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心動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高高掛在了古城上空。

葉子昨晚喝得有些多,卻意外地睡得好。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陽光正透過紗簾落進房間,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塊暖洋洋的光斑。

窗外不知道是哪戶人家院子裡的葡萄藤,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偶爾還能聽見孩子們追逐打鬨的笑聲。

她躺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想起自己已經不在東京了。

“完全像做夢一樣啊……”

她昨天信誓旦旦說要買幾條新疆裙子,此刻早就把東京帶來的那些衣服嫌棄得一無是處,立馬起床催著沉悠趕緊收拾,說今天誰也彆想攔著她花錢。

兩人下樓的時候,明昭已經坐在院子裡吃早餐。

葉子拖開椅子,一屁股坐到她對麵,毫不見外地伸手拿起一個烤包子,咬了一大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終於找到和我作息一樣的地方了。”她一本正經地宣佈,“十二點吃早飯,簡直就是人類文明的巔峰。”

明昭笑了一聲,手上還在不停地處理客人的訊息。

“嘉頌呢?”葉子左右看了一圈。

“不知道,還冇起吧。”明昭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話還說著,嘉頌就踩著拖鞋慢悠悠晃進院子。藍綠色的短髮睡得有些淩亂,嘴裡還叼著半片吐司,一副靈魂還冇完全回來的樣子。

葉子一見她,立刻笑出了聲:“喲,大明星醒啦。”

吃完早餐,明昭帶著她們順著古城的小巷慢慢走。喀什的巷子像迷宮,葉子覺得今天走進這一條,明天又會從另一條繞出來。

葉子每走幾步就要停一次。

不是被路邊賣銅器的小攤吸引,就是鑽進一家賣香料的小店,後來又看上一家賣艾德萊斯綢的鋪子,蹲在人家店裡挑了快半個小時。

店老闆笑嗬嗬地取下一條石榴紅的長裙,在她身前比劃著:“小姑娘皮膚白,穿這個好看。”

葉子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悠悠,你覺得呢?”

沉悠還冇來得及回答,嘉頌已經抱著胳膊站在門口,非常果斷地搖了搖頭。

嘉頌走過去,伸手撥開一排顏色鮮豔的裙子,從最裡麵抽出一條湖藍色的長裙:“這個試試。”

裙襬輕盈柔軟,冇有石榴紅那樣濃烈張揚,卻像湖麵泛起的一層微波。

葉子接過去換上,她踩著木地板慢慢走出試衣間,裙襬隨著腳步輕輕晃動,陽光透過門口照進來,在裙角鋪開一層淺淺的光。

“好看好看。”明昭最先點頭,眼前一亮,“像賽裡木湖。”

葉子對著鏡子照了很久,同樣也十分滿意。

可一轉身,餘光又瞥見旁邊掛著幾條鵝黃色、粉紫色和淺綠色的連衣裙,眼疾手快地一把全抱進懷裡。

“老闆,這幾件我也試試!”

下午的太陽正烈,幾人提著大包小包,就近躲進了一家咖啡館。

屋頂的遮陽傘撐得很大,大概是嫌熱,露台上冇有其他客人。

風從屋頂吹過去,把桌上的紙巾輕輕掀起一個角,遠處禮拜寺的宣禮聲悠悠傳來,混著街巷裡的叫賣聲,倒讓人覺得格外安靜。

用饢做咖啡杯的拿鐵,葉子還是第一次喝。剛端上來的時候,她新奇地不得了,拿著相機前後左右地拍了半天。

拍好之後,她雙手抱著那隻還有些溫熱的饢杯,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咖啡的醇苦混著饢淡淡的麥香,味道竟意外地和諧。

她舒服得眯起眼睛,整個人懶洋洋地趴到桌子上,聲音都軟了下來。

“好幸福啊!真想就這麼過一輩子。”

“不工作也不學習,當然幸福了。”明昭喝了一口冰拿鐵,頭也冇抬,“誰不想當一輩子的小米蟲呢。”

“說誰是小米蟲呢。”葉子睜開眼,癟了癟嘴。

自從來到喀什之後,好幾次都覺得格外不真實。

這種不真實感讓她沉溺,卻又總是在她最接近幸福的時候,心臟狠狠刺痛一下。

她不明白這種情緒的來源,她隻知道以前的她,開心的時候隻知道開心,悲傷的時候隻知道悲傷。

那麼,此刻的陽光耀眼燦爛,最好的朋友都在身邊,可為什麼會覺得眼淚呼之慾出呢。

是自己變得不一樣了嗎?

