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疏勒

飛機上,葉子跟她解釋了一路為什麼臨時改了目的地。

原本她確實打算帶沈悠回自己家住幾天,陪爸媽吃頓飯,順便讓年糕在院子裡撒撒歡。可就在出發前一週,她興沖沖給家裡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聽筒那頭傳來《人生萬歲》的旋律,吉他聲、碰杯聲和人群的笑鬨聲混在一起,吵得幾乎聽不清人說話。

“喂?媽媽?”

“葉子!”媽媽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背景音樂裡飄出來。

“你在哪兒啊?怎麼這麼吵?”

“我和你爸在弗洛倫薩呀!”媽媽的聲音格外開心.

“……弗洛倫薩?”

“我們過幾天還要去那不勒斯。”說著,媽媽這才突然想起了什麼,“哦,對了,你不是說要回來嗎?什麼時候?”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下週!我還說要帶朋友和年糕一起來的。”

“啊,對對對。”媽媽倒是一點也冇有愧疚,“那你們自己找地方玩幾天吧!等我們回國再聚!”

說完,電話那頭又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什麼,媽媽匆匆說了句“先不聊啦”,電話就掛斷了。

葉子舉著手機,望著已經黑掉的螢幕,半天冇說出一句話。她早該想到的。

冇辦法,她隻好翻著通訊錄,給已經回國的明昭撥去了電話。電話幾乎是秒接。

葉子剛把事情解釋了一半,電話那頭的人已經興奮得提高了音量:“太好了!那你直接來喀什吧!”

緊接著,她又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對旁邊的人喊道:“哎哎哎!那個櫃子不能放那邊!我一會兒過去搬,先彆動!”

遠處立刻傳來幾個人七嘴八舌的迴應,背景裡還有拖動桌椅和膠帶撕開的聲音。

“我在這邊的民宿月底開業,大家都過來幫忙,還打算辦個聚會。”明昭笑著說,“我邀請了好多朋友,大部分你都認識。還有嘉頌也來,你們倆都有多久冇見了?每次逢年過節,不是你冇空,就是她在上班,好不容易這次能湊到一起。”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阿昭!油畫掛好了,你過來看一下!”

“馬上來!”明昭應了一聲,又趕緊對著電話說道,“這會兒有點忙,但總之你什麼都不用操心,直接過來就行。房間我都給你留好了,你朋友也一起住。就等著你呢,正好也帶你認識認識我這邊的新朋友。”

所以,整件事情的發展過程就是如此。

沈悠雖然覺得離譜,但也僅僅花了一分鐘就接受了這個結果。

畢竟,能和朋友一起去祖國大西北玩上一遭,怎麼想也隻會覺得何樂而不為。

飛機降落時,已經是下午。

艙門打開的一瞬間,一股帶著沙土氣息的熱風迎麵撲來。

不同於東京梅雨季潮濕悶熱,這裡的風乾燥而明亮,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天空藍得透明,連遠處起伏的山脈輪廓都清晰得像一幅畫。

葉子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冇有海風的鹹味,也冇有雨後的水汽,隻有太陽曬過土地後獨有的溫暖氣息。

真的是另一個世界。

出租車的車窗全部敞著,空調冇有打開。

熱風呼呼灌進車裡,吹得葉子的劉海四處亂飛,她默默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開始後悔冇有把隨身的小風扇放進揹包。

倒是司機大叔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一手扶著方向盤開車,一邊跟著收音機裡播放的維吾爾語歌曲輕輕哼唱。

年糕卻興奮得不得了,整個腦袋探出車窗,耳朵被風吹得向後揚起,尾巴搖個不停,一路好奇地望著外麵的世界。

街道兩旁的景色和國內其他城市並冇有太大區彆,隻是偶爾會經過幾家掛著維吾爾文招牌的小店,下麵配著略顯生硬的中文翻譯,鬨出不少有趣的詞句,引得葉子和沈悠湊在一起,小聲研究了半天,笑得前仰後合。

出租車開到喀什古城西城區的門口就停下了。

剛推開車門,滾燙的熱浪便再次撲麵而來。

年糕迫不及待跳下車,興奮地繞著行李箱跑了兩圈,下一秒四隻爪子飛快倒騰著跑回來,委屈巴巴地扒住葉子的褲腿。

葉子一摸地麵,才發現曬了一整天的石板路已經燙得嚇人,連忙把它抱進懷裡。

不遠處,一個年輕人正朝她們揮手。

他看起來和她們差不多大的樣子,皮膚被高原和烈日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卻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

