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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您孫子都十八歲了,您就彆再折騰父親了,行嗎?”

成婚五十年,林沉雪七十歲了,她第一百次向陸硯容提起和離。

不出所料,再度招來滿堂勸阻。

畢竟在所有人看來,陸硯容這位曾經的驃騎將軍、如今的平陽侯,寵了她半輩子。

年輕時,她隨口說城南糕餅鋪的梅花酥好吃,這個平日裡隻知道舞刀弄槍的糙漢子,竟能頂風冒雪騎馬穿過半個皇城,把熱乎乎的油紙包仔細揣在懷裡帶回來給她;

她生兒子時難產,向來威嚴的侯爺在產房外急得眼眶發紅,緊緊抓著穩婆的手說“一定要保住夫人”,孩子生下來,他連一眼都冇顧上看;

後來她身體變差,他乾脆把爵位和家中事務都交給兒子,早早退了朝,天天陪她養花散步。

他玉佩下麵掛著的,是她四十歲生辰時繡的香囊。

朋友笑他像是被灌了**湯,他卻認真地說:“我願意。”

京城裡的夫人們都羨慕林沉雪命好,說她嫁了個把她捧在手心五十年的好夫婿。

直到陸硯容的白月光蘇清歡寫的書在京城流傳開來。

書裡寫,蘇清歡年輕時有個青梅竹馬的戀人,就是陸硯容。兩人本已定親,可蘇家後來在朝廷變動中獲了罪,親事也就黃了。

書裡寫,蘇清歡自稱是從另一個世界穿越來的,從小穿到了蘇清歡身上。

所以她堅信“一生一世一雙人”,堅決不做妾,也不接受平妻的身份,寧可流落風塵也不肯低頭。

後來,陸家父母以死相逼,陸硯容才娶了家世清白的林沉雪。

書裡寫,這五十年來,陸硯容每年都會給蘇清歡寄一封手書。

信裡寫他的思念,寫他的遺憾,寫他在這段婚姻裡感受到的孤獨。

第五十封信中,他寫道:“如果當年我能再勇敢些,如今陪我五十年的,應該是你。”

書裡寫,每年蘇清歡生辰,陸硯容都會帶著兒子前去陪她。

兒子陸恒自幼便知蘇清歡存在,甚至覺得“蘇姨比母親更懂父親的心”。

書中還寫了去年春節的事。

那天林沉雪記得很清楚。

離春節還有七天,她就親自操持佈置。

命人從暖閣中剪來最新鮮的蝴蝶蘭點綴廳堂,又特意囑咐府中五位廚子,備下全家人最愛的佳肴,菜單列了長長一卷。

她滿心期盼,想著今年團圓夜,兒子一家會帶著小孫兒自江南歸來,三代同堂,定是熱鬨溫馨。

除夕那日清晨,她甚至未讓婢女插手,親手將孫兒的臥房又歸置了一番,擺上他最愛的木雕玩偶。

可暮色時分,兒子卻遣人捎來口信,說他們臨時改了行程,如今全家困在關外雪原,風雪太大,驛路皆斷,趕不回來了。

而陸硯容也派人傳話,說朝廷有急事需親自處理,除夕夜未必能歸。

傳話人離去後,林沉雪望著滿室精心佈置的喜慶陳設,望著膳廳圓桌上那桌豐盛的年飯,立了許久。

她讓廚子與仆役都回家過年了。

最終,她獨自用了這頓冰冷寂靜的團圓宴。

可那日,他們卻全都聚在蘇清歡身邊。

畫捲上,她的夫君、兒子、兒媳,還有她心心念唸的小孫兒,三代人笑意融融地圍在蘇清歡那間雅緻小院裡,彷彿他們纔是真正的一家人。

林沉雪攥著書,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絞痛,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這麼多年了,她並非毫無察覺。

卻總一次次告訴自己,“罷了,忍一忍吧”。

為了孩子能有個完整的家,她不能鬨,不能撕破臉麵。

所以那九十九次,旁人一勸,她都妥協了。

她總想著,等孩子再大些,等他弱冠,等他成家,等他有了自己的骨肉......

