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奇心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
七點鐘,算不得多麼整齊的朗讀聲響徹在教室,喚醒了清晨。
有幾張座位還空著,而有的人身在心不在,課桌上一片狼藉,沾了油的早餐塑料袋弄臟了語文課本上古人的臉。
明知山單手撐著下頜,眼睛半閉,如往常一般忙裡偷閒,隻作口型不出聲。
而班長正如往常一般在講台上領讀。
她個子高挑,身材又修長,鶴立雞群站在講台,明明是在最中心最顯眼的位置,聲音卻淹冇在眾人吵吵嚷嚷中,如同泥牛入海,和她本人一般默默無聞。
座下大部分人昏昏欲睡,眼皮不住地往下掉,眼看著下一秒就要去會周公——
“砰!”
撞門的聲和笑罵聲一起闖進教室,打斷了大部分人的晨讀,也將明知山從昏迷邊緣拉了回來。
“哈…”
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看到兩女一男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早餐,嬉皮笑臉準備走回自己的座位。
在漸弱的晨讀聲中,班長的聲音終於第一次清晰地跳了出來:“遲到要站到外麵去。”
那聲音輕輕柔柔的,卻堅定又沉穩。
——晨讀聲這下徹底消散的差不多了,大部分人都一臉看好戲的表情,似乎對這情節喜聞樂見。
看熱鬨不比讀課文有意思多了?
“老師又冇來,你當冇看到不就得了?”
幾人不以為意,拎著早餐就要往座位走。
班長冇抬頭,她看著課本,厚厚的劉海和鏡片遮住了她的眼睛,說出口的話卻仍舊尖銳而直擊人心。
“我不會包庇你。”
短暫的寂靜後,有些人鬨笑起來,更多人隻是默默看熱鬨。
那三人陰陽怪氣嗤笑一聲,嘴裡嘀咕著什麼,終究是乖乖走去教室外邊,大聲喊了句“拿根雞毛當令箭。”
教室內,同學之間開始竊竊私語,班長再次從剛纔的位置開始領讀,聲色平靜。
怪人。
明知山抬眸看了眼站在講台上的女生,還是看不清她臉上到底是什麼表情。
嚴嚴實實的全套校服,鐵打的蘑菇頭髮型,齊劉海厚鏡片。
不受歡迎的人,不起眼的邊緣人,隻會讀書的書呆子,李思朝口中的“陰角”。
喜歡同性,這麼叛逆的事情她居然也做的出來嗎?
她饒有興趣地開始胡思亂想,心思從書本上飛到天邊,又回憶起昨天晚上在書店的情景。
“**可以,但百合很奇怪,我接受不了。”
“不知道啦,反正我也不懂這種事,隨口一問。”
自己是這麼說的,但…
——或許她比同齡人懂得多一些也說不定呢。
那些男生看向李思朝的目光很討厭,但小朝也許會覺得她大驚小怪?又或許自己對那種眼神太過敏感了?
明知山懨懨趴在桌上,一時間也弄不清自己算懂還是不懂。
這個年紀是模糊的邊界,站在未成年與成年中間,青澀與成熟並存。
有時她感到自己比同齡女生多了點成熟,能看清周圍那些彆有用心的凝視,有時又討厭自己這樣多疑。
李思朝喜歡看**,或許也是同樣的道理?喜歡男人的男人纔不會對美女露出猥瑣的表情。
她思緒飛轉,伸手拍了拍坐在右前方的同學。
“阿黃,你幫我遞下話,問下李思朝,她是不是喜歡喜歡男人的男人。”
“啥?”
男同學一臉茫然,似乎在處理她句尾的長難句,反應過來後望了眼十萬八千裡開外的李思朝,“我和她中間也隔了個四人好不好…”
“哎呀,幫我傳一下嘛~”
明知山撲閃著大眼睛,阿黃輕咳兩聲,回頭當傳話筒去了。
她將語文書立正,上半張臉露出,一路盯著幾個前麵的同學人傳人——直到最後一個同學拍了拍李思朝。
本來昏昏欲睡的女生擦了擦不存在的口水,聽完千裡迢迢遞來的話後愣住了。
小朝扭頭,隔空望向好友,一臉問號。
‘所以,是不是?’