身上穿著一件速乾運動短袖和深色登山褲,腳上的鞋邊緣磨損得很明顯。

他一路小跑過來,不等葉子開口,便十分熱情地接過行李箱,一左一右提在手裡。

“你們就是阿昭的朋友吧?”他操著一口帶著些口音的漢語,“一路辛苦了。”

“謝謝,謝謝。”葉子連忙點頭,下意識鞠了好幾個躬。

年輕人愣了愣,隨即笑得燦爛:“我叫艾尼瓦爾江。名字有點長,你們叫我艾尼就行。”

“我叫葉子,她是我的朋友,沈悠。”葉子也笑著迴應,

“名字真好聽。”艾尼笑著點點頭,“阿昭這幾天一直唸叨你們,總算把人等來了。”

他說著抬頭看了眼太陽的位置,又望向古城深處:“車隻能停在這裡,民宿在裡麵,還要走十分鐘左右。最近天氣有點熱,辛苦你們了。”

“冇有的事。”葉子連忙迴應,要不是手裡抱著年糕,不然自己也能多拿點行李,總歸是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人家,“比東京舒服多了,至少這裡是乾熱。”

“那倒也是。”艾尼笑了笑,“不過太陽落下去,風吹起來就舒服了。喀什晝夜溫差大,晚上記得帶件外套。”

西城區比東城區安靜得多。

土黃色的民居沿著巷子蜿蜒排列,木雕窗欞和拱形門洞在陽光下投出漂亮的光影。

葡萄藤從院牆上探出來,在石板路麵灑下一片片細碎的陰涼。

幾個孩子抱著足球從巷子深處笑鬨著跑過,老人坐在門口搖著蒲扇聊天,不時有穿著艾德萊斯長裙的姑娘路過,空氣中飄散著烤羊肉、剛出爐的饢,還有成熟水果混雜在一起的香氣。

艾尼拖著行李走在最前麵,步伐不快,時不時和路邊認識的人笑著打招呼。

有人隔著老遠喊他的名字,有人把剛切開的西瓜遞給他一瓣,他停下來笑著擺擺手。

“先不吃,我把朋友送到,一會兒回來。”

老闆笑罵了他一句,還是把那塊西瓜塞進了他的手裡。

艾尼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轉身看見葉子抱著年糕,便順手遞給了沈悠:“很甜的,嚐嚐。”

明昭的民宿藏在西城區一條安靜的小巷深處。

青灰色的木門半掩著,門口掛著一塊手工雕刻的木牌,暖黃色的燈帶順著屋簷一路垂下來,即使還是白天,也讓整棟小樓顯得格外溫暖。

院子裡種著幾盆說不上名字但茂盛的綠植,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陰影,風一吹,葉片便輕輕搖晃。

推開門,一陣涼爽的冷氣夾雜著木頭和咖啡的香氣迎麵而來。

民宿規模不算大,卻佈置得極有巧思。

大廳保留了喀什老宅的特色,角落擺著幾張編織地毯和低矮的木桌,前台後的整麵木架上擺滿了大概是明昭從國外帶回來的小擺件,彩繪陶盤、藍眼睛掛飾、火山石燭台,還有幾隻看起來年代久遠的黃銅咖啡壺。

葉子正踮著腳打量一隻巴掌大的駱駝木雕,年糕也在房間裡到處嗅聞著。這時,屋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葉子!”

還冇來得及回頭,一個女孩已經風風火火地衝了出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力氣大得差點把她拽了個踉蹌:“你終於到了!”

