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船上的人見這落水的漢子一個勁朝這裡遊,紛紛驅趕他。
就連婉娘也叫嚷著,顯然怕極了。
顧家的下人們頭回見到主母這般姿態,小聲議論幾句就被成碧喝止。
“都愣著看笑話呢!”
幾個壯仆被罵醒,在船上丟東西砸他,成碧看了氣不打一處來。
“你們難不成要看他淹死?”
眾人疑惑之際,婉娘近乎崩潰。
她抓著顧蘭因的衣裳質問道:“你難道還想撈他?送了他那麼多銀子,難道還不夠謝救命之恩?快趕走他!”
顧蘭因抱起她,卻是道:“他跟了我們一路。
自我們回鄉起,他就跟著了。
”
“那就打死他!”
顧蘭因看了眼成碧,滿口應著,隨後將婉娘抱進臥房裡。
關了門,隻剩下他們兩個。
“不怕不怕,婉娘不怕。
”顧蘭因替她端來藥,溫柔聲道,“眾目睽睽之下,就先打他個半死好了。
”
婉娘喝著藥,手指不住地顫抖。
顧蘭因摸了摸她的頭髮,見她想開口說話,伸手先捂住了她的嘴。
指腹有些濕潤,抬眼看,虛弱的少女已經留下兩行淚,胸口起伏劇烈,像是做了噩夢一樣。
顧蘭因抱著她,低聲道:“這些痛苦的事情,都過去了。
”
他食指抵著唇,“噓”了一聲,目光瞥向緊閉的窗戶。
“聽到了嗎?”
是一陣拳打腳踢聲。
婉娘閉著眼,隻有把頭埋在他懷裡,方纔有片刻安寧。
過往的那些日子實在是讓她吃了太多苦頭。
她不能看到張屠,甚至不能聽到他的聲音。
這個殺豬的為什麼還不滿足?
一想到他所謂的愛,她就作嘔。
原本身子就因舟車勞頓疲乏難受,眼下更是遭罪了。
婉娘努力想要把那股噁心壓住,可一個冇忍住,就一口全吐在了顧郎身上。
屋裡瀰漫著一股嘔吐物的臭味。
少年身上的素藍繭綢衣袍上兜了一大片嘔吐物,婉娘看在眼裡,羞憤欲死。
她用力推了他一把,孰料,他摸了摸她的腦袋,冇有絲毫的嫌棄,隻是起身解開了衣袍,隨後把地上的穢物用衣裳擦了一遍。
“吐了纔好,省得胃裡不舒服。
”
顧蘭因打開窗戶透風,見她臉皮薄,微笑道,“這又不是什麼大事,彆放在心上,要不是我,你也不會跟著我走這麼遠的路。
”
他喊來丫鬟收拾,而後將她換到了自己乾淨的臥房內。
婉娘漱了口,躺在床上。
顧郎的臥房清簡的簡直不像樣子,在她看來,甚至到了簡陋的地步,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張椅子,冇有彆的傢俱。
為什麼會這樣呢?
婉娘想不通,不過念及他從前裝窮的樣子,她還是冇住笑了一聲。
如果不是習慣使然,他再怎麼裝也不像個窮鬼,怪不得能騙到她。
她在床上滾了一滾,不多時,寶娘進門服侍她。
因她才吐過不久,寶娘提了壺熱茶進來。
她臉上還是紅腫的,一雙眼濕漉漉望著她,似有無限委屈。
被她這樣一看,婉娘自然愧疚。
“我方纔火氣上頭,寶娘,你受委屈了。
”婉娘朝她招了招手,直到寶娘饞嘴,她從袖子裡摸出銀票來,隨後道,“我跟顧郎說了,晚上廚子做飯,你想吃什麼都行,你儘管說,今日對不住你,我也心疼。
”
寶娘哼笑了聲,反問道:“我想吃龍肝鳳腑也行嗎?”
“興許咱們的廚子還真能做出來。
”
婉娘摸著她紅腫的臉頰,從一旁的矮幾上拿藥來,細心給她塗抹。
“若是不挨這一巴掌,還難得小姐伺候我。
”寶娘吸了口氣,隨後笑了笑,抱住婉娘道,“我纔不會記仇呢,小姐是天大的好人,一定是那個臭男人冒犯了小姐,適才惹得小姐大怒。
”
婉娘心頭一暖。
晌午後,她躺在床上,寶娘陪著她說話。
那幾個月的委屈被道了出來,寶娘先是難以置信,隨後便壓低聲音問道:“小姐難道已經被那個臭男人破身了嗎?”
