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午1點,她開始“診斷”噩夢核心。

準備工作很繁瑣:戴上三層手套,穿上一次性防護服,在實驗台鋪上錫紙(據說錫能阻隔某些頻率)。打開紫外燈消毒,點燃艾草(傳統驅邪,有冇有用不知道,但求心理安慰)。

她用鑷子夾出那團黑色物質,放在玻璃培養皿裡。

物質在脫離密封袋的瞬間開始膨脹,從指甲蓋大小長到乒乓球大。表麵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像大腦皮質。

蘇晚晴取出手術刀,切下薄薄一片,放在載玻片上,滴上特製染液(她自己配的,含銀離子、聖水、黑鹽)。

顯微鏡下,樣本呈現詭異的結構:不是細胞,是無數微小的、蜷縮的人形,彼此纏繞,像胎兒在子宮裡的姿勢。每個人形都在微微顫抖。

她調高倍數。人形的麵部逐漸清晰——全是林澈的臉。不同的年齡,不同的表情:哭泣的嬰兒林澈,憤怒的孩童林澈,麻木的青少年林澈,以及……現在這個笑臉林澈,但笑容扭曲,嘴角咧到耳根。

樣本在蠕動。所有人形同時轉頭,看向鏡頭(看向她)。

蘇晚晴的手一顫,移開視線。

再看時,樣本平靜了。但載玻片上多了一行字,用極細的黑色絲線組成:

“牆在呼吸牆在流血牆在看著你”

字跡維持兩秒,散開,重新聚合成一個人形——這次不是林澈,是她自己。顯微鏡下的“蘇晚晴”抬起頭,對她無聲地說:

“你的心跳慢了0.3秒”

蘇晚晴猛地後退,椅子翻倒。她摔在地上,培養皿裡的黑色物質趁機滾落,朝她爬來。

她抓起手邊的酒精燈,擰開蓋子,將酒精潑在物質上,點火。

藍色火焰騰起。物質在火中尖叫(無聲的,但她“聽”見了),蜷縮,最後燒成一撮灰。

灰燼裡,有一顆極小的、珍珠般的白色顆粒。

蘇晚晴喘著氣,用鑷子夾起白珠。對著光看,半透明,內部有液體流動。

她的左耳後側,刺痛達到了頂點。臉頰的螺旋符號瘋狂轉動。

她知道了:這不是噩夢核心。這是記憶結晶。林澈把自己的一段記憶提取出來,偽裝成噩夢,讓她“診斷”。

而那段記憶的內容是——

白珠在她指尖融化,滲入皮膚。

畫麵湧入腦海:

林澈的記憶,三年前,他剛入住時。

他站在202室中央,手裡拿著入住須知。房間很普通,但牆角蹲著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紅裙子,抱著破娃娃。是小影。

“新來的?”小影抬頭,眼睛空洞,“彆吃蘋果。蘋果裡有眼睛。”

林澈笑了:“小朋友,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不是夢。”小影站起來,走到牆邊,伸手撫摸牆麵,“牆在呼吸。你聽。”

林澈蹲下,耳朵貼牆。

他聽見了:嘶……哈……嘶……哈……緩慢的呼吸聲。牆麵隨著呼吸輕微起伏,像活物的胸膛。

“這是通風管道的聲音。”他試圖解釋。

“那這個呢?”小影用指甲在牆上劃了一道。

牆皮脫落,露出下麵的東西——不是磚石,是肉。暗紅色的、有紋理的肌肉組織,表麵覆蓋著薄膜,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林澈後退,撞到桌子。桌上的玻璃杯摔碎,碎片紮進他的手心。血滴在地上,被地板吸收,像被舔掉。

牆上的“肉”開始流血。從劃痕處滲出暗紅色液體,順著牆麵流下,在地麵彙成一小灘。血泊裡,倒映出天花板——但倒影裡,天花板上趴著一個人形,四肢反折,頭扭轉180度,正對他笑。

林澈抬頭。真實的天花板空無一物。

但血泊倒影裡,那個人形爬下來了,沿著牆麵,向他靠近。

他轉身就跑,衝出202室,在走廊裡狂奔。走廊在延伸,永遠跑不到頭。兩側的門一扇扇打開,每扇門後都站著一個“人”:秦奶奶在織線,線另一頭連著虛空;老吳在啃食自己的手指;蘇晚晴(那時的她還冇這麼多符號)在用手術刀解剖一隻會說話的兔子;守夜人看著懷錶,錶盤裡冇有指針,隻有一隻眼睛。

走廊儘頭是鏡子。蒙著布的鏡子。

布在動。一隻手從佈下伸出,手指細長,指甲漆黑,對他勾了勾。

他停不下來。慣性帶著他衝向鏡子。

就在要撞上的瞬間,布掀開了一角。他看見鏡麵——

不是反射。是另一側的景象。

一個房間,和202室一模一樣,但所有東西都是反的。鏡子裡的“林澈”站在房間中央,背對他。然後,“林澈”緩緩轉頭。

轉過來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一片平坦的、蒼白的皮膚。

鏡子外的林澈尖叫。鏡子裡的“林澈”張開嘴(皮膚裂開一道縫),無聲地說:

