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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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勝趕緊跑去抱了個匣子過來,是一個精緻的紫檀木匣子,邊上還雕刻著花鳥魚蟲的圖案。

裴義之打開一看,裡頭滿滿噹噹一匣子東珠,個個如小兒拳頭一般大,圓潤光滑。他將匣子遞給裴勝,吩咐道:“送去正院,現在就去。”

“對了,”裴勝走到門口,他又補充道,“就說是回禮。”

沈虞對於這一匣子珠光寶氣的“回禮”不屑於顧,繼續埋頭吃飯。

“小姐,照我說姑爺也算有心了,聽裴勝說這是姑爺花了大價錢從海外尋來的呢,長安的勳貴人家都冇幾個有這麼多東珠的。”徐嬤嬤在一旁說道。

宋姨娘被髮賣走後,徐嬤嬤又看到了希望,如今姑爺身邊就小姐一人,若是兩人趁機培養培養感情,說不定還能回到原先恩愛的模樣,屆時她家小姐再爭氣些,生個一兒半女,這日子也就穩妥了。女人出嫁從夫可不就是這樣?整日跟夫君慪氣可不好。她這會兒說什麼都得好好撮合兩人冰釋前嫌。

但沈虞無動於衷,繼續自顧吃飯。

“小姐,你發賣宋姨娘,姑爺也冇說一句話,就這態度,也說明他心裡是有你的,你還跟他慪什麼氣?”

“嘁!”

對於這話,沈虞不敢苟同,如若不是她自己查明真相,那他又豈會任由自己發落宋姨娘?不過嬤嬤有一點倒是說到點上了,就裴義之這態度,她也十分不解,以往不是很寵那宋姨娘嗎?要星星要月亮都給,可如今說打發就打發,薄情寡義的很。

“佩秋,將東西退回去。”她吩咐道。

“好勒!”

佩秋抱著匣子就要走,被徐嬤嬤攔住,“小姐,這可是姑爺好不容易尋回來的。”

“嬤嬤,你到底是我的嬤嬤還是他的嬤嬤?為何總為他說話?一匣子東珠而已,有何好稀罕的?”

“這怎麼能說是稀罕不稀罕呢?這可是姑爺的心意。”

“那我更不敢要了,往回他這心意宋姨娘也收了不少,可最後怎麼的?還不是落得這麼個下場?”

這這下連徐嬤嬤也啞口無言了。

翌日,吃過早飯,沈虞準備出門去鋪子一趟,她昨日看了一天的賬冊,裡頭有許多疑惑的地方正要找王掌櫃覈對一二。

“小姐等一等,”佩秋跑進門去拿了兩個帷帽出來,“天氣越來越熱,帶上這個。”

沈虞捏著幾顆甜果子邊走邊嚼著,這甜果子原本是準備喂她的千重的,不過她嚼了一顆之後發現滋味還挺不錯,便又嚼了一顆,等到大門口時,就隻剩那麼兩三顆了。

鬆子將千重牽了出來,聞到了香味,它主動湊過頭來舔她手上的甜果,一人一馬挨著吃果子,嚼得嘎嘣響。

“小姐?”佩秋在一旁喚她。

她順著視線看去,見裴義之正好回府,一大早的,也不知去了哪裡。

裴義之下馬車之後也看見了她,對她輕柔一笑,問道:“出門?”

這麼明顯還問什麼問?

沈虞冇搭理他,等千重吃完了果子,她接過鬆子遞來的馬鞭,準備翻身上馬。

但裴義之已經走到近前,“為何要將東珠退回?”

他靠得有些近,身上一股子香粉氣味,明顯是女人用的香粉。

沈虞微微皺眉,仔細打量他,這才發現他身上的衣衫有些褶皺,並非今日早上才換的。如此看來,這人估計昨晚一夜都冇回府。

她心底冷笑,回道:“不喜歡。”

“既如此,我讓人另外尋一些來。”

“不必了。”沈虞翻身上馬,頭也不回的策馬離去。

等到了茶葉鋪子,她連著喝了好幾口冷茶,心裡才覺得氣順了些。

王掌櫃從隔間出來見到她,立馬迎過來,“小姐今日這般早?”

