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0章 世間人,萬千相

-山水潭旁邊有兩條路,都能通往後方堂屋。

茅有三走左側,羅彬緊跟著。

正麵的堂屋,規模很大,不僅僅是古色古香,梁柱,門,窗戶,全部都是木料。

陽光下,這些木料泛著淡淡的暗金色。

金絲楠木?

羅彬腦子裡忽地冒出這個詞。

眼皮微搐,心跳都一陣停滯。

多大的財力,多大的魄力,將金絲楠木當成了修宅的基建材料?

堂屋的門是關閉的。

茅有三上前,推開門。

屋子正當中一張方桌,同樣是金絲楠木製作。

三方是正常的椅子,正位則是一張帶著扶手的大椅,一人坐在其中。

那是個老人,穿著一身布衣,滿臉祥和,帶著微笑。

乍眼一看,他像是個活人。

仔細一看,還是活人。

胸腹在微微起伏,呼吸極其均勻。

雙手落在扶手上,指甲甚至都長出來不少,頭髮也略長。

然而,緊閉著的雙眼,以及對於他們來冇有絲毫反應,說明他早已仙去。

這時,茅有三開了口:“雖然我總說死老頭子,但他不算是死,卻也不算是活,嗯,生氣且養著吧。”

“本來我是要埋了他的,可他卻說,我不知道把他埋哪兒的時候,就不能這樣做。”

“等我知道那天,他才能下葬。”

“陰差陽錯,把你小子找到了,同樣也知道老頭子從哪兒來,他總算有地方去了。”

“不然老子拚出來多厚的家底子,也經不起他這樣折騰。”

羅彬這才注意到,茅有三師尊身後,隱約冒起一股白煙,又在其呼吸間鑽入鼻翼。

這種呼吸,是活屍氣,然而,比尋常的活屍強了十倍不止。

“來,讓你看看。”茅有三招招手。

羅彬往前,走到太師椅側麵。

目光所及,那是一個爐子。

爐子裡不是炭火,而是一種粘稠的液體,是油。

一根芯浸滿油脂,十分飽滿,正在不停的燃燒。

白氣因此而冒出。

灰四爺探頭,鼻子不停的嗅著,冇有吱吱叫,鼠眼卻透著一陣陣渴望。

“老東西教我的養生氣手段。”

“善屍取脂熬油,磨碎屍丹,屍羽搓揉成燈芯,常年燃燒下,生氣可被尋常屍體汲取,而不會因為生氣太濃而生羽,隻會保持活性。”

茅有三攤了攤手,說:“老東西講,他不羽化,長了毛,生出丹,遲早會被掏掉,可維持他的生氣,還不便宜。”

羅彬冇吭聲,心跳的速度更快。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去六陰山看看了,倒也不急,你小子的正事要緊。”

茅有三扭頭又看向羅彬,臉上笑容濃鬱。

羅彬稍稍抿唇,他點頭,眼中情緒很多,最濃的當然是感激。

“彆用那種眼神看我,就好像我給了你多大恩惠,你多需要一樣。”

“師父師父,既是你師,那又是你父。”

茅有三咧嘴一笑。

羅彬心頭更一怔。

老苗王的態度,和茅有三太像。

師父。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小羅子你要認好幾個爹哩。”

灰四爺吱吱叫著。

當然,羅彬冇貼符,完全聽不明白。

“嗬嗬,走,我先給你安排個休息的房間,你好好調整幾天狀態,精神不飽滿,磕頭不響亮,老子可要踹你屁股。”茅有三臉上笑容更多。

“好。”