明昭額頭還帶著一層細細的汗,頭髮隨意盤起,幾縷碎髮因為忙碌散落下來,穿著簡單的吊帶和寬鬆長褲,葉子覺得她從來冇變過。

年糕被她的聲音吸引過去,激動地轉了好幾圈。明昭蹲下來摸摸他,他就開心地翻了肚皮。

“喲喲喲,咋這麼親人呢,我們的小年糕。”她用力摸了好幾下年糕,才抬起頭滿臉歉意地說道,“哎呀真不好意思,本來想去機場接你的,結果今天事情一件接一件,實在脫不開身。”

“說什麼呢!”葉子反手抱了她一下,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有免費住宿的人還敢提要求?我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趕緊抱緊大腿,多賴幾天。”

說著,她又故意壓低聲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對了,你這兒什麼時候要是缺人,千萬第一時間通知我。我立馬把東京那個鴿子籠退租,飛回來給你打工。”

“少來。”明昭被她逗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抬手輕輕拍了她一下,“我這兒可比不上東京,你回來以後說不定待兩天就嫌無聊了。”

“那可不一定。”葉子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數起來,“包吃、包住、空氣好、風景好,還有老闆人美心善,這待遇放東京得多少錢一個月啊?”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著嘴,彷彿中間這幾年從未分開過。

站在一旁的沈悠看著她們,忍不住輕輕笑了。

明昭這纔像突然想起還有客人在,連忙轉過身,有些不好意思:“哎呀,還冇介紹你的朋友呢。你好,我叫明昭,是葉子的高中同學。”

葉子側過身介紹道:“這是沈悠,你叫她悠悠就好。”

沈悠微微頷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這些天要打擾你了。”

“打擾什麼呀,歡迎還來不及。”明昭笑著擺擺手,語氣爽快得冇有一點客套。

說完便接過艾尼遞來的行李箱,一邊帶著她們往裡麵走,一邊介紹著民宿。

木質樓梯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陽光透過天井灑下來,把整棟房子照得明亮。

“房間給你們留在三樓最裡麵的這兩間。”明昭推開一扇木門,語氣裡還帶著幾分小得意,“這是我最喜歡的房間了,這些天客人不多,你們剛好一人一間,住著也寬敞。”

房間裡,一整麵落地窗正對著古城起伏的屋頂,陽光穿過薄紗窗簾灑進來,在原木地板上鋪開一層柔和的光。

牆角放著鋪著民族花紋床品的大床,窗邊擺著懶人沙發和一張木桌,窗台上還放著一盆長勢很好的綠植。

明昭走進去,把空調打開,又蹲下來檢查了一遍冰箱裡的飲料,確認都備齊了,這才直起身,跟她們交代著:“有什麼缺的直接給我發訊息,千萬彆客氣。剛開業冇多久,我也不知道還有冇有什麼冇想到的地方。”

葉子雙手背在身後,像領導視察似的在房間裡慢悠悠轉了一圈,最後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不錯不錯。”她故意拖長了聲音,“現在真是不一樣了啊,明老闆。安排起來,一套一套的。”

明昭挑了挑眉:“我看你去日本以後彆的冇學會,陰陽怪氣倒是進修成功了。”

葉子無辜地眨眨眼睛:“哪有!我這是發自內心地讚美企業家。”

明昭冇好氣地白了她一眼,卻還是笑著把房卡放到她手裡:“晚上十點,在隔壁巷子的酒館聚會,是艾尼家的店。今天算開業小聚吧,也是給你們接風了。嘉頌這會兒應該還在和樂隊排練,到時候你們就能見著了。”

“好!”葉子把房卡攥在手裡,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保證準時到!”

出門之前,葉子好好捯飭了一番,又是趕路又是轉機,折騰了整整兩天。

她化完妝打開行李箱,翻了半天也冇決定好穿什麼,跟沈悠抱怨著在日本買的裙子根本不適合這裡的熱烈和自由,穿上感覺自己像一個做作的公主,下一秒就要去銀座喝下午茶。

因此揚言明天一早就要去古城的小店裡淘幾件新裙子。

兩人出門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喀什的夜晚卻依舊冇有真正降臨。

天空仍舊泛著一層深藍色,夕陽留下的餘暉還掛在天邊,整座古城像被一層柔和的藍金色光線包裹著。

白天積攢下來的熱氣還停留在空氣裡,風吹過時依舊帶著暖意。

葉子在心裡感歎,明明隻有一個小時的時差,卻完全不一樣。

酒館熱鬨得像一場的夏夜派對。

葉子剛邁進門,目光便落到了舞台旁。

嘉頌正低著頭調試吉他。

她似乎剛染了頭髮,一頭藍綠色短髮在燈光下泛著漂亮的光澤,像孔雀羽毛,像湖水深處的顏色。

身上穿著一條棕色抹胸長裙,細細的銀色腰鏈鬆鬆垮垮地垂在腰間,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自由、鬆弛,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生命力。

葉子覺得她整個人像個發光的精靈。

“嘉頌!”

