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朝鮮的十字路口

鴨綠江邊,寒風凜冽。

範文程勒住馬韁,望著對岸茫茫的山野,久久不語。

他身後跟著二十餘騎,都是他的親信。再往後三裡,還有三百精銳正藍旗騎兵壓陣。

那是多爾袞撥給他「護送」的兵馬,名為護送,實為監視。

「先生,」

一個親信上前低聲道,

「再往前二十裡就是義州了,朝鮮那邊應該已經接到訊息,咱們是不是……」

範文程擺擺手,打斷了他。

他當然知道應該繼續往前走,以大清使臣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進入朝鮮。

可他更知道,朝鮮那幫人,對大清是什麼態度。

表麵恭順,背地裡卻一直用著崇禎的年號,稱大清為「胡虜」「蠻夷」。

他在盛京時就聽說過,朝鮮君臣私下聚會,還在吟誦什麼「大明衣冠」、「再造之恩」,對清朝的詔令陽奉陰違。

這樣的人,會真心出兵相助?

對,他確實對多爾袞說過,可以讓朝鮮出兵,彌補大清的兵力不足。

但是他獻出這個計策隻是為了自保。

如果讓多爾袞覺得,他範文程已經不能給他提供幫助,那多鐸這些人還會饒過自己?

範文程冷笑一聲。

他範文程在大明的時候,就是個不得誌的秀才,受夠了那些士大夫的白眼。

後來投了後金,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一個「慎」字。

凡事留一手,絕不把自己置於險地。

朝鮮這趟渾水,他不打算親自蹚。

「傳令,」他開口道,「在此地紮營。」

親信一愣:「先生,不去義州了?」

範文程搖搖頭:

「本使身體不適,需在此休養幾日。你帶幾個人,持攝政王詔書,去漢城見朝鮮王。」

親信麵露難色:「先生,這……朝鮮那邊會不會覺得咱們失禮?」

範文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失禮?他們若真想出兵,誰來傳詔都一樣。他們若不想出兵,本使親自去了也冇用。」

他頓了頓,又道:

「記住,到了漢城,先把姿態放低。告訴朝鮮王,大清如今內亂,急需援兵。事成之後,必有厚報。」

「是。」

親信領命而去。

範文程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對岸的群山,心中默默盤算。

朝鮮出兵也好,不出兵也罷,他都留好了退路。

萬一豪格真的打進了盛京,他也能往南跑。

南邊是山海關,是吳三桂,是那個假太子。

雖然他在山海關與吳三桂之間有些誤會,但是他覺得吳三桂肯定不會拒絕他的。

亂世之中,活著纔是最重要的。

……

漢城,景福宮。

領議政崔鳴吉端坐在政事堂內,手裡捧著一份密報,眉頭緊鎖。

他對麵坐著的,是禮曹判書金尚憲。

兩人一個是領議政,相當於大明的首輔。

一個是禮曹判書,掌管外交禮儀。

一文一武,一柔一剛,平日裡冇少在朝堂上爭吵。

可私下裡,他們卻是多年的好友。

「尚憲啊,」崔鳴吉放下密報,嘆了口氣,「你看過了?」

金尚憲點點頭:「看過了。大清內亂,豪格造反,多爾袞焦頭爛額。好!大快人心!」

崔鳴吉苦笑:「你小聲點,這景福宮裡也有他們的耳目。」

金尚憲冷哼一聲:「耳目又如何?我金尚憲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恨他們,怎麼了?」

他說著,忽然激動起來:

「鳴吉,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機會?大清內亂,豪格在遼東打得不可開交,多爾袞分身乏術。咱們若是能聯絡上大明,出兵北伐,一舉收復遼東,重現當年成化犁庭的壯舉。那該是何等光景!」

崔鳴吉搖搖頭:「成化犁庭?那是明朝的事,跟咱們朝鮮有什麼關係?」

金尚憲一拍大腿:

「怎麼冇關係?遼東本就是漢家土地,被這些胡虜占了去,咱們作為藩屬,替大明收復故土,天經地義!」

崔鳴吉看著他,眼中滿是無奈。

他這個老朋友,什麼都好,就是太熱血。

可熱血解決不了問題。

「尚憲啊,」他緩緩道,「你忘了十年前的事了?」

金尚憲臉色一僵。

十年前,清軍第一次入侵朝鮮,一路打到漢城城下。仁祖大王出城投降,被迫簽下城下之盟。

而他們兩個人,作為當時的主戰派代表,被清軍抓去盛京,軟禁了整整兩年。

那兩年的日子,金尚憲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冇忘。」金尚憲的聲音低了下去,「可我正是因為冇忘,才更想報仇。」

崔鳴吉嘆了口氣:

「報仇?拿什麼報?咱們朝鮮有多少兵馬?十萬?二十萬?能打的又有幾個?大清就算內亂,可他們還有八旗鐵騎,還有火器營。咱們這點人,夠他們塞牙縫的嗎?」

金尚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崔鳴吉繼續道:

「你想想,當年皇太極打咱們的時候,用了多少人?三萬?五萬?咱們舉國迎戰,結果呢?漢城城破,大王被俘,你我被軟禁兩年。」

「如今多爾袞雖然內亂,可他手底下還有兩白旗,還有漢八旗。咱們若真敢出兵,等他平定了豪格,轉頭就能把咱們滅了。」

金尚憲沉默良久,終於道:

「那你的意思是……就這麼忍著?」

崔鳴吉搖搖頭:「不是忍著,是等。等一個真正的機會。」

金尚憲看著他:「什麼機會?」

崔鳴吉壓低聲音:

「我聽說,山海關那邊出了個太子。此人打退了李自成,又打退了阿濟格,如今已經站穩了腳跟。

吳三桂擁立他,鄭家也派了水師去支援。若是此人真能成事,大明的旗幟再次在北方飄揚。那時候,咱們再出兵也不遲。」

金尚憲皺眉:

「不過,我可是聽到不少風聲,說山海關的那個是假太子?」

崔鳴吉苦笑:

「這就不是我們該考慮的問題了。」

金尚憲沉默不語。

兩人正說著,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衛兵推門而入,跪地稟報:

「啟稟議政大人、判書大人,城外來了個清國使者,說是奉攝政王多爾袞之命,求見大王!」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臉色一變。

崔鳴吉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來得倒是快……」

金尚憲也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隻是,也不知道這大清使者所為何事而來,對朝鮮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