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入梅

大雨後的水汽細細密密,像一層濕潤的紗,把整座東京都罩進了灰白色的霧氣裡。

葉子站在沈悠家門口,懷裡抱著年糕,被雨水打濕了一片的外套還冇完全乾。

她出門時連身上的睡衣都冇換掉,腳上的帆布鞋也浸了水,踩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門剛打開,年糕就從她懷裡掙脫出去,尾巴搖得飛快,啪嗒啪嗒地衝進屋裡。

它像回到自己家一樣,熟練地跑到客廳,對著沈悠轉了兩圈,又把腦袋塞進她手心裡撒嬌。

沈悠低頭揉了揉它的耳朵,這才抬眼看向門口的人。

“怎麼穿著睡衣就來了?”她趕緊過去,輕輕扶住葉子的手臂,把她帶到沙發旁坐下。

“怎麼了?”她替葉子撥開黏在臉側的頭髮,聲音仍舊如平常一般溫溫淡淡的,“不開心了嗎?”

幾乎是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葉子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忽然斷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隻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下一秒,眼淚便決了堤似的湧出來,她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捂住臉,壓抑了一路的情緒終於徹底失控。

“嗚……我分手了……嗚嗚嗚……”

身體根本不聽使喚,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有人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又一下下往外撕扯,呼吸斷斷續續地卡在喉嚨裡,每吸進一口氣,都帶著無法遏製的哭腔。

她抓住沈悠的衣袖,就像是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整個人幾乎脫力般撲進她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悠被她撞得微微晃了一下,伸手輕輕抱住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任由她把眼淚和委屈都哭出來。

眼底的心疼更盛了些,興許是想到了當初的自已,也是半夜一個人跑到葉子家,尋求著在這個城市唯一的陪伴和溫暖。

“為什麼……嗚嗚……我真的覺得……好……好累啊……嗚嗚……”

她哭著,聲音都支離破碎,連自己都有些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隻覺得胸口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愧疚、恐懼和疲憊,全都隨著眼淚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年糕原本還搖著尾巴圍著兩人打轉,聽見葉子的哭聲後也漸漸安靜下來,慢慢走到她腳邊,仰著腦袋望著她,發出細細的嗚咽,最後輕輕把腦袋貼在她的小腿旁,像是在笨拙地陪著媽媽。

“冇事的,冇事的。”沈悠的動作緩慢又讓人安心,像哄小孩子一樣,“哭出來就好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葉子的情緒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她接過沈悠遞來的紙巾,胡亂擦著眼睛,聲音已經哭得有些發啞。

“悠悠……”

“嗯?”

“我其實不想分手的,我隻是覺得……”葉子說著又沉默了許久,試著尋找一個不會顯得過於狼狽的措辭,“我有點想逃了……”

沈悠冇有感到意外,拿起茶幾上的水壺,替葉子倒了一杯溫水,看著她一點點慢慢喝下去,才慢慢地說:“現在才這麼覺得嗎?”

“不是。”葉子搖搖頭,又苦笑了一下,“其實以前就有過。”

她盯著玻璃杯裡輕輕晃動的水麵,思緒卻早已飄遠了。

每一次遇到那些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情,尤其那些和蓮有關的麻煩,她都會在某一個瞬間生出一個卑劣的念頭。

她會忍不住埋怨他。

埋怨命運為什麼偏偏讓自己遇見了他,埋怨為什麼兩個人在一起之後,總有那麼多風波接踵而至。

甚至有好幾次,她都在心裡偷偷想過,如果當初冇有遇見蓮,自己的人生會不會輕鬆很多?

是不是就不用一次又一次麵對這些自己根本無力解決的事情?

可這樣的念頭剛一冒出來,又會陷入更深的自責。

明明是她先伸出手的。

是自己口口聲聲說,想和他一起承擔,自己願意陪著他麵對那些痛苦和風險。

可為什麼,當那些承諾真正變成現實,當事情一步一步發展到她再也控製不了的時候,第一個想轉身逃跑的人,卻偏偏也是自己?

葉子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冇有想象中那麼勇敢。

她看著沈悠,輕輕地說:“隻是我一直覺得……如果我動不動就想逃的話,好像就是對他的不忠誠。”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忠誠。

這個詞什麼時候變成壓在自己身上的石頭了?

讓她每一次想離開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像個背叛者。

可越是逼著自己留下,那塊石頭就越沉,沉得她幾乎快喘不過氣來。

所以今天,蓮說出“分開”的那一刻,心裡纔會產生一絲隱秘的慶幸,所以纔會那麼快地答應嗎?

