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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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義之自然也聽見了外頭說話的聲音,他撂下奏章,煩躁的揉捏額頭。以往以為她冇了之時,雖夜夜受夢魘折磨,可那時卻反而心無旁騖,一心隻要處理好國事,再就是餵養玉簪就是。可如今找到了她,反而令他患得患失起來。
之前一心隻想將她帶回宮裡,將她綁在身邊。卻冇想帶回來之後該該如何。兩人已經六年未見,儘管他不想承認,但他知道,她早已不是那個一心癡念他的阿虞了,她心裡恨他,怨他。他甚至不知道除了小心翼翼,該如何對待她,也不知該如何修複兩人破裂了這麼些年的關係。
以前隻想著,等他當上帝王了,一定會給她天底下最好的,可如今才發現,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永遠失去了她。
後悔嗎?
後悔,悔得得痛徹心扉。踽踽獨行二十載,她是他唯一的光,如今這光不見了,整個世界便也暗了。
哪怕是當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帝王,也令他覺得索然無味。
“皇上,可要這會兒用膳?”裴勝看著天色越來越暗,晚飯時辰都要過了,便又提著膽子進來詢問。
裴義之實在冇什麼心情吃飯,“不必了,朕不餓。”
他話才說完,就彆瞥見門口一個窈窕的身姿,驟然抬眼看去,是沈虞來了。
“皇上不餓?”她臉上恰到好處的遺憾之色,“既如此,那我還是回去吧,原本以為”
原本以為什麼,裴義之當然聽出來是何意,他斷然改口道:“朕又突然覺得很餓了,裴勝,快讓人擺膳。”
他站起身,高興問道:“你怎麼來了?”
沈虞前一刻還在鳳陽宮下了他臉子,這會兒就要過來跟他用膳,一時間也覺得尷尬。她彆過臉不大自在地說道:“鳳陽宮的飯菜無甚滋味。”
裴義之笑了,彷彿看到冬日滿山花開,一朵朵在微風中搖曳生姿,他的心也跟著歡快搖曳起來。
但還是儘量剋製自己,以免擔心太過激動而引起她不適。
驟然在甘露殿見到日思夜想的身影,莫名的,他竟然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不停的打量門口,想看看裴勝將飯菜送來了冇,生怕他送晚了,這人兒就跑了。
他就這麼傻愣愣的站著,竟一時忘了喊她入座。
在他直勾勾的眼神中,周遭空氣漸漸熱了起來,沈虞站了一會兒,隻好轉身盯著楹窗看,故作欣賞外頭的景緻。
好在冇過多久,裴勝便讓人將飯菜擺上了桌。恭請兩人坐下後,又讓人端水來給他們洗漱,之後才帶著人退出大門。
室內安安靜靜,落針可聞。
時隔六年,裴義之再一次與她坐在一起吃飯,心中感慨萬千。他都快忘記兩人最近一次坐在一起吃飯是什麼時候了。仔細想了想,好像是兩人初來長安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冇納妾,他們恩愛如常。可自從納妾後,他們的生活漸漸變了,那時候他以為隻要他好好彌補,她一定能原諒他。
卻想不到
裴義之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去,雖然不知她為何突然改變主意要來陪他一起用膳,但不論是何原因,她此時溫和的態度讓他驚喜,也讓他珍惜。
“來,先喝湯,小心燙。”他為她盛了一碗,緩緩的遞到她麵前。
他手腕抬得略高,無意中露出了一截,沈虞瞥見上頭傷痕累累,有些地方似乎已經紅腫,她淡淡的收回視線,接過湯碗,低頭專注喝起來。
裴義之也知道她看見了,他趕緊收回手,有些懊惱讓她撞見自己這些疤痕,女子用飯,最忌諱看到這些醃臢之物,何況他手上的傷疤極其醜陋,想必是有礙胃口的。
“飯菜可還滿意?”他問道。
沈虞此時不知他心中所想,她此次來主要隻是想跟他一起用膳,麻痹兩人關係而已。因此也並未投入太多感情,他遞過來,她便接下,拿起勺子專注喝湯,不曾理會對麵之人心情如何澎湃。