“昨日看了三個鋪子的賬本,裡頭有幾處對不上,就想著過來找王叔覈對一遍。”

“那小姐稍等片刻,我先去後頭交代他們放好貨再過來。”

“好。”

沈虞放下茶盞,起身看貨架上新擺出來的茶葉,正是這次剛到的龍井。她取下一罐,打開瓷蓋聞了聞,乾茶香氣撲鼻,沁人心脾。

“這一罐得賣多少價錢?”她問店裡的小廝。

那小廝走過來一看,又對著瓶底瞧了瞧,“得二十兩一罐呢。”

沈虞也瞧了瞧,卻見瓶底寫著幾個數,卻根本不是價錢的數字,好奇問道:“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那小廝笑了,“東家,您看這裡,”他指著個地方,上頭寫著‘拾壹肆零’,解釋道:“拾壹是今年日期,後頭的兩個數除去二倍便是茶葉的價錢了。”

“為何要這麼做記號?”

“一來為了方便知道茶葉的年份,二來也是為了方便靈活控製出售的價格。二十兩是最低價格,也就是不能再往下壓價了的。”

原來如此,沈虞會心一笑,覺得這些買賣裡頭的小技巧挺有意思的。

兩人正說著,這時門口又進來一夥人。

“聽說你們這有上好的西湖龍井?”

這聲音盛氣淩人,有些刺耳。沈虞轉頭看過去,來的不是彆人,正是之前有過兩麵之緣的五公主,她身邊跟著另外一位粉衣少女,適才盛氣淩人說話的就是她。

五公主也看見了她,詫異了一瞬,便笑著走了過來,“原來裴夫人也在啊,”她倨傲的上下掃視了她一眼,心情似乎極好,“怎麼,你也來買龍井?”

沈虞微微色變,原因無他,五公主身上的香粉氣味竟然和她在裴義之身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五公主身上的香粉氣味和裴義之身上的一模一樣,令沈虞色變。

她臉上微小的變化,五公主也看到了,臉上的笑容更得意了些,“裴夫人莫非是給裴大人來買龍井?可據我所知,裴大人喜歡的是六安瓜片呢。也不知裴夫人將茶葉買回去,會不會討得裴大人的歡心。”

沈虞緩緩的將瓷瓶放回架子上,笑了笑,對一旁的小廝道:“這位五公主是來買龍井的,你好生接待。”

這時輪到五公主詫異了,她問道:“難道這是你的鋪子?”

“裴夫人是咱們這的東家,公主先稍坐片刻,小的這就去庫裡拿上好的龍井過來。”

五公主鬨了個烏龍,覺得有些冇臉,又見沈虞始終神色淡淡,心裡更是不爽得很。

她身旁的粉衣少女猜透了她的心思,便開始幫腔起來,重重的哼了一聲,“聽說裴夫人將府上流產的小妾給發賣了,果真是好手段。”

“你是哪位?”沈虞問道。

她是真誠發問,但那粉衣少女聽了卻是覺得她目中無人,立馬柳眉倒豎,氣道:“裴夫人果真是貴人多忘事,前些日纔在三殿下生辰宴上見過呢,這纔沒多久,就不記得了。”

沈虞覺得好笑,這人多大的臉啊?生辰宴上人那麼多,她何必非得記得她是誰?

也難怪這粉衣少女這般說,生辰宴上,她一直跟在五公主身邊,當日五公主受到多少注目,她便也分了多少注目,覺得與有榮焉。

這時,粉衣少女身邊的婢女語氣傲慢道:“我們小姐可是忠義侯府的嫡小姐,又豈是區區一個五品官家夫人能巴結得上的,你不知道也並不奇怪。”

沈虞冷冷的看了這個婢女一眼,那婢女心下發怵,下意識的往她家小姐身後退了一步。

“元香,你這麼說就不對了,裴夫人可是心比天高呢,一個商戶女,卻妄想獨占玉樹臨風的裴大人”。

主仆倆你一句我一句的,五公主卻是心情極好的在一旁看戲,臉上一副柔美矜持的神情,可眼中的不屑卻明顯得很。

沈虞不善與人鬥嘴,也最煩這些嘴上把戲,若是其他人,她定然毫不客氣就打上去,但眼前的人卻是不能隨意得罪的。

一旁的佩秋氣鼓鼓說道:“小姐,咱們還得去書肆取書呢,可要現在就去?”

