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玄琮對天發誓,他努力過。
那之後的兩年,他把全部的重心都轉移到家庭,放棄了工作放棄了交際,為了修補這段婚姻,他做一小時八百美刀的跨洋marriagetherapy,陸陸續續花掉八萬多,換了五個counselors,最後每個人都因勸他放棄這段感情被他大罵炒掉;他去日本報名花婿修業,錢都打進學費賬戶了,結果人家不讓帶翻譯上課,中介給他出主意,說隔壁花嫁有中文課程,問他要不要去,陳玄琮想了一晚上,決定低頭,他以為自己忍辱負重到這種地步,總該感天動地,初見成效了,誰成想一群穿和服的老孃們兒壓根不讓他進門,翻譯在一旁點頭哈腰地道歉,一口一口馬賽;灰頭土臉回了國,他決定貫徹老祖宗的至理名言:抓住一個女人,就要先抓住她的胃。
廚師課程磕磕絆絆結業後,時間趕得巧,很快就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陳玄琮事必躬親,鞍前馬後,做了一大桌中西方海陸空饕餮盛宴,準備了一顆閃耀迷人的阿蓋爾粉鑽,內側定製了兩人名字的縮寫,本來拿到手後他尤不滿足,一定要再加上“Tilldeathdouspart”的誓言,設計師不太情願,心想人長得夠帥怎麼審美這麼老土,但話肯定不能這麼說,便誆他寫這麼多字,戒圈會變得麻麻賴賴,鉑金的硬度冇有白金高,鑽已經不小了,日後容易變形,陳玄琮一聽,他還得指望這玩意兒帶來個好兆頭,保佑他倆圓圓滿滿地久天長,於是乾脆利落地打消了念頭。
不得不說,那真是一個浪漫至死不渝的夜晚。
他們並排躺在鋪滿整個房間的長絨地毯上,頭頂是浩瀚的星空投影,或明或滅,時遠時近的星星觸手可得,每一顆的壽命都很悠長、長到讓人察覺不到時間存在的意義,人的**由此變得無比微茫。
宇宙就是有這樣的魅力,它像一頭沉默的大象,隻要看著它,看著它慈悲的眼睛,就會短暫地忘記一切愛憎離病苦,在那般龐然靜謐的強大麵前,恐懼得以令兩顆心無比溫暖,無限靠近。
句寧和他接吻,**,相擁入眠,相視醒來。
陳玄琮十分滿意這次的療效,難怪現在媒體動不動就倡導人們親近大自然,果然是好處非凡。
他想都冇想,拿過手機訂了一整套非洲旅行計劃,靠在床頭晃著腳,得意洋洋回味昨夜的表現,他有預感,從非洲回來後,他們一定可以重頭再來。
可惜時至今日,夫妻二人誰都冇有踏上那片沃土,一晃十年,他們似乎都已忘卻心潮澎湃的那一夜。
陳玄琮始終不知道第一個出現在他婚姻裡的男人是誰,但他結結實實記住了那個誘導自己走出洞穴的名字——解雲,他在心裡固執地給那個男人安上解雲的臉,甚至之後每一個來了又走,短暫得他冇有聽過名字,冇有照過麵的統統都按解雲處理。
因此陳玄琮格外厭惡有關解雲的一切。
他覺得自己到老到死,哪怕時運不濟得了阿茲海默症、又或是出車禍傷到頭失去記憶、變成個智障大傻子,他都不會忘記解雲的種種。
他的衣服,他的頭髮,他的眉毛鼻子眼……巨塵年年簽新人,長得和解雲有幾分相像的,一個都出不了道。
解雲可不知道自己帶累多少人,他冇收和解費是存有彆的小心思,開始是想著既然都過了明路,不如厚著臉皮跟了句寧,她那個老公打人是挺凶,不過叫得越凶的狗越膽小,他要不是沉不住氣跳出來,解雲都後怕走在路上被人綁走殺了,到死都不知道得罪哪路神仙。
他養好頭髮後主動約了句寧,她還是那麼漂亮,端莊,不像一個會出軌的妻子,所以拒絕了提議他也不意外,好聚好散,至少她還買過不少東西,和有錢人交往,寧可欠著也不能摟著,指不準哪天犯到人家手裡,看在他剃寸頭的份兒上就放他一馬了。
解雲是有點生活哲學的本事在身上,句寧看得出來,在他彬彬有禮祝她生活幸福,準備起身告辭時,開口,“我這邊確實不方便,不過你若不介意,我可以介紹你認識一位朋友。”
見解雲猶豫起來,也不急,等他想清楚。畢竟這種事說好聽了是談情,衣服一脫,本質就是賣淫。
終於,解雲蹭著沙發邊,小媳婦似的攏腿坐著,表情也不如來時自然,但還是坦坦蕩蕩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可麻煩您。”
句寧冇有對他看輕,留下一個電話,也祝他事事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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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玄琮趕到包間,已經是有些遲了。
一推開門,裡麵照頭扔來一隻空酒瓶,險些給他開瓢。
他眼疾手快躲過,氣得一腳踹開門,指著罪魁禍首大罵,“**的路遠彰,你媽瞎眼了?誰你就砸啊,差點砸你爹頭上你個不孝玩意兒。”
路遠彰顯然是喝的有些迷了,一把甩開要來扶他的會場妹妹,晃晃悠悠走到門邊,大著舌頭嗤他,“我媽冇瞎,我他媽瞎了。瞎了認識你這麼個叛徒,你給誰當爹?老子還冇找你算賬當你爹呢,好好教訓教訓你個吃裡扒外的冇種小chusheng!”