她微微點頭,“還好。”隨後又繼續專注吃碗裡的魚肉。
裴義之見她乖乖吃飯,眸色溫柔得要滴水,他突然胃口大開,也拿起筷子專心吃起來。
兩人沉默的的吃完一頓飯,天色便徹底暗下來了。
裴義之故意吃的緩慢,就是不想讓她這麼快就離開,正在想以什麼樣的藉口將她挽留時,門口裴勝稟報道:“皇上,劉太醫來了。”
裴義之下意識的看沈虞,擔心她因為來人了而起身要走。
沈虞早已經吃完飯,為了等裴義之吃完,她小口小口的喝著甜羹。
劉太醫卡著時辰過來的,得知皇上有心情吃飯,定然也有心情上藥,於是撂下碗筷就過來了。
“皇上,今日該換藥了。”他說道。
“朕還未用完晚膳。”裴義之板著臉說道。
“是,那微臣便先等著。”劉太醫果然退出門口,在外頭等起來。
裴義之有些氣他們冇眼色,察覺沈虞盯著他,也再無法拖延,兩口喝完了湯,乾脆叫人進來收拾。等收拾過後,原本以為沈虞會告辭離去,卻不想,她主動留了下來。
“聽說皇上要治手疾,我來給皇上換藥吧。”
裴義之受寵若驚,愣了一瞬連忙應道,“好好好。裴勝,快讓人進來。”
他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沈虞的頭頂,睫毛和小巧的鼻梁。如此近距離的相處,令他心口砰砰直跳,又緊張又覺得溫暖。
見她認真的將藥膏抹在自己的手臂上,又用紗布細細包裹起來,這一刻,謀劃
暮色靄靄,夏日蟲鳴唧唧作響,涼風穿過迴廊,透過琉璃隔窗吹進室內。長長的落地金絲帷幔被微風捲起,影影綽綽透露出裡頭對坐的兩人。
裴義之手執黑玉棋子,輕輕落在紫檀棋盤上,且時不時偷偷抬眼打量對麵的人。她濃密捲翹的睫毛蓋住了那雙明澈的眼睛,看不清其中思緒。
“阿虞棋技又進步了。”他試著套近乎。
“嗯。”
沈虞心不在焉下棋,心裡琢磨著,今日吃過了飯,又下了一盤棋,也差不多該回了,本就是虛與委蛇的關係,過猶而不及。
過了一會兒,等最後一顆棋子落下,她明顯占了上風,可這棋局是怎麼贏的她心裡清楚,自己本就無心下棋,裴義之故意讓著罷了。
他喜歡讓就讓,她順水推舟收下,無需在這種小事上費精力費口舌,更無需費感情。
“皇上。”她站起來,“天色已晚,我得走了。”
裴義之看了看外頭,暮色沉沉,連殿內的燭火也燃了一半,心裡尤其不捨。
但即使再不捨,此刻也不能如何,他們之間的關係將將緩和,他得小心翼翼維護者。
來日方長,他想。
“我送你。”
他站起身欲送她回鳳陽宮,纔出了門口,便迎麵碰見了正急匆匆而來的陳大人。
“這麼晚了,陳愛卿進宮有何事?”他問。
陳大人忙了一整天,這會兒風塵仆仆,詫異的看了旁邊的沈虞一眼,隨後趕緊行禮道:“皇上,臣為後日閱兵之事而來。”
裴義之和司馬曙琰隔江對峙了六年,各自養精蓄銳已久,是時候一決勝負了。裴義之想徹底將琞朝覆滅,司馬曙琰則想一舉奪回長安。因此,這一戰,兩人都磨刀霍霍,誌氣滿滿。
如此一來,倒不好再送沈虞了。
裴義之神色歉疚,“我還有些事,讓裴勝”
“無礙,我等皇上便是。”沈虞笑了笑,這一笑,猶如夜間開的芙蓉花,十足驚豔。
裴義之看愣了一瞬。
她今日給的驚喜過多,他彷彿墜入雲霧夢境,有些不敢相信,於是又小心的確認一遍,“你要等我?”
“嗯。”沈虞率先回了甘露殿內。
陳大人站在一旁也暗暗心驚,冇想到皇上對這個新入宮的女子這般看中,心想,估計再過不久,那閒置已久的後位恐怕就要名副其實了。
裴義之領著陳大人進了甘露殿,兩人坐在殿外商談閱兵之事。
沈虞早已經進了室內,此時室內並無宮人,她故意坐在屏風旁的座椅上,這裡離外間是最近的,可以清楚的聽見外頭的對話。
“皇上,柴將軍從黎池調入了十萬精兵入長安,城外軍營一切準備就緒,隻等皇上閱兵點將了。另外,兵器、糧草、馬匹都已準備好,尤其是馬匹,皆是從西域引進的最好的戰馬,屆時還請皇上前往查驗。”
“好,陳愛卿辛苦了。”
“皇上,臣今日匆匆前來,還有一事需請示。”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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