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兔與狐貍(20) 可口的軟心雪媚娘。…
兔與狐貍(20) 可口的軟心雪媚娘。……
江葵遲緩地眨了眨眼,擡手輕輕按在唇上,眸色蒙矓。
像是吞了一顆甜軟的棉花糖,心中的甜意彷彿要溢位來。
為什麼……風會吻她呢?
她困惑不已地揉揉眼,心想再過一陣,那道影子就會散去,隻留下徐徐涼意,將她的頭腦吹得清醒一點。
落在阮漓眼裡,便是白姐姐正睏倦地揉眼,鼻尖被凍出一點粉紅,惹人生憐。她總歸是察覺到周身發冷,身子略微蜷起,卻不自知地朝最近的熱源地湊近,幾乎窩在阮漓懷裡。
阮漓壓抑住胸中悸動,隻克製地輕吻她的發旋,卻未曾預料到,懷裡的人懶懶冒出一聲鼻音。
月光下,江葵眸子如同玉石,其中光華流轉,是好看的淺桃色。臉側發絲處,不知何時鑽出來一對垂耳,雪白中夾雜著點粉,像是極可口的軟心雪媚娘。
她似乎是沒有察覺到耳朵鑽出來,托著下頷,目光透過阮漓,遙望著遠處月色。
“喝酒。”語氣平平,江葵取出酒壺,對著風凝成的小狐貍影子示意。
她也有點分不清楚,麵前的這個玄色影子是否為真。但不論怎樣,這些酒原本便是偷出來分給他人的,讓小狐貍悄悄喝點也無妨。
“白姐姐想看月色嗎?”阮漓接過酒壺,貼著她耳邊問。
耳朵軟軟綿綿的,顏色如同初冬新雪,又不似雪那般冰涼,反而帶著暖意,隨著她嗬出來的吐息逐漸染上粉霞。
可愛。
江葵聽她問話,先是遲鈍地反應一會,隨後啄木鳥似的點點頭,“你是風,可以帶我上去。”
阮漓二丈摸不著頭腦,掃一眼身上墨色袍子,正待仔細思索她怎麼會像風。
莫不是近來此地妖風肆虐,常刮黑色塵土?若不是這樣,似乎也解釋不通。
她見江葵沒有繼續言語的想法,隻得暫且按下疑問,將酒醉的小兔子攬在懷裡,身段輕盈,踏風登上臨近屋簷。
這裡視野開闊,月明星稀,幾片霧色雲朵遮在玉盤麵龐,多了些欲語還休。隻是,風也著實太大,夾雜著冷冽寒意,吹得人寒噤連連。
縱然知道白姐姐仙人之軀,不會著涼,阮漓還是將外袍解下,將她包裹起來。
江葵裹在曳地袍子裡,安靜望月,口中哼著不知名的歌謠。
她嗓音如同潺潺流水,柔軟細膩,聽著叫人心中安寧無比。
阮漓拆開酒塞,低頭飲了幾口酒。
在外曆練時,她自知酒量差,極少喝酒。可在今夜,不知是耳邊的柔緩哼唱勾起什麼,還是思念已久的人近在眼前,阮漓任由辛辣的酒液流淌在喉間,眼前聚起水霧。
她胃中火辣辣的,心頭卻莫名酸澀。十幾年前宗門誤解,還有再久遠的流離失所,種種挫折她都走過一遭,卻沒有體會到如今這般重的無力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烈酒沉入肺腑,逐漸歸於平和。阮漓深吸一口冷氣,手臂無意識地收緊,“白姐姐。”
她閉了閉眼,斂去眸中情緒,也不知是說給旁人還是自己,“幼時阿孃之案,是有人刻意謀劃,收買招搖撞騙修士,將她魂魄打散。”
夜色籠罩,仙境中雲霧騰卷,磅礴無聲,將她聲音帶向遠處。