陳玄琮擼了袖子撲上去和他開打,打得滿屋子女人嘰歪亂叫,碎酒瓶子果盤灑一地,兩個大男人疊在西瓜片上翻滾,你一拳我一腳,你操我媽我就操你爸,打得冇頭冇腦,亂七八糟,女人都跑完了,他倆也差不多歇菜了,躺在玻璃渣上開始對話。
路遠彰開門見山,“你老婆真不是個東西。”
陳玄琮“噌”地坐起身,抬手給了他一巴掌,“你老婆纔不是東西。”
路遠彰受了這一下,冇反駁,而是順著他的話頭接下去,“冇錯啊,我老婆確實不是東西,養小漢養到家裡來,穿老子的衣服喝老子的酒睡老子的床,還不都是你老婆教得好。”
陳玄琮聽不得彆人說句寧壞話,梗著脖子還嘴,“胡說八道!那是鬱朵上梁不正下梁歪,關句寧什麼事兒,你倆夫妻打架,彆拉外人下水。”說完他咂摸出點味兒了,看向路遠彰的眼神也浮現幾分同情,天花板的彩燈恰如其時地轉射過來,照在老友臉上,像一顆灰頭土臉麵無表情的大青椒。
大青椒扭過臉,冷笑著罵他,“說你shabi,你還真不聰明。你以為句寧真能原諒你?看在二十年交情的份兒上哥們兒好心勸你一句,該離離,兩條腿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否則傾家蕩產都算輕的,我就問你,你可有三頭六臂十顆心夠她捅?”
聽他冷不丁提起舊事,哪怕是兩年多前的舊事,哪怕這兩年多來,他嘔心瀝血,殫精竭慮,信誓旦旦要維護他的婚姻——功夫不負有心人,句寧戴上了那枚粉戒不是嗎?
他們每天都會睡在一張床上,他們三天兩頭就要**,他們從不吵架從不翻舊賬他們是一對真情實意心靈相惜人人稱讚的神仙眷侶,難道不是嗎?
陳玄琮不想承認他被戳到了痛處,可麵前是一張綠油油的臉,讓他再也無法忽視心底的聲音:既然他還恨著解雲,恨著某個不知樣貌不知名字不知如今何處的男人,那句寧又有什麼理由就此忘記那個她冇有見過的女人,還有親手毀掉她的婚姻的每一個罪人?
句寧原諒他了嗎?陳玄琮心口一悶,與其說句寧原諒的是他,不如說句寧原諒的是她的丈夫,原諒的是一張模糊的臉,一個無法變更的身份。
路遠彰冇有錯過他一瞬間的驚惶,而他不介意火上澆油,多一位難兄難弟,“我和鬱朵比不了你們,我們一開始說得很明白,外麵消遣總是少不了,但家裡不一樣,這冇什麼,大家都是這麼過的,從小到大誰家不是這麼過的?你上街問問,全世界除了娶不起媳婦的窮光蛋,誰他媽不是這麼過的?就你倆清高,就你倆明白,我們都是俗人,我們是動物,成天除了吃喝拉撒就是脫褲子乾炮,我就不信乾了個逼這天能塌了嗎?就非得給人判死刑嗎?陳玄琮,你好好想想,真冇你倆這樣兒的,你也勸勸句寧,這日子還長著,人生幾十年啊,你能保證一輩子就隻吃一種飯嗎?和尚還吃饅頭麪條呢,咱躺錢堆兒上節衣縮食給誰看,誰又信呢!早點想開早點快活,總有玩兒不動的那一天,你倆還年輕,又急什麼?老了死了下棺材地裡,骨灰摻一起隨便你們愛來愛去。”
“我今天把話和你掰扯清楚,以後再不說了,上次你走錯路,我承認是我的責任,我把人喊來,我冇有製止,所以句寧憋著壞給我後院放把火,這黴我認栽了。你回去告訴她,姓解的玩意兒我隻忍這一個,再來一次,我不會離婚,鬱朵永遠是我老婆,但你倆可不一定了,人是我招來的,我猜你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她了吧。不過話說到這,哥們兒也勸你回家翻翻衣櫃掀掀床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指不準裡麵藏著什麼趙錢孫李西門大官人!”
路遠彰走後,陳玄琮恍惚中又回到了那個汙點般的早晨。
他記不清女人的模樣,也回憶不起什麼值得一提的快感,頭很痛,更多的是害怕,像是上學的時候老師在講台髮捲子,他明知交了白卷,卻依然在被念名字走上前時,兩股戰戰,惴惴不安。
回家的一路上,他頻繁地擦著手汗,每一輛從眼前開過的車,他都希望對方能迎麵撞上來,最好把他當場撞死,不必教他承受這種洗頸就戮的煎熬。
後來見到解雲的那一天,他難過得在句寧懷裡哭泣,可除了傷心,他同時也卑鄙地生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彷彿這樣就扯平了,這樣就能回到原點,互不虧欠了。
兩年多來的種種在腦海中跑馬燈似地一幀一幀閃過,讓他不得不直麵這個虛偽的現實——他的努力有幾分是為了句寧,又有幾分是為了自己?
想明白了這個問題,他才恍然發現,令他夜不能寐,提心吊膽的那柄劍,從來高懸在頂,一分一秒也冇有離開。
陳玄琮坐困一地狼藉。他在婚姻的圍牆裡,第一次感受到了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