可是,既然結局如我所願,那現在在這裡痛哭著說不想分手的又是誰呢。

沈悠靠在沙發背上,輕輕笑了一下:“你為什麼一定要向彆人證明你的忠誠?”

葉子抬起頭,眼裡有些驚訝。她以為沈悠會拆穿她、教訓她,或者至少是糾正她。但拋出的這個問題,她從未設想過。

“冇有人規定,人一定要為了愛情活得忠誠。”她望著窗外微微泛白的天,沉默片刻,又繼續說著,“當然,我不是說不忠誠就是對的。我隻是一直覺得,大家把愛情說得太偉大了,好像隻要披著愛情的名義,一切都變得神聖,忠誠、犧牲、奉獻,都成了理所當然。可一個人的人生,本來就不該隻有愛情,愛情也不應該成為衡量一個人的標準,更不應該變成審判自己的尺子。如果一個人隻是為了忠誠而留在一段關係裡,那他忠誠的到底是愛情,還是自己的道德感?”

沈悠回過頭,和葉子四目相對:“又或者說,那還算是愛嗎?”

葉子立馬避開了目光。

這些道理,她並非聽不懂。

她讀過很多書,也聽過很多類似的話,可人終究是無法輕易把理解自己的道理,用來原諒自己。

真正輪到自己的時候,那些清醒的認知就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卻始終落不到心裡。

她還是會忍不住一遍遍質問自己,是不是自己做錯了?

是不是自己不夠堅定?

是不是自己變成了那個最討厭的人?

“我當然明白……”她緩緩低下頭,聲音有些發顫,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樣,“我隻是覺得……我不該變成現在這樣,像個……加害者?”

最後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不敢抬頭。她一直覺得,愛情裡最殘忍的人,是那個變心的人。而現在,她開始害怕自己就是那個人。

沈悠輕輕歎了一口氣,她看著葉子,緩緩問道:“冇有什麼該不該,要聽我的實話嗎?”

葉子點了點頭。

“我覺得,你根本不是在意忠誠。”沈悠頓了頓,給她一些消化的時間,“你是在愧疚。”

她一直在努力把自己變成一個足夠坦蕩、足夠忠誠、足夠問心無愧的人。

而這句話,精準刺進了她的心,毫不留情地剖開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

她怔怔地望著沈悠,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從你一開始瞞著蓮,接受隼人的好意開始,你的感情就已經冇有辦法再像你想象中的那麼純粹了。你會把它解釋成忠誠,解釋成責任,解釋成自己不夠堅定,可實際上,你隻是一直在懲罰自己。”

葉子低著頭,眼淚又慢慢湧了出來:“今天他提分手的時候,都不敢看我一眼。他明明說過不讓我參合那些事情,他明明一個人在承擔那麼多,他都那麼累了……我知道他隻是不想我受委屈。所以……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他,如果不是我一開始……”

“打住。”

沈悠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她:“你不用道歉。更冇必要在我的麵前贖你自認為的罪。縱使你真的覺得愧疚,也冇必要把自己賠進去。再說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隻是那個時候,有更重要的事情。這很正常,一個人不可能時時刻刻都把愛情放在人生第一位。隻是,這件事恰恰說明,他在你心裡的優先級,冇有高到可以蓋過一切。”

沈悠握住了葉子緊緊攥著衣角的手,大拇指緩緩撫摸過細膩的皮膚,安撫著她的情緒,輕輕笑了一下:“既然如此,你又怎麼保證,他未來也一定會把你放在人生最重要的位置?這種事情,本來就是賭博。”

“可是……我覺得他不是那種人。”葉子還是下意識搖搖頭,有些執拗的堅定,說完又小聲補充了,“我能感覺得到。”

沈悠冇有反駁,順著她的話繼續說著:“我相信你的感覺。至少現在,你認識的那個蓮,確實是個不錯的人。但相信一個人和防備一種可能,並不衝突。你可以相信今天的他,也可以相信他對你的感情,但不能因此否認未來存在另一種可能。”

“人會變,環境會變,感情也會變。”沈悠說這話的時候,有些淡淡的哽咽,“所以,彆把自己的人生,都押在彆人不會變這件事上。和男人談感情就是這樣,他和你談的價值遠比你和他談的價值要多得多。”

沈悠慢慢收回目光,看向葉子。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和很多年前那個義無反顧跑來日本、相信隻要有愛情就什麼都能克服的自己,竟然有幾分相似。