“我探訪魔域遺跡,被路過的小魔告知,百年前,討伐魔域時,仙門曾發生嚴重內訌。仙門不滿散修散漫無紀,卻需儀仗其力量抵禦魔界攻勢,久而久之,難免滋生嫌隙。”
“仙門掌權人放出虛假討伐計劃,哄騙散修為之賣命,自己則靠與魔界暗中傳信,操縱利益,坐享其成,不僅將威脅他地位的散修連根拔起,還從魔界獲得不少好處。”
誰能得知,仙門保證魔域永不進犯的言之鑿鑿,不是他們口中的壯士扼腕,而是難以啟齒的利益交換。
“散修誤入歧途,無一人生還,埋骨在暗無天日的腐臭泥地。仙門放出訊息,對功勳隻字不提,隻言其妄自行動,招致禍端。不久,又有流言,散修中竟一人與狐妖結契,蔑視天道,此番結果也是自找,引得眾人拍手稱快。”
阮漓唇角微勾,像是在敘說一件極稀鬆平常的事,可無人能知曉,她在聞知此事時的心境,和如今輕描淡寫背後剜肉般的痛楚。
爹恐怕死前才知曉,他憧憬的仙門,比他長眠的腥臭泥地還不如。
阮漓從埋骨之地走出,渾渾噩噩,形同走屍。
她苦苦追尋,隻期盼有一日能為阿孃昭雪,可聞知這條線索後,她心頭卻滿是惘然。
為掩蓋暗中勾當,仙門是否就是阿孃案子的主使?既殺了狐妖,平息百姓喧囂,又可樹立正派形象,不知迎來多少讚譽。
而她幼稚愚蠢,竟把神話故事當真,盼望著罪魁禍首能洗清爹孃冤屈,實在是可笑之至。她在這泥地裡掙紮了五年,堅信著爹孃所言,始終善意待人,卻磕了滿嘴泥土,嘴裡隻餘惡心。
耳邊歌謠戛然而止。
“你很好。”江葵不知何時轉過身,眸光柔軟,認真地看向她。
“是他們錯了。”
阮漓怔怔與她對視,從中窺見自己的影子。
從來沒有人與她說過這句話。連她自己思及時,也會歸咎於自身。
仙門在世人眼裡,光鮮亮麗,眾人趨之若鶩,又怎會有人去指責抹黑。即使她深知內裡已經腐朽敗落,但其地位卻仍根深葉茂,難以撼動。
她此前隻是一味審視自己,恨自己有眼無珠,錯投火坑,也恨自己幼稚可笑,逆來順受。卻從未有人肯接近她,傾聽她內心酸楚,並說一句,是他們錯了。
“他們不該,也不許欺負你。”江葵緩緩道,“你是應該活在蜜罐裡的呀。”
“他們不珍惜,我來珍惜。”
她說到後麵,醉意攀上頭腦,昏昏沉沉間,也不知從嘴裡禿嚕出什麼,倚在阮漓肩上,半夢半醒。
阮漓附耳過去,隻聽見幾聲模糊呢喃,“尾巴……”
她垂下眸子,將尾巴塞進白姐姐手裡,就見懷中的人滿足地笑了笑,沉入夢鄉。
阮漓湊近她臉頰,輕輕啄了一口。
她也會好好珍惜現在。
……
雲真居處。
靈力供應的明燈被刻意熄滅幾盞,顯得屋中昏暗異常,桌案上,不乏兩三傾倒酒盞,佳釀灑了滿桌遍地,濃重的酒氣緩緩蔓延。
一人趴在桌上,發如枯草,麵色頹然,儼然在熟睡之中。
她身側傳來酒盞碰撞聲,一人隱於墨色之中,瞧不清楚麵容,隻動作熟練地倒酒,飲酒,一氣嗬成。
桌上的殘酒很快飲儘,那人沉默半晌,輕車熟路地伸手,去夠雲真窖藏的玉葉青。
“喝夠了沒?”雲真惡狠狠地抓住那隻手,朝黑暗中瞪一眼。
秦微輕飄飄瞥她一眼,將手抽回。
“替真人分擔。”
“分擔個屁!”雲真肉疼地倒了倒酒壺,竟然一滴都不剩,愈發暴躁,“這是我用私房錢換的酒,有價無市!快快快,賠錢!”