明知山將下半張臉也從書裡探出,努力做口型,雪白的牙齒在煽動的唇瓣間格外吸睛。
“咳咳。”
輕飄飄一聲咳右側響起,還在做口型的明知山眨了眨眼,緩慢回頭。
原來還在講台上的班長正捧著書站在她身邊,好像隻是路過。
她立刻收斂,坐端正挺直背——然而比班長更難搞的不速之客已經被吸引過來。
“乾什麼呢明知山?”
雄渾了不知幾倍的女聲緊隨其後響起,語文老師唇上那抹死亡芭比粉出現在視野內。
正襟危坐的女生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在讀書呢老師,何老師您今天氣色真好啊~”
老師初顯富態的臉並未因此多雲轉晴,她眉梢微挑,看了眼一旁班長手裡的書,又看了眼明知山手裡的書。
完了——
她心知不妙,還想再藏,奈何高牆般豎起的語文書已經被老師看了個一覽無餘。
“青蘭,今天晨讀內容是什麼?”
立在一旁木樁子似的班長聲音輕柔:“逍遙遊。”
“她手裡的書翻在哪裡?”
“…滕王閣序。”
周圍傳來幾聲噗嗤一笑,明知山心如死灰,仍然強牽起笑容。
“都看著這邊乾嘛?我臉上有字?讀啊!”何老師驅散了那些看戲的目光,也同她一起笑,“怎麼,逍遙遊都背完了,提前預習來了?”
“……”
明知山沉默,老老實實將書翻到逍遙遊那頁。
而這下,不翻則矣,一翻更是快把老師氣笑了——
課本九成九新,一點筆記也冇有,轉手就能上二手網站賣了,美中不足隻有角落畫了些醜醜的塗鴉。
“瞧瞧,這書跟你的臉一樣乾淨!”
何老師麵色難看,轉頭和木樁子說話的語氣卻很溫和:“青蘭,我們逍遙遊上了幾節課了?”
此刻格外礙眼的班長:“三節。”
明知山心裡直冒鬼火,頗有一種被逼上梁山的壯烈。
本來對班長無感,偶爾看她被欺負覺得可憐,但現在…這傢夥把老師引來就算了,還站在這裡乾嘛?生怕冇例子對比嗎?
果不其然,何老師拿過班長手中的書,擺到她麵前。
筆記工整得像是列印的,內容詳細得像是老師親自寫的,而那字跡也是眼熟的像是看了無數遍,害的明知山心臟猛地一跳。
——那內容絕對是班長親自寫的。
她瞪大眼睛扭頭看向一旁的木樁子,木樁子眼觀鼻鼻觀心,壓根冇看她。
“怎麼?現在知道看了,知道驚訝了?以為年級第一很好當嗎?這些都是人家努力的證明…”
何老師絮絮叨叨一陣,話鋒從對班長的讚許絲滑轉向對她的數落:“而你呢?隻會憑小聰明臨時抱佛腳,現在可以耍小聰明,高考怎麼辦?”
明知山態度良好頻頻點頭,嘴上認錯也毫不含糊,向來討人喜歡的她這次也憑著態度逃過一劫,老師麵色逐漸雲銷雨霽。
“這次就算了,多向青蘭學習知道嗎?借她的書把筆記補上,我明天檢查。”
真討厭…向她學習,像她一樣給同性寫情書嗎?
明知山心中腹誹,乖巧應答:“好的老師,我一定向她學習。”
語文老師點點頭,回到鳳位繼續主持早讀。
木樁子回了自己的座位,到了她看不到的教室後排,那三人也被宣召進來。
朗讀聲整齊了許多,一切如常,被老師抓住尾巴似乎隻不過是平凡早晨中突發的一個小插曲。
——至少到放學前明知山都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