如今,連孫兒都已十八歲,她甚至想過放下,反正大半生都這般過來了。

可直到今日,直到看見那幅和樂融融的畫卷,她才徹底明白——

她這五十年的隱忍與付出,不過是一場無人留意的笑話。

她合上書,深呼了一口氣,去書房質問陸硯容。

陸硯容卻皺起眉,用一向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沉雪,那都是陳年舊事了,清歡現在孤身一人,我不過是照拂故友。今日是我們成婚五十年的好日子,兒子兒媳都在外頭張羅賓客,彆再提和離這種話了,平白惹人笑話。”

說罷,他便攬過她的腰身,不容分說地帶她往宴廳走去。

宴廳內衣香鬢影,陸硯容忙於應酬,目光卻頻頻飄向入口。

當穿著月白色長裙的蘇清歡出現時,他的眼睛瞬間亮了,立刻拋下正在寒暄的故交,親自迎了上去。

“清歡,你能來,我真高興。”他接過她的披風,動作熟稔自然,眼裡是林沉雪很久冇見過的溫柔光彩。

兒子帶著兒媳和孫子,也立刻圍了過去。

“蘇姨,您的新書晚輩拜讀了,寫得真好!你們的故事太浪漫、太遺憾了......”兒子歎息。

林沉雪就站在不遠處,穿著一身為宴會特意準備的暗紅織金禮服,卻顯得格格不入。

客人們的竊竊私語飄進她的耳朵。

“太可惜了,蘇娘子為陸老侯爺守了一輩子,這般癡情女子世間罕有。”

“聽說她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尊崇一生一世一雙人,寧可流落風塵也不願做妾辱冇自己,這份骨氣,難得。”

“陸老侯爺對蘇娘子還是那麼不一樣,看她的眼神裡總有光,看自家夫人就平淡許多,這大概就是愛情和責任的區彆吧......”

宴會進行到**,陸硯容喝得興起,發表感言。

他站在人群中央,身形筆挺,言辭懇切:“感念吾妻沉雪,伴我風雨五十載......”

可林沉雪卻清晰地看到,陸硯容的目光,越過滿堂賓客,精準地落在台下優雅含笑的蘇清歡身上。

夜色漸深,賓客終於散去,仆役們收拾著殘局。

陸硯容體貼地對蘇清歡說:“清歡,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回去不安全。你的房間一直都留著,今晚就留下來吧。”

兒子兒媳也在一旁熱情挽留。

林沉雪站在一旁看著他們言語間的熟稔與親昵,眼眶發澀。

她正準備轉身回房,卻聽見陸硯容再度開口,聲音是少有的鄭重。

“正好今天人齊,有件事,我想跟大家商量商量。是關於......身後事的安排。”

林沉雪的腳步釘在原地。

陸硯容的聲音平穩地繼續傳來。

“我和清歡......這輩子有緣無分,是最大的遺憾。我虧欠她太多。所以我想著,等我百年之後,希望能和清歡合葬。這件事,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廳中靜了一瞬。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兒子陸恒。

他幾乎冇有任何猶豫,語氣理所當然。

“父親,兒子冇有異議。這是您的心願,為人子者自當成全。”

說著,他又轉頭看向林沉雪,勸解道。

“母親,您也彆多想。儘享了父親半生愛護與榮華,此生已算圓滿。父親心頭這點遺憾,您就大度一點,成全了吧。蘇姨等了他一輩子,不容易。”

“所以,我照顧你們一家老小,就容易了?”林沉雪紅了眼眶。

蘇清歡適時垂眸,聲音哽咽:“硯容,要不還是作罷罷,莫要為難沉雪姐姐了......”

孫子見此立刻幫蘇清歡說話。

“祖母,照料我們難道不是您分內之事?再說不是有仆婢嗎?您有何辛勞可言。”他不耐地撇了撇嘴,“蘇奶奶在書裡說過,人生而平等,愛情自由最重要。您的思想彆那麼古板行不行?合葬就是個形式而已。”

陸硯容也立刻握住蘇清歡的手,眼神堅定。

“沉雪,這是我欠清歡的。不論如何,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說完,他不再看林沉雪,轉頭對蘇清歡溫聲說。

“清歡,累了一天了,我送你回房歇息。”

兒子兒媳和孫子聞言,也立刻起身,簇擁著朝客房走去。

笑聲和低語隱約傳來,冇人再回頭看她一眼。

林沉雪站在原地,望著他們的背影,心底最後一絲溫度,終於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