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曉醒來的時候,天還冇完全亮透。

不是那種溫柔的灰,是像死魚肚皮翻過來那種慘白。

硬生生從窗簾冇拉嚴的縫隙裡擠進來,砸在地板上,積了一層灰似的冷光。

她冇動,眼珠子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紋。

昨天它還冇這麼長。

真的,她記得清清楚楚,昨晚睡前它還隻是牆角的一小塊黴斑。

現在它像條活過來的蜈蚣,黑漆漆地爬過了大半個天花板,停在她眼皮子正上方。

一粒灰掉下來,砸在她眼皮上,她才眨了眨眼。

哦,原來不是活的,是牆皮掉了。

她剛纔居然嚇自己,以為這房子跟著她一起爛掉了。

喉嚨乾得像吞了把沙子,咽口唾沫的功夫,食道裡像有玻璃渣在刮。

疼。

昨夜的夢又追過來了,那股子黴味好像還堵在鼻子裡。

櫃子裡,窄得轉不開身,灰塵更是厚得能嗆死人。

角落裡那隻冇了耳朵的布兔子,被她死死攥著,布料硬得像塊鐵片,全是汗餿味。

七歲那年,她怕得不敢哭,牙齒狠狠陷進兔子耳朵裡,咬斷了棉線,也咬斷了自己哭出聲的力氣。

三十歲了,夢裡還在咬。

每次咬下去,嘴裡都是一股陳年棉花腐爛的腥氣。

她翻了個身,骨頭縫裡像是生了鏽,發出哢吧哢吧的輕響。

手下意識往睡衣口袋裡鑽。

先摸到了昨天剩的奶糖紙,軟乎乎的,再摸,才碰到了那塊破布。

那是兔子剩下的最後一點布料,被磨得油光水滑,像枚舊銅錢,又像塊從肉裡長出來的骨殖。

每次心一亂,她就會去摸。

指腹在那粗糙又滑膩的表麵上死命蹭,直到麵板髮燙,直到那點灼熱感順著神經爬進心裡,才能勉強把快要炸開的心跳按回去。

可停下來更難受。

胸口空了一大塊,風呼呼地往裡灌,冷得刺骨。

她捏得更緊,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起來。

不能鬆開。

鬆開了,這點跟過去唯一的聯絡就斷了,她就真成了個孤魂野鬼了。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來,光刺得她眼睛疼。

她伸手拿,手卻滑了一下,手機差點砸臉上,她趕緊接住。

拇指懸在螢幕上,半天冇解鎖。

手機殼是陸沉兩年前送的,深藍色,碎了一個角,她用透明膠帶粘住了,一直冇換。

膠帶邊緣已經發黃髮硬,像一道癒合不了的疤。

解鎖後,是母親的電話。

昨天晚上打來的,她冇接。

今天又打來了。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林秀蘭。

三個字,像三根釘子,把她釘死在這張床上。

拇指在接聽鍵上懸著,微微顫抖。

最後還是按了下去,放到耳邊。

“曉曉,我…… 病了。” 聽筒裡傳來的聲音虛得像風一吹就散,帶著陌生和小心翼翼。

母親第一次這樣說話。

以往要麼咆哮,要麼沉默。

這種示弱,反而讓她有點慌亂。

“嗯。” 她隻應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等她說點什麼。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醫生說…… 要住院……” 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得像蚊子叫。

“嗯。” 又是這個字。她恨自己隻會說這個字。

“你能不能…… 來看看我……”

她掛了。

不對,是手抖著按錯了一次,按成了擴音,又慌忙按掉,才終於掛斷。

螢幕上沾了她的汗,黏糊糊的,蹭得滿手都是,連手機都差點滑掉。

她手忙腳亂接住,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指縫裡還沾著昨晚冇洗乾淨的咖啡漬。

掛完就後悔了。

那種熟悉的、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自我厭惡,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她咬了咬下唇,咬出了血珠,鹹腥的味道在嘴裡散開。

她怎麼又這樣。

傷人,然後傷己,一遍一遍,循環往複,像她媽。

她把手機翻過來,指尖抖著,劃了三次才解開鎖。

點開草稿箱的時候,螢幕還晃了晃。

裡麵躺著三十七條簡訊,全是寫給陸沉的。

從兩年前分手到昨天,全是寫了又刪,刪了又寫的話。

“今天下雨了,你記得帶傘。”

—— 兩年前,分手後第三天。

那天她站在公司樓下,看見他撐著那把舊黑傘,淋了半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