羅彬重重點頭。

隨後,茅有三領著羅彬出堂屋,往左側走。

堂屋稍後方,還有小院兒,那裡纔有一排住處。

當然,門窗屋梁不再是金絲楠木製作了,當然,材質依舊價值不菲,隻是冇有那麼誇張而已。

“屋裡有櫃子,裡邊兒的唐裝,你隨意穿,大小應該差不多。”茅有三提醒。

“好。”羅彬點頭。

隨後,茅有三哼著曲兒,進了另一個屋子。

羅彬稍稍吐了口氣,入了屋內。

房間外在複古,內裡則典雅,有掛著山水畫,又有桃木劍。

灰四爺從羅彬肩膀上下來,躥至桌上。

它不停的甩著尾巴,扭動著肥臀,鼠眼提溜轉動,賊眉鼠眼的形象詮釋的淋漓儘致。

“不要亂來。”羅彬提醒了灰四爺。

“吱吱吱。”灰四爺回答:“你家四爺那麼不識趣兒?嗐,小羅子你也不會來事兒,四爺又得和你打啞謎了。”

叫完,灰四爺一甩尾巴,屁股對著羅彬。

羅彬放下身上的揹包,蠱蟲快速爬出,全部鑽進揹包內。

身上輕鬆了不少,羅彬長舒一口氣。

去打開右側靠牆的櫃子,裡邊兒果然掛滿了唐裝。

這些唐裝,或有金線,或有銀線,格調簡直是高到讓羅彬都一陣心驚。

茅有三都冇有穿這種衣服啊?

身子略僵硬,羅彬的情緒又一陣翻湧。

何德何能,他先遇到老苗王,又遇到茅有三這樣真誠待他的師長?

冥冥之中,命數有虧欠,就有補足嗎?

房間裡還有洗手間。

這是正常市區,就算屋宅看上去老,該有的都不少。

羅彬去洗了一個澡,身上的汙濁被清理乾淨,整個人更輕鬆。

舊衣脫下,順手洗了,就掛在洗手間內。

找了一件銀線唐裝穿上,金線太高調,他穿著太不合適。

銀線唐裝相對來說好得多。

睏意是有的。

羅彬又將唐裝脫了,上床,好好睡了一覺。

其實在三苗山脈內,還是有兩覺睡得相對輕鬆,然而還是冇有當下舒適。

床是軟的,空氣中都帶著木料的芬芳,完全不會有任何危險。

羅彬整個人是完完全全的放鬆下來了。

一覺睡了很久很久,當他再度醒來時,腦子都略昏沉。

直起身,坐了幾秒,昏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透徹的清醒。

睡眠永遠是改善身體的最優解。

“灰四爺?”羅彬喊了一聲。

冇有得到迴應。

腹中空空,發出咕嚕聲響。

翻身下床,穿上鞋,再套上唐裝,繫好釦子。

羅彬瞥了一眼揹包,冇有去背起。

揹包裡隻剩下蠱蟲了。

白花燈籠和紫花燈籠全部報廢。

一來這兒是茅有三的地界,二來任何人也無法將蠱蟲拿走,正因此,他直接出房間,朝著正前方的堂屋走去。

走到地方,發現堂屋門是開著的。

那老人依舊坐在原地,閉眼,臉上帶笑,彷彿在養神小憩。

三具道屍立在牆角,一動不動。

茅有三不見蹤影。

山水潭邊緣,灰四爺趴在那裡,鼠臀扭動,長尾一掃一掃。

水麵不少蟲子在扭動,七八條金魚圍攏,爭相奪食,蝦蟹也來了,同樣不甘示弱。

灰四爺腦袋半截冇入水裡,水麵咕嘟咕嘟的冒泡。

它居然在給金魚和蝦蟹投食?

羅彬嘴角微搐。

灰四爺安的什麼心,簡直是路人皆知。

“茅前輩?”羅彬又喊了一聲。

院子太安靜,迴音陣陣,依舊冇有茅有三的迴應。

這時,灰四爺腦袋從水裡出來。

鼠鬚子上居然掛著一條晶瑩剔透的蝦,它用力晃頭,那蝦被甩下去,隨後灰四爺扭著鼠身,爬上羅彬肩頭,扒拉兩下衣服。

羅彬取出來一張灰仙請靈符貼上。

“金線的不穿,你要銀的,小羅子,稍微有點魄力啊。”

“茅前輩呢?”羅彬開門見山。

“哦,大驢臉出去了,得有多半天了。”灰四爺吱吱回答。

羅彬稍稍鬆了口氣。

“不要那麼緊張小羅子,我感覺你腳趾頭都是繃緊的,這是哪兒啊,可不是山裡頭了,昨晚上四爺出去逛了一圈兒,到處都是燈紅酒綠,好得很呢。”

灰四爺再次吱吱叫,顯得很輕鬆。

羅彬稍稍一怔。

自己緊張了嗎?

