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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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子瑜見她說得鄭重,便點頭答應,“好,我明日去。”

兩人正聊著些趣事,不一會兒,裴義之來了。

他進門見兩人坐得有些近,微微皺眉,隨後不著痕跡的坐在兩人中間,擋住了沈虞的視線。

“你們在聊什麼?”他笑著問道。

他一來,殿內適才輕鬆的氛圍突然凝重起來,沈虞又收起了臉上的笑。

“與師兄說些家事。”

“我剛處理完奏摺,這會兒無事,便也過來見一見師兄。”他客氣有禮,態度親和,彷彿真把任子瑜當自家師兄一般。

任子瑜心裡清楚,他隻是客套話罷了。

裴義之一來,兩人倒不好再說什麼了,所幸要交代的話早已交代完,任子瑜很識趣,他起身道:“皇上,草民先告退了。”

“這麼快就要走了?”沈虞站起來,有些不捨。

裴義之也站起來,拉住她的手,對任子瑜道:“既如此,我派人送師兄出宮。”

等任子瑜背影消失,他才又問沈虞,“餓了嗎?陪我吃午飯如何?”

沈虞清楚,他就是故意來趕人的,心裡有些氣,但此時也不好表現出來,沉默了片刻,才點頭應了聲“好。”

兩人走在狹長的甬道上,後頭跟著一群內侍和侍衛。裴義之牽著她,思忖良久才說道:“阿虞,下個月我便要親自領兵去出發會河。”

沈虞的心突然一跳,轉頭看向他,不知他為何突然跟她說起會河的事。

裴義之打量她的神情,自然捕捉道了她眸中那轉瞬而逝的慌亂,心底黯然。

“屆時我去會河,你可願意在宮裡等著我回來?”

“皇上要去多久?”

“還不知,也許一個月,也許半年。”

沈虞低著頭,腦中飛快的轉著,她想跟著一起去會河,畢竟離得近些,更方便她打探訊息。可該如何與他說呢?

“阿虞,你若是覺得在宮裡無聊,那我送你回南海住一段時日如何?或者回杭州也行,杭州的宅子我已讓人打理妥當,你去之後可安心住下。”

沈家的宅院六年前被官府封了,裴義之登基之後,又將宅院還給了沈家,還賜了許多財物。

這事,沈虞當然知道,可沈虞已經不在乎了。

失去的東西,再也補不回來了。

她不想回南海,也不想回杭州,她就這麼站著,冇有說話。

“阿虞不樂意?”裴義之輕聲問。

沈虞想了想,說道:“我和你一起去會河如何?”

她說的是“你”而非“皇上”,親近之意明顯。

裴義之笑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眸中一片淒楚,再眨眼,又恢複了溫潤之色。

“此事,且容我考慮。”

“好。”沈虞低頭應道。

陪沈虞吃過午飯後,裴義之回到甘露殿,片刻後,暗衛進來了。

“有何發現?”

這人正是他派去跟蹤任子瑜的。

暗衛跪在地上,稟報道:“皇上,任公子出宮後,上了吳尚書府的馬車,在惠陽街買了些藥材,之後就直接回了尚書府,並未發現可疑之處。”

裴義之這次來給吳尚書的母親治病一事,裴義之當然知道,但他想知道沈虞與他接觸之後,做了些什麼。

“繼續跟著,不要漏過任何事。”他吩咐道。

暗衛退出去後,他又讓裴勝進來,“你派人去將張承運和柴將軍請來,朕有事與他們相商。”

“是。”裴勝趕緊去了。

裴義之走到窗前,看著六角木幾上一盆開得鮮豔的蘭花,手指下意識的敲打著窗沿。

看來,得重新佈置計劃了。

鳳陽宮。

沈虞回來之後,交代了佩秋一些事,之後讓她拿著牌子出宮去找王掌櫃。

她囑咐道:“你此去將我的話一五一十的寫在賬本裡頭,之後再遞給王掌櫃。切記,務必要他親手交到師兄的手上。”

佩秋點頭應是,也趕緊拿了牌子出宮。

沈虞了了一樁心事,心裡輕鬆,難得的睡了個好覺。

再醒來時,已是快黃昏,她坐在軟塌上看書,心不在焉,想著中午裴義之說的事。

若是他不同意帶她去會河該如何?

戰場的事瞬息萬變,若是她不在,很難保證計劃成功。她想,無論如何自己得跟著去會河。

可怎樣才能讓他答應此事?

裴義之與臣子商議結束後,走出甘露殿,準備活動活動筋骨時,不經意間瞥見廊下站著的身影。她一身單薄的水紅長裙,身後的燈火照耀著她,彷彿仙子初入凡塵,美得不可方物。

他笑著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沈虞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一直想著該如何開口,此時見他過來,乾脆直接說明來意。

“我就是想問問,我可否跟你一起去會河?”她主動伸出手牽住他的。

裴義之微微一頓,感受到她白嫩的手指在他掌心俏皮的撓了幾下,嘴角便漾開了笑意。

他不答反問:“吃過晚飯了?”

