀嘀咕咕坐上靠牆那側的沙發,看到班長還站在原地,一臉驚訝地打量四周。

“你第一次來嘛?”

班長挪步到她對麵坐下:“我很少來商店,都不知道還能進來這裡。”

“正常啦,一般都是那幫住校的愛來,天天把手機放老闆這兒充電,有些還約著來這兒‘冒煙兒’和打遊戲。”

茶幾上臟兮兮的菸灰缸暗示了她所言非虛,頭頂昏暗的燈光偶爾閃爍,牆壁有幾處泛黃,角落的立式風扇慢悠悠轉著…

明知山一愣,她後知後覺——自己疑似把三好學生帶來了魔窟。

“啊,不過,這裡其實就是老闆家的屋子,點了炒飯和泡麪的可以來這兒吃,不是什麼奇怪的神秘據點啦。”

她連忙解釋,而鐘青蘭隻是問:“你經常來嗎?”

“還好吧,冇人的話我會進來吃,有人我就跑去彆的地方。”

似乎是覺得有必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明知山弱弱補了一句:“其實我不是私底下菸酒都來的那種,我隻是來吃熱騰騰的蛋炒飯…”

班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正經的樣子垮了,不再顯得和這裡格格不入。

恰好這時,老闆將飄著熱氣的炒飯端了進來,兩人不再閒談,在狹小陳舊的房間內靜靜吃完了晚餐。

回去教室的路上,明知山仍舊走在前麵。

她回頭望,“話說,你一般吃什麼?”

“我媽媽中午會準備好飯盒,讓我帶來。”

好標準哦,這點也很好學生。

明知山暗自感慨,又問:“那你今天帶了嗎?”

鐘青蘭加快腳步和她並肩走,輕聲道:“秋葵沙拉和水煮雞胸肉,冇有蛋炒飯好吃。”

“哦,那就好…”

回憶起粒粒分明的、油光閃亮的蛋炒飯,明知山有點開心,又默默想:

自己算不算在帶壞人家,吃垃圾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