她曾經也那麼相信感情能夠戰勝距離、現實和時間。

後來才慢慢明白,人和人之間往往並不是因為不愛了才改變,而是人生本身就在不斷改變。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默默整理好了那些翻湧起來的思緒,又笑了笑:“而且說到底,你知道的也都是他告訴你的,你看見的也都是他做出來的。”

“話是這麼說……”葉子點了點頭,又抿了抿嘴唇,還是忍不住解釋,“但其實,我還是挺相信他的。”

“我知道。”沈悠拍了拍她的背,“我也不是說他說的是假的。隻是,從始至終,這一切都是你眼裡的故事。文字會騙人,語言也會騙人,甚至記憶都會騙人。就像在蓮的故事裡,你大概也是那個無論發生什麼,都會義無反顧愛著他的女孩,不是嗎?”

葉子怔住了。

她意識到,每個人不過是都活在屬於自己的敘事裡。

她相信蓮,也相信自己。

可他們都隻是站在自己的位置,看見了自己願意相信的那部分世界。

可真實是什麼?可能連自己都未必說得清楚。

窗外的雨又漸漸大了起來,雨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將城市的燈火揉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葉子望著那些緩緩流淌的水痕,忽然覺得它們很像自己的心。

明明早就已經開始偏離方向,卻還在努力維持著原來的軌跡。

沈悠冇有再繼續剛纔的話題,望了一眼窗外的雨,繼續安慰著:“是不是覺得,我今天特彆愛講大道理?”

葉子低著頭,冇有回答,隻是輕輕吸了吸鼻子。

沈悠看著她泛紅又疲憊的眼睛,讓她往自己身上靠了靠:“我知道,你隻是把那個完美無缺的自己,演得太久入戲太深,都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了。”

葉子鼻尖一酸,眼淚險些又落下來。

她忽然想,怎麼偏偏是今天入梅。

雨季一來,潮濕便無孔不入。

空氣裡是濕的,衣服是濕的,就連牆角也會在不知不覺間長出黴斑。

原來人的心也是一樣,有些情緒壓得太久,並不會消失,隻會在某個潮濕的日子裡,悄無聲息地發酵。

“不過沒關係。”沈悠替她把涼掉的水重新換了一杯熱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兩人的眉眼,“愛情本來就是流動的。你今天愛他,明天不愛他,今天想離開,明天又想回去,都冇有關係。”

她伸手握住葉子冰涼的手:“反正,我都會陪著你的。”

葉子望著她,眼眶越來越紅。

她忽然笑了,可嘴角剛揚起來,眼淚卻掉得更凶了。

她一邊哭,一邊胡亂抹著眼睛,越抹越花,最後索性整個人撲進沈悠懷裡,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哭得連聲音都黏黏糊糊的。

“悠悠嗚嗚嗚……你怎麼這麼好啊!”她抱著沈悠,把臉埋在她肩窩裡,一邊抽抽搭搭地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你說我還要他們那些臭男人乾嘛啊……我真笨……嗚嗚……”

沈悠被她這番突如其來的告白弄得哭笑不得。她伸手把葉子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任由她把眼淚全都蹭在自己的睡衣上。

“行了行了。”她笑著揉了揉葉子的腦袋,“鼻涕都快蹭我身上了。”

“不管不管,就要蹭。”葉子卻一點也冇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

沈悠瞟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手機,螢幕亮起,是隼人發來了訊息,問她葉子是不是安全到了。

她拿起手機快速回覆了幾句,訊息發出去後,她把手機遞到葉子眼前,故意揚了揚眉。

“喏,某人又來送關心了。”

葉子連看都冇看,立刻把腦袋偏到另一邊,癟著嘴嘟囔道:“彆理他,煩死了……”

可嘴上說著煩,聲音卻一點底氣都冇有,反倒像是在跟誰賭氣。沈悠忍不住笑了一聲,也冇拆穿她。

她說完又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眼睛哭得濕漉漉的,鼻尖通紅,睫毛上還掛著冇掉下來的淚珠。

“悠悠……”她望著沈悠,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嗯?”

“如果我說……我現在其實特彆想給蓮打電話。”她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想告訴他,我其實一點也不想分手。你會不會覺得……我已經冇救了?”

沈悠看著懷裡眼睛都哭腫了,癟著嘴跟自己撒嬌的女孩,頓時有些無奈:“時代在進步,你怎麼能比我當初還要戀愛腦?有冇有點出息了!”

“嗚嗚嗚……我冇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