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陳大聖妙語解惑,冉神父雨夜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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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心跳得很快...我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一件貪得無厭的事情,我變成了我曾經最厭惡的背叛者!。”

冉神父說得癡狂,兩眼直瞪:

“可當我回過神來時,就已經站在黑市門口,懷中抱著那幾件寶貝。”

“我剛想進去換錢,卻被兩個路過的警察攔住。他們見我手裡的銀器工藝精美,一眼便猜到是偷來的。”

“於是他們過來敲詐我,要我將銀器交出去。我不從,他們就動手來搶,還揚言要把我抓去坐牢。”

冉神父身軀一怔,說到激動之處:

“這時候,莫雷爾神父出現了!原來他早就發現我偷了東西,所以一直跟著我。”

“我當時恐懼極了,以為神父是來找我算帳的。他定會報復我,讓我受到最嚴苛的懲罰!”

“可出乎我的意料,他卻替我攔下了警察,用慈祥的口吻說:“警官先生,這些寶物是我自願贈予他的,請你們放過這個孩子吧。””

“他這樣說,警察就冇有理由再糾纏了,隻好悻悻離開。”

“可我卻感到不解,質問他為何要幫我。”

“當時,神父這樣對我說:“這些銀器放在教堂裡也隻是裝飾品,不如贈予有需要的人。我相信上帝若是在此,也會這麼做。””

“就是在那一刻,我被他迷住了。就好像…我終於找到了人生的意義!”

“縱使親人離世、家人背叛...可上帝仍然愛著我,有人因為上帝愛著世人而無條件地愛著我!”

“我被他的話所感動,自願加入莫雷爾教堂,成為了他的學徒。”

“也許你聽起來會感到不可思議。自從皈依天主後,我感覺人生有了新的活力。我的神誌變得清明,意誌變得堅定,還因此戒掉了毒癮!”

“對我而言,莫雷爾神父就是我的恩師、義父、以及我的領航人。在他過世後,即便日子再艱苦,我都要守住這座教堂,踐行他的意誌,將我主的福音傳遍世界。”

“所以,我才無法放著那位可憐的女士不管,也無法忽視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因為這正是“莫雷爾神父”的使命。”

正是:

離經叛道三十載,一朝聞道鏽鎖開。

聖經裡映眾生相,十字架下是苦海。

我拜天主天自在,我見基督見未來。

改頭換姓當神父,劍折月缺心不改。

陳活悠悠地鼓掌,不由讚道:“冉神父,你與那位老神父皆是可敬之人。能識得爾等義士,真乃小可之榮幸!”

冉神父被誇得心頭一喜,旋即卻羞愧垂眸,手指摩挲起胸口的十字架:“但是...我最近卻遇到了一些事,讓我心生迷茫。”

陳活問:“你且說來聽聽?”

冉神父便嘆了口氣,解釋道:

“一個月前,基督山市臨近冬季。我見街上的流浪者們可憐,便效仿恩師之法,收留了數位老弱病殘者。”

“結果冇過幾天,我的教堂就被他們洗劫一空。傢俱牆壁被破壞,僅剩的值錢物品也都被拿走了。”

“我當時並未惱怒,而是像恩師一樣寬恕他們,隻告訴他們這是上帝給予的施捨,讓他們換錢餬口就是。”

“隻是...”冉神父的臉色忽而扭曲,不由苦笑:

“隻是他們竟無一人感謝我,也無一人被我感化而皈依天主,反倒全都傳我是個被搶錢也不生氣的“蠢神父”,甚至有人理直氣壯地過來騙吃騙喝。”

“所以我才決定暫時不收留流浪者,隻想清靜一陣子。我...我實在是想不明白......”

冉神父逐漸無言,隻是怔怔地盯著陳活,似是無法用言語來訴說心中苦悶。

陳活輕撚手指,反問:“你是想不明白,為何老神父能以此法將你感化,而你卻弄巧成拙?”

冉神父深吸一口氣,雙手捂臉:“我想…這正是我所擔憂的。”

陳活卻晃晃腦袋,笑道:“那是因為老莫雷爾神父有“大智慧”,而你卻欠缺於此!”

冉神父大為困惑:““大智慧”?”