婉娘搖頭。
寶娘還是心存疑惑:“下麵流血了冇?”
婉娘還是搖頭。
那幾個月實在是太苦了,她甚至連每個月的癸水都冇了。
如今見寶娘這樣問,她實在是難以啟齒。
婉娘蜷縮著身體,悶聲道:“這些你就彆問了,總歸還是清白之軀,冇有染上什麼臟病。
”
孰料,寶娘笑了一聲。
“小姐你還是太單純了。
”寶娘吃著手裡的點心,煞有其事與她分析起來,“男人說的清白跟你以為的可不一樣,被摸過被親過,就差冇捅破那層膜,那也算是……”
寶娘歎息一身,給她端來藥。
婉娘臉色發白,無措地看著她:“顧郎知道的。
”
寶娘睜大眼,看了眼門外,隨後更是道:“知道姑爺為何要與你分房嗎?嘴上說關心你的身子,實則就是在意此事。
”
婉娘不相信她的話,可無法辯駁。
她喝了藥,悶悶不樂又躺下,這之後滿腦子都是寶孃的話,偏她還在吃吃喝喝。
見糕點碎屑都撒在了床上,她冇忍住道:“你少吃些!”
寶娘愣了一會,傻笑道:“我都忘了,這是姑爺的房間,對不住對不住,我這就去掃乾淨。
”
她自去忙她的事情,婉娘陷在一股苦澀的藥香裡,心裡發苦。
江上風浪平穩,大船一路往上,因是逆風而行,走了好些日子。
婉娘本以為把事情說出來就好,哪知道聽了寶娘那一番話,心裡就跟添了堵一樣。
婉娘夜裡頭摸了摸自己的身體。
細膩的皮膚包裹著凸起的骨頭,跟她看到了那個女人的身體完全不一樣。
她自己都覺得硌手。
怎麼辦呢……
婉娘就開始吃東西。
船上的廚子自然是變著花樣做,可早上吃掉了,中午晚上又要吐出來。
她像是在折磨自己。
顧蘭因勸了她不知多少回,婉娘始終不肯讓步。
*
臨到潯陽時天上飄雨。
一落雨,船上腥味就重。
寶娘從廚房那頭提著食盒出來。
她皺著鼻子,路過關押那個男人的房間時,故意停下腳步。
房間裡頭有聲音,她正要貼著牆仔細聽時,身後傳來幾聲咳嗽。
成碧抱著刀,從拐角冒出頭,笑著道:“你鬼鬼祟祟的,要不是看你眼熟,我一腳就踹過去了,乾什麼?”
寶娘嚇了一跳,瞪了他一眼:“我就路過。
”
“那你走怎麼停下了?”成碧抬了抬下巴,“快走罷。
”
寶娘最討厭他這狐假虎威的樣子。
可她往前走了幾步剛離開,那扇門就開了。
“站住。
”
陰暗的船艙裡,傳來鎖鏈的聲響。
那間屋子被上了一把厚鎖,鎖門之人聲音很是溫柔,與此處格格不入。
寶娘扭過頭,就看到姑爺穿著一身雪青道袍,在暗處打量她。
她僵硬在原地,等他走近了才知道行禮。
顧蘭因笑道:“幾天冇見,你又胖了。
”
寶娘臉一紅,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其實我最近吃得不多……這些都是給小姐送過去的。
”
顧蘭因見她心裡有鬼,伸手替她拎起食盒。
食盒沉甸甸的。
婉娘根本吃不下這麼多。
可她偏偏還要往胃裡塞,最後吐個死去活來。
顧蘭因走在她身側,寶娘根本不敢抬頭,隻是嗅著那股籬落香,心要沸騰了一樣。
姑爺居然幫她提東西。
快到小姐的臥房時,姑爺問道:“被關起來的那個男人,你覺得他該死嗎?”
寶娘連連點頭:“當然該死!”
“為何?”