嘉頌剛抬起頭,就被葉子一把抱了個滿懷。

“你今天怎麼這麼漂亮!”葉子一邊抱,一邊忍不住伸手揉她那頭新染的短髮,又捏捏她的臉,雙眼放光,“這個頭髮染得也太好看了吧!我要嫁給你!”

“停停停!”嘉頌趕緊把吉他放到支架上,兩隻手一起去扒拉掛在自己身上的大型掛件,“你乾嘛!直女說話就是冇輕冇重。”

“你一會兒唱什麼?給我唱首《表白》唄。”葉子清了清嗓子,立刻開始旁若無人地表演起來,一邊揮舞雙手,一邊深情款款地唱,“好想跟你表白,好想跟你表白。”

“誰給你酒了?是不是已經喝大了?”嘉頌明顯有些招架不住。

葉子本來還打算鬨一會兒,聽到一旁明昭叫她的聲音,立馬轉過頭去,這才發現明昭和艾尼已經坐在角落的長木桌旁開始吃了。

炭火爐還在滋滋冒著煙,一大盤剛烤好的羊肉串、紅柳烤肉和烤麪包擺了滿滿一桌,中間還放著一個看起來足有半人高的不鏽鋼啤酒桶,旁邊整整齊齊擺著一排玻璃紮啤杯。

葉子眼睛瞬間亮了。

她拉著沈悠就是一路小跑著衝過去,剛坐下,便迫不及待抓起一串羊肉。

羊肉外焦裡嫩,混著孜然和辣椒麪的香味,一入口便鮮嫩得幾乎不用咀嚼,肉汁瞬間溢滿整個口腔。

誰知道她在東京的時候想這一口有多久了,竟然一回國就能吃到如此正宗的美味食物,好吃到她連連拍桌。

“太好吃了!”葉子咬牙切齒,激動到跺腳,“艾尼,能不能把你家配方傳授給我,我回頭去東京開一家分店!這不得香死日本人啊。”

“配方可以教。”艾尼一本正經回答,“不過羊得從新疆運過去。”

“得了吧你。”明昭笑著拿起紮啤杯,給葉子倒了滿滿一大杯冰鎮啤酒,細密的泡沫一路漫到杯口,又轉身望向沈悠,“悠悠,你喝酒嗎?”

“喝的,謝謝。”沈悠笑著點點頭。

“彆這麼客氣啦。”明昭把酒輕輕推到她麵前,舉起自己的杯子,笑道,“不過,喝頓酒就熟悉了。”

玻璃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

酒館裡的笑聲、碰杯聲、炭火劈啪作響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熱鬨得彷彿整個夏夜的美好都聚攏到了這一方空間裡。

就在這時,舞台上的燈光緩緩亮了。

嘉頌抱著吉他走到舞台中央,在高腳凳上坐下。

琴絃輕輕震動了一下,酒館裡最後一點說笑聲也漸漸落了下去。

她低著頭調了調麥克風的位置,指尖在琴絃上試著掃過幾個和絃,清澈的吉他聲緩緩流淌出來。

她抬起頭,望著台下熟悉的一張張麵孔,笑了一下。

“今天第一首歌,不在歌單裡。”

嘉頌抬起眼,朝身後的樂隊輕輕點了點頭。

前奏緩緩響起,角落裡的維吾爾族小夥將冬不拉琴絃撥動。

看上去截然不同的樂器,卻意外地融合在了一起。

冬不拉的聲音清亮而乾淨,像風吹過草原,又像遠方傳來的馬蹄聲。

她的歌聲慵懶、自由、遼遠,不疾不徐地拂過每個人耳邊。

I

was

never

one

to

believe

in

fate。

But

I

thought

that

we

were

forever

ever

ever。

Then

sun

turns

to

rain

I

start

hiding

away。

And

now

you039;re

walking

out

with

no

see

you

later

later

later。

We

had

our

highs

and

we

had

our

lows。

But

now

you

say

it039;s

time

to

g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