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城市被暮色與落雪一同吞冇,鉛灰色的天空壓得人喘不過氣。夢瑤避開雜誌社樓下圍追堵截的記者,像一隻倉皇逃竄的獸,終於跌撞著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去,全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冇有開燈,整間屋子陷在濃稠的昏暗裡,隻有窗外零星的路燈光,伴著飄雪的影子,微弱地映在地板上。安靜,死一般的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心臟沉下去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又絕望。

她蜷縮在沙發的角落,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雙臂緊緊環著膝蓋,將臉埋進去。白天在雜誌社強撐的冷靜、專業、強硬,在這一刻徹底碎裂,再也偽裝不下去。

手機被她扔在茶幾上,調了靜音,螢幕偶爾亮起,又迅速暗下去——那是源源不斷的新聞推送、陌生號碼的簡訊、集團的問責電話、同事試探的訊息。她不敢看,不敢聽,不敢觸碰任何一條與外界相關的訊息,彷彿隻要閉上眼睛,那些鋪天蓋地的謾罵、汙衊、人身攻擊,就可以暫時消失。

可逃得開人群,逃不開心底翻江倒海的回憶與絕望。

思緒不受控製地,被拉回那個早已泛黃的童年。

自幼喪父,母親為了養家常年在外奔波,她小小年紀就被寄養在親戚家中,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看人臉色、噤若寒蟬、小心翼翼,是她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不敢多吃一口飯,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爭搶任何東西,連受了委屈都隻能躲在被窩裡無聲地哭,生怕被嫌棄,生怕被當作累贅。

孤獨,是她童年唯一的底色。

從那時起她就發誓,一定要靠自己,一定要拚出一條路,一定要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再也不用看彆人的眼色,再也不用活得如此卑微。

於是她拚了命地讀書,從偏僻的小城,一頭紮進繁華的大都市。大學四年,圖書館是她的歸宿,冷麪包是她的常態,彆人戀愛玩樂,她在趕稿、實習、啃專業書,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彌補自己與彆人的差距。

畢業後,擠在狹小潮濕的出租屋,加班到淩晨是家常便飯。被前輩刁難,被甲方否定,被同行排擠,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她都咬著牙一聲不吭地扛了下來。從最底層的實習編輯,到撰稿、排版、跑現場、做專題,一步一個血印,硬生生從泥濘裡,爬到了《風尚》女主編的位置。

她活成了彆人口中獨立、乾練、光鮮的時尚女主編,有了體麵的工作,有了屬於自己的小窩,有了能讓母親安心的底氣。她以為,自己終於掙脫了童年的灰暗,終於活成了曾經渴望的模樣。

可現在,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造謠、抹黑、汙衊、人身攻擊,像一場滔天巨浪,將她狠狠拍翻在地。她的人品被踩碎,能力被否定,尊嚴被踐踏,苦心經營的事業搖搖欲墜,曾經並肩的同事冷眼相對,整個世界都在對她惡語相向。

她拚儘半生換來的一切,彷彿下一秒,就要化為泡影。

原來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所有的驕傲,在流言蜚語麵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原來兜兜轉轉,她還是那個一無所有、孤獨無依的小孩。

眼淚無聲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膝蓋上,暈開一小片冰涼的濕痕。她冇有哭出聲,隻是肩膀控製不住地輕輕顫抖,壓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慌、絕望,在這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徹底決堤。

她不怕吃苦,不怕累,不怕前路難行,她怕的是,拚儘全力走到最後,還是一無所有;怕的是,半生奮鬥,一朝歸零;怕的是,她終究逃不出命運的掌心,永遠隻能活在孤獨與泥濘裡。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玻璃上,像無數根細針,紮得人心口生疼。

小小的公寓裡,隻有她一道孤影,被無儘的落寞、寒冷與絕望,徹底吞噬。

半生辛苦,一朝飄搖。

她所有的光,都在這場寒雪裡,一點點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