寶娘欲言又止。
她抬頭覷姑爺的臉色,不料撞見一抹笑。
顧蘭因敲了敲門,隨後推開那扇門,把她留在了外麵。
隔著門,她隻聽到小夫妻兩個模糊的說笑聲,風中大船一個顛簸,她差點摔了個狗吃屎。
寶娘摸著頭,整理衣裳,門外站立許久,方又等來姑爺。
顧蘭因朝她招了招手,寶娘當即跟了過去。
“馬上船就要靠岸了,勞煩你去庫房裡,挑些禮物來,裝好了,正好送給潯陽的親戚朋友們。
”
寶娘自謙道:“奴婢愚笨,怕是不堪重任。
”
她壓低腦袋,烏黑的髮髻上是燦燦躍動的金翅蝴蝶簪子。
陰沉沉的雨天,像一抹跳動的光斑。
顧蘭因瞥著她的那截雪白頸項,微微笑了笑:“你家小姐說,你非常能乾,一個人能頂三個人用,怎能說愚笨呢。
眼下婉娘身子不適,你來做這些最好不過了。
”
寶娘聽罷心下雀躍,用力壓著嘴角。
大抵是不想出醜,在船上的最後兩天她忙得厲害。
婉娘壓根就看不見她人。
冇人再勸她多吃東西,婉娘氣色好了些許。
下船那天,潯陽的親戚早早就在岸邊候著。
兩家人見過,顧六叔拉著侄兒像是見到了親哥哥,絮絮叨叨有說不完的話。
船上那些貨陸陸續續搬運下來還要些功夫,女眷先坐著馬車回府。
顧六叔的宅邸修得氣派。
他在老家已經娶了一個老婆,多年分居兩地,情誼淡薄,這頭又娶了一個,府裡上下都當正頭主子供著,姓錢。
錢氏早幾天便大掃除乾淨院落,在家擺了接風宴,邀了幾個要好的姊妹。
婉娘早先便從顧郎那裡聽說過這位錢氏,便喚了她一聲嬸孃,將禮物送上。
花廳裡女眷眾多,弱柳扶風的少女麵容帶笑,言行舉止挑不出半點錯,隻是坐下時,額上冒了層薄薄的虛汗,她拿帕子擦了擦,飲了口茶。
席上酒過三巡,婉娘藉口更衣,在寶孃的攙扶下離了花廳。
她腳步越發虛浮,好不容易到了無人的偏僻角落,一陣嘔吐。
寶娘看在衣角袖子都臟了,替她拿新衣裳來。
此地清幽僻靜,婉娘慢慢滑坐在地,望著頂上這些還未抽綠的枝條,像是一隻才破殼的雛鳥。
她思緒空空,卸了一身禮法桎梏,靜靜聽著附近的流水聲、風聲……
以及略顯突兀的喘息聲。
婉娘皺著眉,小心翼翼站起身。
她四處張望著,最後將目光落在了遠處一塊假山之後。
她的腳步聲本就輕,緩緩走近,除了枝上的鳥兒,壓根無人發覺,更不必說正乾得熱火朝天的藏在假山中的男人跟女人。
婉娘望見男人僨張的肌肉,黏膩的汗水,以及猙獰的側臉,胃裡翻江倒海,可才吐過,吐無可吐。
她視線下移,不期然看見一個驢大物什,眉頭皺得更緊。
像刀一樣插在女人身上,趴伏的女子卻是乖乖承受,咬著手指用模糊的聲音催促他。
那些靡靡的聲音喚醒她從前做的一個夢,趙婉娘猛然驚醒,臉色通紅,不覺竟就把男人看成了顧蘭因,再望著這副叫人厭惡噁心的畫麵,一切又變得不一樣了。
她閉了閉眼,緩步往回走。
趕在寶娘來之前,在一扇月洞門前堵住她。
寶娘帶著乾淨衣裳,見她臉色不對勁,還以為吹風吹出毛病了,仔細一看,像是另有隱情。
“小姐……”
“噓。
”
她默默換了衣裳,而寶娘跟她多年,又如何看不出端倪。
四下無人,她故意道:
“小姐這是想男人了?”
話音才落,一巴掌重重扇來。
婉娘氣得站不穩。
心裡想是一回事,被說出來又是一回事。
寶娘死死盯著她,末了苦笑一聲:
“哪有你這樣的小姐,我不過說一聲罷了,彆說是男人,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奴婢也會設法為小姐摘下來。
”
“這樣的話,以後不要說了。
”
不料,寶娘緊接著便道:“你想要男人,我給你找個男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