陳活頷首正色道:

“仁義禮智信,此為君子五德。可若隻講仁義,不帶半點心眼,也不過是個蠢漢。須胸懷智慧,方撐得起這這君子二字。”

“若隻是憑藉一腔熱血胡亂施捨,不過是圖個自家快活,博個虛名罷了。到頭來多半要好心辦了壞事,反惹出無數禍端。”

“那真君子行善,卻不似這般糊塗。樁樁件件,早把利害輕重在心中盤算得當,是真切地在救人。”

“卻說你那位恩師,想必早就看穿了你的善良本性,才用那等看似荒唐的方法來救你。倘若換個人,他自有別樣方法相救。正所謂一把鑰匙開一把鎖,豈可一概而論?”

聞言,冉神父恍然醒目:“陳先生的意思是…我生搬硬套,用錯了方法?”

陳活道:“這世間忠心者少、義氣者稀,哪裡儘是良善之輩?若隻靠一味施捨縱容便想感化人心,未免太看輕了世道人情。其中玄妙隻可意會、不可言傳,你且慢慢感悟!”

冉神父若有所思,看向陳活的眼神彷彿在看一位真正的大師。他又道:“隻是我還有一事不明白,還望陳先生再解惑。”

陳活輕拂衣袖:“但說無妨。”

冉神父斟酌片刻,憂心道:“其實這一個月來,我一直在想…倘若我當年冇有被恩師感化,而是不領情地嘲笑他,恩師他是否也會傷心失望?”

陳活聞言哈哈大笑,伸手拍打在冉神父的肩膀上:“所以我說,那位老神父就有“大智慧”,而你卻欠缺於此哩!”

冉神父急忙問:“此話何意?”

陳活卻直勾勾盯著他,嚴肅道:“我且問你,那聖經上的耶穌登上十字架,是為了獲得傳世功名、享受後人傳唱嗎?”

“當然不是!”冉神父心中一緊,連忙反駁:“耶穌基督是為了拯救世人、替眾生揹負罪孽才自願登上十字架,與聲名財富無關!正是因為如此,他纔是偉大的救世主!”

“既然你明白這個道理,又為何如此執著於“結果”呢?”陳活笑道:

“你行做善事,此為“因”;而你希望他人被你感動,便是在討求“結果”。倘若人家不領情,你便認為有因無果,勞而無功,故而煩悶受挫。”

“倘若那老神父當年未能渡化你,他又會如何計較?依我看,既然他走在了正道上,便不會計較得失,也不會苛求“結果”,更不會似你這般憂愁。”

“或許在遇你之前,他早已碰壁無數、受儘嘲諷,卻仍舊初心不改。正是如此,才能換的你與他的這一場緣分。”

“反觀如今,你不過是第一次體會到你恩師的孤獨。如此便要灰心喪氣,又怎有臉麵承他衣缽?”

陳活越是說教,冉神父的眼睛就變得越明亮,心中有一股悸動破殼而出。

見時機成熟,陳活便站起身來,背身負手:

“言已至此,我且贈神父一句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冉神父低聲唸叨這句話,忽地豁然開朗,手指緊緊攥住胸口的十字架: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說得好!本該如此,本該如此啊!”

陳活欣然一笑:“看來神父是想通了。既然如此,我便告辭了,改日再來拜訪!”

“等等!”冉神父連連阻攔:“你說你正在尋找住所,何不暫住在我這裡?雖說這裡簡陋了些,卻終究比流落街頭要安全!”

陳活問:“你先前說這裡不收留人,何故勉強?”

冉神父連忙解釋:“實不相瞞,多虧了陳先生今夜解惑,讓我破除心結,不再迷茫!若不介意,陳先生就在此住下吧!”

他頓了頓,又誠懇道:“即便陳先生未能與我解惑,我也打算破例讓您住上幾天,以報今夜救命之恩。如今看來,倒是我要懇求陳先生把這裡當作家一般住下了,否則要我心裡如何過意得去!”

陳活作揖稱謝:“也罷!既然神父好意相留,我且在此暫住,多有叨擾還望恕罪!”

正是:

雨夜基督廟,天喜結天魁。

萬年如芥子,好漢當聚義!

兩人談笑風生,如遇知己,聊至深夜方散。

冉神父又為陳活安排了一間客房,還親自替他打掃一番。這才各自睡去,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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