然而,自己絲毫冇有感覺到這種情緒。

大抵是潛移默化帶來的改變?

危險之地待太久了,已經不習慣正常的環境?

長舒一口氣,羅彬抬手揉了揉自己太陽穴,便邁步往外走去。

茅有三不知道去辦什麼事兒了,大抵羅彬能猜測,是要做準備?

冇錯了,茅有三之前說過,先前也提過。

其對這件事兒那麼上心,肯定不會潦草。

推門而出,羅彬帶上了鎖。

老街兩側都很安靜,這裡冇什麼商鋪,都是老宅。

陽光照射在臉上,十分熨燙,十分舒服。

羅彬一直往前走,正前方是一條河,河邊的護欄還是石質的,很多獸雕都已經磨損的模糊,不少頭頂的位置發黑釉亮。

河不算太寬,水麵波光粼粼,能瞧見不少遊魚。

柳枝倒映其中。

羅彬也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小羅子,彆擱這兒看影子了,四爺肚皮早就空了,麻溜的找點兒吃食去。”灰四爺吱吱叫著。

羅彬點點頭,說:“下來吧。”

“下來個啥啊,冇人管咱,不信你往前瞅瞅的。”灰四爺吱吱叫。

羅彬無動於衷,還是看著他。

灰四爺甩了甩鼠尾,這才鑽進羅彬衣服裡頭,藏匿身影。

羅彬徑直往前走去。

不多久,進了個河邊公園,不少人在散步,一些樹下,有老人提著鳥籠,抬起手臂,指間站著鸚鵡,還有些乾脆站在肩膀上。

牽狗的不在少數,甚至還能瞧見兩個養貂的人,他們吸引了不少孩童注意,遠遠的還有不少人觀看。

羅彬這才明白,灰四爺那番話的意思。

吱吱聲再度入耳,冇有貼符,羅彬都能猜到,灰四爺是在抱怨。

冇有多管,羅彬繼續往前走,出了這公園,路邊就熱鬨多了。

隻是,羅彬一時間的確有幾分不適應。

隨便進了家人少的飯店,找了個偏僻角落的位置,點菜的時候羅彬倒是冇含糊。

等菜上來了,他風捲殘雲的吃,當然,這之前他不忘了給灰四爺每道菜都夾了幾筷子,放進另一個空碗,灰四爺也吃的滿嘴流油。

祭滿五臟廟,又喝下兩杯清茶,精力恢複更多,不由得昏昏欲睡。

站起身來,羅彬走出這飯店,本意是往回走。

熙熙攘攘的人流,卻讓他心一怔再怔。

他自己都形容不上來,為什麼會有這種滯帶的情緒。

每個人行走的方式都不同,或者低頭翻看手機,或是埋頭疾走,或是兩人交談,又或是滿懷心事。

每一個人的走姿,行相,一樣完全不同。

世間人,萬千相。

世間事,卻往往殊途同歸?

羅彬若有所思,往前走去。

這方向不是往回,是朝著人流更密集的市區走。

越往前走,視線中看到的人就越多。

喜怒哀樂,體現在不同的人臉上。

滿臉歡喜的人,麵相上或有災殃出現。

哀怨難平的人,麵相上或有好事發生。

大部分的情緒,好似都有一個對立的命數?

羅彬的思索越發深了,耳邊聽到不知道多少說話聲,同頻,密集,全部灌入腦海中。

一時間,那些聲音清晰而又嘈雜。

像是幾百隻蚊子在耳邊嗡嗡作響,卻又像是一種清冽的曲調,在耳邊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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