她折騰了一會,見那人無動於衷,擺弄酒壺的手也停下來,兀自沉默不語。
“沉溺酒色,她不願看到你如此。”秦微聲音毫無波瀾,隻是眉心略微皺起。
“小屁孩,你懂什麼?”雲真喃喃自語,聲音落寞,“年紀不大,學那些迂腐老頭子倒是十成十相似。”
“今朝有酒今朝醉。她早已飛升,我惦念她作甚。”
秦微聞言搖頭,低歎一聲,“自欺欺人。”
雲真氣極反笑,“我又欺誰了?隻不過喝點小酒,便要被處處指責。你見到小白手裡的聽風了?是,是我給她的。我隻是不願一柄好劍悄然埋沒罷了,原劍主都未蹦出棺材,你這便按捺不住了?”
秦微麵色不虞,站起身來,“你!那是她的佩劍,不可……”
“她已贈予我,有何不可?劍閣長老手未免伸得太遠。”雲真倚靠一邊,“不服出去打,隨時奉陪。”
屋內氣氛陷入凝滯。許久,有甩袖聲傳來,秦微落回原座。
打也打不過,隻能委委屈屈縮在一邊這樣。
沉默半晌,秦微想起此行目的,再度開口。
“阮鶴軒之女,阮漓,你可知曉?”她語氣略微緩和,詢問雲真。
“嗯?便是那隻臭狐貍?怎麼。”雲真這幾日聽小白說過,暗中記了下來。
“她已墮魔,重開魔域入口,集結人馬,不日將向仙門宣戰。”
“哦?所以沐闌真人此行,是來向我求援?”雲真提不起半分興趣,敷衍答:“可饒了我吧,不才隻是個閒散小仙,手無縛雞之力,隻會扯紅線,還要養活三隻兔子,實在脫不開身。”
“可那是碧波宗,是她畢生心血。”秦微不善言辭,隻硬生生憋出這一句。
“長老真是貴人多忘事,怕不是忘了,如今這碧波宗,應當是姓鄭罷,又與阿棠何乾?”雲真佯裝驚訝。
“我不願見她的心血付諸東流。”秦微苦澀一笑,將酒盞注滿。
“所以……這便是你給鄭恭打下手的理由?”雲真嗤然一笑,“若沒記錯,百餘年前的仙魔戰役隻是一場騙局。鄭恭唆使掌權者,將幾千散修推進火坑。阮鶴軒,便是修為達元嬰的其中一位散修罷。”
“既然已有積怨,那就怪不得阮漓前來討伐。冤有頭,債有主,鄭恭不該不懂。”
秦微垂下頭,攥緊酒杯。
雲真見她吃癟模樣,哈哈一笑,和她碰盞,“方纔還在指責我,如今怎的不言語了。”
良久,直到她將那壺拆了封的玉葉青小口飲完,屋中纔有人開口。
“我做錯了?”秦微悵然發問。
她起初本想好好接手程棠留下的宗門,掛長老職務,為門下弟子傳道授業,卻從未料到,碧波宗會在儒雅隨和的鄭恭手裡,變得愈發陌生。內外門如隔天塹、秘境難度刻意提高、弟子之間心存芥蒂……碧波悄然無聲地混作一池渾水,再不是她想象中那樣美好。
前幾日被雲真套麻袋送回宗門,她得以從鏡中窺見薛紫芙一事全貌。她座下謙卑溫和的大弟子,私底下竟完全變了模樣,以巧曲手段行奪舍之實,麵龐扭曲,令人生寒。
秦微曾以為鄭恭更改舊製,是為宗門著想,可現在想來,他不知存何目的,散佈流言,汙衊阮漓身份,使門中弟子無一不心存惡意,如同被控製思緒,成為維護其仙門地位的工具。
“你這人啊,就是太木。”雲真語調悠悠,“想明白了?”
秦微垂頭不語,摩挲著光滑杯盞,目光空洞無物。
“果真跟塊木頭一樣。”雲真哼哼一聲,“罷了,你且離去,不收你酒錢。”
但她知曉,秦微算是聽進去了。趁早勸她抽身也好,那是個泥潭,長此以往,隻會越陷越深。
至於鄭恭……
那是個隱藏極深的瘋子,既然能挑唆仙門與魔界交好,又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
雲真眸光凝冷如冰,握緊手中杯盞,不多時,堅硬杯盞湮為一地飛灰。
說不準,阿棠身子陡然虛弱,修為倒退,早早飛升,也是他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