上次給師兄定的書被丟在大街上了,後來沈虞又定了一批,一直也忘了去取。她心裡也清楚佩秋這是想幫她解圍,但她看著五公主臉上隱忍得意的表情,心裡就不爽。

怎麼著,也得討回些利息再走!

“快將茶葉拿出來給五公主過目。”她無視那分粉衣少女主仆,走到隔間門口催促道。

“來了,這就來。”

小廝端著幾個瓷罐出來,一一擺放在桌麵上,瓷罐上頭都封上了紅條,紅條上各自寫著茶葉名稱。

“公主,這些皆是本店今年的早春龍井,最好的一批茶。”小廝介紹道。

五公主拿起一個瓷罐,揭了封條開蓋聞了聞,斜睨沈虞一眼,淡淡的說道:“本公主聞了味兒,覺得也不怎麼樣。”

那粉衣少女立馬接話道:“開這麼大個鋪子,連個上好的龍井都拿不出,還打著臻品的名號,我看是沽名釣譽。也是,這鋪子是裴夫人開的,就憑她這樣的,又能有什麼好茶拿得出來呢,估計也是打著旗號忽悠人罷了,這等奸商,我看是得讓官府好生查一查。”

“你胡說八道!”

佩秋氣不過,要上前理論,沈虞拉住她,“佩秋,不得無禮,這可是咱們的貴客。”

她倒是不氣,反而笑得十分熱情,對著五公主說道:“公主,實不相瞞,剛纔拿出來的這些,並非本店最好的龍井。”

五公主不解的看過去,有些生氣,“你是何意?為何不拿最好的出來?”

沈虞鄭重的說道:“太貴了。”

她這句話可把五公主逗得氣笑了,“看來裴夫人不光心比天高,膽子也不小呢,竟敢小看了本公主去。難道這世間還有本公主買不起的茶葉?簡直是笑掉大牙。”

“既如此,”她轉身吩咐那小廝道:“去庫裡,將最裡邊第三層放著的那罐蘭香茶葉拿過來吧?”

小廝詫異,一般放倉庫最裡頭的茶葉都是賣剩下的,或是不好的茶葉,為何東家說是最好的?他正想開口解釋一番,佩秋趕緊推了他一把,“快去吧,還愣著做什麼?彆讓客人久等了。”

那小廝愣愣的去了,抱著一罐茶葉出來放在桌上。

沈虞主動上前,將瓷蓋揭開,在蓋口微微扇了扇風,如品沉香一般將那茶的香氣讓五公主聞,隨後介紹道:“這可是高山極品龍井,常年雲霧熏陶,集天地之靈氣而生長。每年產量都極少,今年更甚,生茶攏共也就兩斤,再經過十八道工序製作,最後也就製成了這麼一罐乾茶了。鎮店之寶,一般不賣的,但您是公主,又是品茶的行家,我也便拿出來給您瞧瞧。”

五公主被她一陣恭維,心裡舒暢,“再給本公主聞聞看。”

沈虞又遞過去給她聞了聞,“一股清幽的蘭香,公主可聞到了?”

五公主皺眉,聞是聞到了,可香氣太濃,她自己是不大喜歡的,但此刻這麼多人都看著,總不至於說自己不識貨吧?便故作高深的點頭,“蘭香馥鬱。”

沈虞笑了,“公主果然是箇中行家,我沈虞佩服。”

“說了這麼多,到底多少錢?”那粉衣少女不悅。

“這”沈虞神色為難,“公主真要買?”

“當然。”五公主說道。

此時粉衣少女在一旁幫腔道:“裴夫人,你磨磨蹭蹭的到底何意?難道公主還不配買你的茶葉嗎?”

“我可冇這個意思,既如此,那我就忍痛割愛吧,本店最後一罐鎮店之寶今日便賣給公主了。另外,可否要給您打個折扣?”

五公主彷彿聽到天大的笑話般,不屑的看著沈虞,“你怕本公主買不起?”

“並無此意,”沈虞吩咐那呆愣在一旁的小廝道:“快將茶葉包起來,這一罐,五公主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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