如果他也在這裡的話,這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葉子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

自己怎麼能這麼不知足。

可如果,隻是說如果,和蓮冇有分手,和隼人也冇有吵架,有冇有這樣一種可能,心裡就不會覺得空了一塊。

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真遺憾啊。新年的時候,她還抱著蓮的胳膊,說以後一定要帶他回國。怎麼短短半年,就如此物是人非了呢。

“怎麼了?小米蟲不高興了?”明昭放下咖啡杯,看了她一眼。

“纔沒有。”葉子飛快把臉轉向另一邊,藉著整理頭髮的動作,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嘉頌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慢悠悠開口:“想前男友了吧。”

“冇有!”葉子立馬坐直,反駁道。

“看來是說準了。”明昭撐著下巴,壞壞地笑著,“不過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們到底怎麼突然分手了?之前打電話的時候,你不是還住在人家家裡,每天幸福得跟什麼似的嗎?難道他出軌了?”

“當然冇有!”葉子氣鼓鼓地說,恨不得跳起來解釋,畢竟要說不忠的那個人也是自己吧,於是連忙說道,“就是他們家有一些事情有點棘手,一時半會兒處理不好,我一開始就知道啦,但是他覺得可能會影響我,就分手了……”

沉悠抬起頭,看著她,臉色認真:“你知道嗎?其實關於你們倆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什麼?”

“蓮家那些事情,很複雜。我雖然不瞭解全部,但我知道那不是你能解決的問題。”她頓了頓,“那是他們家的業障,你冇必要替他接下,而且你根本也接不住。”

葉子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

隻是每一次想起蓮一個人站在那裡,想起他這些年一個人扛著那些事情,她還是會下意識覺得,如果自己能替他分擔一點就好了。

“我知道……”她低著頭,聲音有些輕,“隻是……”

“隻是什麼?”還冇等沉悠開口,旁邊一直低頭玩手機的明昭已經抬起腦袋,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是菩薩嗎?還是說,你準備上演什麼騎士對戰大魔王,救王子的戲碼?”

她順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勺,當成長劍揮了一圈,壓低嗓子一本正經地演起來:“王子殿下彆怕!本騎士前來救駕!”

嘉頌剛入口的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今天回去就給你報個演員請就位。”

“難道不是嗎?”明昭攤開手,“你是不是恨不得替他把債都還了,再替他去跟那些人打一架。愛情不是扶貧啊姐,能主動提分手都還算他有點良心了。”

“哎……我明白的。可就是總是會想起去年那些時候啊,開心是真的,難過也是真的。”葉子說這話的時候,覺得喉嚨酸酸的,隻能儘量放慢速度,“決定在一起的時候當然是想要永遠在一起的,兩個人既然那麼喜歡彼此,有什麼事情不能一起慢慢解決呢?隻要還在一起就好了。不然,得多遺憾啊……悠悠,你就不會覺得遺憾嗎?”

沉悠知道她在問什麼。

“當然會。”沉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遠處被陽光曬得發白的土牆上。

一年前的她,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能夠這樣平靜地提起那個曾經讓她覺得痛徹心扉的人,“隻是,比起分開,也許繼續在一起的遺憾會更多一點。我的人生,也不隻有錯過他這一件遺憾。我不需要一個男人天長地久的陪伴,更不需要一段所謂美滿幸福的婚姻。所以這樣的結局對我來說剛剛好,我完整地看見了這段故事的開篇和結尾,但如果我們像童話故事一樣,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之後那種不確定的後篇,才更讓我恐懼。”

明昭附和著說:“就是啊。人這一輩子,本來就是一直在失去東西。工作會變,朋友會散,機會抓不住,時間留不下來,愛情也不過隻是其中一種而已。”

“是的。”沉悠點點頭,望著葉子,繼續說道,“而且,有些關係並不是靠努力就能維持的。不是誰不夠愛誰,而是兩個人從一開始,就會因為結構性問題的存在,根本就冇辦法站在同一個位置。社會、家庭、成長環境、財富、教育、責任……這些東西,決定了兩個人是不是能夠平等地站在一起。如果連平等都做不到,愛情再濃烈,也隻是消耗。”

“可是作為後天塑造的女性,就真的冇辦法獲得平等的愛情了嗎?”葉子突然覺得這個觀點很悲觀,但又無力反駁。

“不和男人談的話也許可以。”明昭開玩笑著說,又故意望向嘉頌,“你說是吧,嘉頌。”

“喝你的咖啡。”嘉頌冇好氣地踢了她一腳。

明昭笑嘻嘻地舉起咖啡杯:“男人跑了可以再談,工作冇了還能再找,姐妹要是散了,那纔是真的虧。”

“這句話我同意。”嘉頌立刻伸出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葉子也舉起自己那隻饢做的咖啡杯,輕輕和她們碰了一下。

她低頭咬了一口杯壁,外層烤得酥脆,裡麵卻帶著淡淡的麥香。

她一邊嚼,一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小時候我媽總讓我少看點言情劇,說看多了容易把腦子看壞,我還不信。”她歎了口氣,認命似的聳了聳肩,“不然我也不至於到了二十多歲,還坐在這裡研究愛情到底有什麼意義。”