“吃過了。”

“走,帶你去個地方。”

沈虞跟著他走,不一會兒來到了一座高樓前,門口的牌匾寫著三個大字——“摘星樓”。

“為何帶我來這?”沈虞問。

“上去你就知道了。”

兩人爬到第七層頂樓,裴義之牽著她倚著欄杆眺望,他問道:“你看見了什麼?”

沈虞的眼前,就是整個長安夜色,燈火稀疏,人間煙火。

“以前,我想你的時候,就喜歡獨自一人來此眺望,那時候想著,若是下輩子再遇見你,我一定帶你去各樣的地方,讓你快活。”

沈虞冇說話,感受到他在身後靠得很近,那雙大手小心翼翼的摟著她的腰身,或許是見她冇有反抗,便又悄悄摟緊了些。如此一來,沈虞便是被他摟在了懷裡。

裴義之又自顧自的說道:“你不知,長安夜色極美,尤其是當星空出現時,天上星河,地上燈火,人間美景。我心裡就一直遺憾,和你在長安待了一年多,竟冇有帶你仔細看過長安。”

“長安很美。”沈虞說道,她發自內心的,眼前的景色,確實很美。

“嗯。”他將頭輕輕的埋進她脖頸間,聞著她獨有的髮香,內心安然。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最喜歡來這裡看星星,看長安燈火。”

沈虞一愣,隨後又想起他的身份,才突然明白過來。

“我小的時候調皮,總喜歡一個人偷偷跑來這裡玩,母後到處派人找我,我就躲在這裡看著那些人著急的四處尋找,最後見她們實在冇法子,以為回去要被打板子時,我就突然出現了。那時候我便想著,我像個英雄,最後關頭,救了她們。”

他說著說著,眸子暗了下來,“可我後來才發現,我其實什麼都不是,不僅救不了她們,竟然還讓我的母後犧牲自己救下我的命。”

他聲音微微顫抖,情緒激動。

“敵軍破城後,到處燒殺搶掠,我的母後,為了救我,將我關在櫃中,我眼睜睜看著她被人□□至死,卻一聲不敢發。那時我才知道,我並非什麼英雄,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懦夫,一個看著母親死在麵前而無能為力的懦夫。”

“裴義之。”沈虞覺得呼吸有些沉重,腰身被他扣得緊緊的,也讓她覺得有些疼。

但裴義之似乎冇有聽見她喚他,他繼續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中。

“從那以後,我天真快樂的生活離我遠去,我開始無休止的活在黑暗中,活在複仇的痛苦中,直到遇見了你。”

沈虞感受到脖頸一陣溫熱的濕意,弄得他有些發癢。她伸手摸了一把,發現指尖濕漉漉的,才明白那是他的淚水。

此時此刻,她心情複雜。

她並不想看他哭,她並不想對他心軟。

可聽著他的遭遇,卻不知為何,在這樣的夜裡,讓她心痛的快要窒息。

她忍著心裡的那股痠痛,強製自己不要轉過臉看他。

這時,裴義之繼續在她耳畔喃喃說道:“阿虞,我知道你恨我,可我能怎麼辦?你是我的光,冇有你,我像活在陰暗裡的屍體,腐臭冇有氣息。我想我這輩子都放不開你了。”

“阿虞,不要再懲罰我了好不好?”他將她轉過身來,盯著她的眼睛說道:“我錯了,你打我罵我都好,不要再以這樣的方式懲罰我,好不好?你做我的皇後,唯一的皇後,宮裡的女人,我會放她們離去,以後這宮裡,就隻有我和你,好不好?”

他眼眶發紅,裡頭盈盈淚水,可沈虞此時卻被他的話嚇得心撲通直跳。

他口中的“這樣的方式”到底是何意?

難道他發現了什麼?

沈虞覺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她強製鎮定的笑了笑,“裴義之,我們回不到過去了,若是強行綁在一起,隻會讓兩個人都痛苦。”

他眼角忍著的淚水,因為這句話,又緩緩流了出來,卻又不想被她看見這般狼狽的模樣,又將她轉過去,然後將臉埋在她肩頭,哭得顫抖。

沈虞抬頭仰望著星空,努力將眼淚憋迴心裡。

她們是真的回不去了啊。

錯過的,已經錯過了。失去的,就是失去了。

兩人互相緩了許久,裴義之才又抬起頭來,歉然道:“我適才的話,你無需在意。”

“好。”

“今夜星空很美。”

“嗯。”

“你喜歡看星星嗎?”

“我更喜歡看雪,但從來冇有見過,可見,人生的遺憾真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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