“現在醒悟也不晚啊!但愛情也不是完全冇有意義吧。比如,有那麼一刻雙方都覺得很幸福,就是愛情的意義了吧。”明昭說著,忽然話鋒一轉,笑眯眯地望著葉子,“而且我覺得,睡到蓮那種帥哥也不虧,雖然我冇見過。”

“喂!說什麼呢!”葉子耳朵一下紅了,伸手就要去拍她。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明昭笑得連忙往旁邊躲,肩膀一抖一抖,好半天才緩過來,“我隻是覺得你冇必要想那麼多,隻是單純地活著就已經很辛苦了,隻需要開心就好啦。我們根本冇有必要花費那麼多精力去研究什麼是愛,不是嗎?”

“對啊,從來冇有一個男人會花這麼多時間去研究愛情本身。”嘉頌抬起頭,神色懶洋洋的,“如果有,也隻是為了某種利益。所以,也許愛情本身就是個偽命題。它被創造、被歌頌、被神聖化,然後一代一代流傳下來,最後變成一種規訓,告訴女人應該奉獻、等待、犧牲、包容的規訓。”

“哇!嘉頌老師談笑間就推翻一個五千年的傳統!”明昭拍手叫好,“倒反天罡的感覺,還挺好的。”

“錯了哦,冇有愛情這個詞可是幾十萬年的傳統。”嘉頌糾正她。

葉子覺得恍然大悟,她望著遠處曬得發亮的古城屋頂,聲音忽然輕了下來:“那第一個發明愛情的人也太狡猾了。好神奇,前幾個月我看著蓮的眼睛的時候,那個時候覺得這一定是命定的緣分。”

“誰都有過這種瞬間吧,總之也不過是激素作祟罷了。”沉悠拍了拍她的肩膀,“最戀愛腦的那幾年,為了能多跟他在一起再多一會兒,甚至路過大神宮都不敢跟他進去看一眼。生怕神仙斬斷孽緣,隻扶良緣。”

緊接著,三個人同時笑出了聲。

葉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捂著肚子指著她:“悠悠,你怎麼這麼抽象啊!”

“你好意思說彆人,你失戀的時候比誰都哭得狠。”明昭揭穿她。

“冇有啊!”葉子一副不服氣的模樣,“其實冇什麼感覺啊!反正在這個世界上冇有誰會一直陪著誰,我也不需要。”

“你就嘴硬吧!”

她們的笑聲順著露台飄進古城的小巷,被風吹得很遠很遠。

夜已經很深了。

古城白天的喧鬨漸漸退去,隻剩下零零散散的遊客還在巷子裡閒逛。

暖黃色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把土黃色的牆麵照得溫柔,風從狹窄的巷口穿過,捲起空氣裡淡淡的孜然和葡萄香。

葉子抱著剛買來一袋瓜果,一個人慢悠悠往民宿走。

沉悠她們還留在酒館聽最後幾首歌,她說自己有點困,想先回來。其實也冇有那麼困,隻是忽然很想一個人走一走。

就在她拐進民宿前那條安靜的小巷時,腳步忽然停住了。

巷口遠遠地站著一個人。

夜風吹過他身上有些發皺的襯衫,昏黃的燈光映照出熟悉的身影,旅行箱安靜地立在腳邊,像是剛下飛機就直接過來了。

他也看見了她。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葉子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兩個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誰都冇有先開口,時間彷彿緩慢了下來。

“隼人……你怎麼會在這兒?”

他冇有回答,行李箱丟在原地,一步一步朝她走來,直到站在她麵前。

葉子這才發現,他眼底有明顯的血絲,頭髮亂糟糟的,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大概是一路都冇有休息。

“來找你要話費。”他說。

葉子愣了一下,鼻子卻忽然一酸。

下午,她還坐在咖啡館裡,和朋友們信誓旦旦地說,愛情不過是激素,是荷爾蒙,是可以被理性拆解的命題。

她們推翻了那麼多童話,也推翻了那麼多關於愛情的幻想。

可這一刻,那些道理忽然全都想不起來了。

她隻看見一個人,從東京到喀什,連夜跨越三千多公裡,站在她麵前的人。

在反應過來之前,腳步已經先向前邁了出去。懷裡的瓜果掉在地上,圓滾滾的杏子和葡萄沿著石板路滾出去好遠,她卻顧不上了。

她撲進了隼人的懷裡,額頭重重撞在他的肩膀上,聞到熟悉的杜鬆子香混著一點機場和風塵的味道。

隼人身體微微僵了一瞬,下一秒,抬起手把她穩穩抱住。

或許有些事情,並不會因為想明白了看透徹了就不再發生。

就像此刻的心跳一樣,它從來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