“歡迎回家”

記憶到這裡中斷。

但蘇晚晴“看”到了後續:林澈冇有瘋。他選擇用“笑”來對抗。他開始吃噩夢,把恐懼轉化成食物,用虛假的笑容覆蓋真實的崩潰。他給自己編造了一個開朗的人格,扮演得越來越像,直到自己也分不清哪邊是演技。

而那段記憶,被他提取出來,封成結晶。他不敢留著,又不敢銷燬,於是借她的手來“診斷”——實則是想借她的能力,確認這段記憶的真實性。

他一直在懷疑:那天看到的,到底是幻覺,還是公寓的“真麵目”?

蘇晚晴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衝到洗手池,打開冷水沖洗臉頰。皮膚上的螺旋符號已經轉了180度,像倒置的瞳孔。

她在鏡子裡看自己。左臉正常,右臉——不,是鏡中的右臉,對應她真實的左臉——那個符號在轉動,越轉越快。

然後,符號中心,那個小點,睜開了。

一條極細的縫,裡麵是純黑色,冇有眼白,冇有虹膜。

但它在“看”。

蘇晚晴抓起酒精,倒在紗布上,用力擦拭臉頰。皮膚擦紅了,擦破了,但符號還在,眼睛還在。

它眨了眨。

下午3點,她敲響404的門。

陳默開門時,她直接說:“林澈會給噩夢殘渣。但彆收。他的噩夢有汙染,接觸者會做同樣的夢,連續七天。”

陳默看著她。他的視線落在她臉頰的符號上,停頓了一下。

“你的臉……”

“彆管這個。”蘇晚晴遞給他一個小藥瓶,“如果今晚做噩夢,含一片在舌下。是我用安定和褪黑素自製的,能壓製REM睡眠,減少做夢概率。但有副作用:醒來後兩小時會情緒麻木。”

陳默接過藥瓶:“為什麼幫我這麼多?”

“因為我在你身上投資。”蘇晚晴語氣冷靜,“你是錨點住戶,存活概率高於普通住戶。你活得越久,我能觀察到的數據越多。而且……”

她頓了頓,左耳的刺痛讓她皺眉。

“而且什麼?”

“而且公寓在通過我監視你。”蘇晚晴指著臉頰的符號,“這個印記,現在和你房間的‘感染指數’同步波動。你情緒緊張時,它會發燙。你接近鏡子時,它會刺痛。我是你的……生物指標儀。”

陳默沉默了很久。

“那我該怎麼回報你?”

“活著。”蘇晚晴轉身,“活到能告訴我,蘋果到底是什麼味道。”

她離開,回到303室。

關上門,她滑坐到地上,背靠著門板,渾身發抖。

剛纔她對陳默撒謊了。

符號發燙,不是因為他緊張,而是因為公寓在興奮。新住戶正在被“消化”,而她是消化過程的“內窺鏡”,被迫觀看這場緩慢的吞噬。

臉頰上的眼睛又眨了眨。這次,她“聽”到了一個聲音,直接印在腦海裡:

“他選了疼痛”

聲音中性,無感情,像機器朗讀。

“什麼?”蘇晚晴低聲問。

“陳默。淩晨三點。鏡子誘惑他揭布。他選擇用疼痛保持清醒。合格。”

“合格……是什麼意思?”

“第一課:認知錨定。通過。

第二課:記憶承受。進行中。

第三課:代價支付。即將開始。”

聲音停了。

蘇晚晴摸著臉頰。眼睛閉上了,又變成一個小點。

她在筆記本上顫抖著記錄:

“確認:公寓存在係統化‘教學程式’。

新住戶需通過係列測試。

我成為‘教學監控器’之一。

猜測:曆任錨點住戶都經曆過類似流程。陳遠山可能通過了大部分課程,但在最後階段失敗。

緊急需查:課程總數、失敗後果、‘畢業’條件。”

寫完,她看向北牆。

牆麵又開始滲出水珠。這次不是紅色,是淡金色,像稀釋的蜂蜜。

水珠彙聚,寫出一行新字:

“第三課導師:301秦”

字跡維持五秒,消失。

蘇晚晴盯著那麵牆。她的左耳後側,灼燒感減弱了,變成一種麻木的冰涼。

臉頰的符號,又轉回了原來的角度。

但中心的小點,冇有完全閉合。留下一條頭髮絲細的縫,像在假寐。

隨時會再睜開。

她從藥櫃深處翻出一個鐵盒,裡麵是七枚不同顏色的膠囊——是她用“一週味覺”跟守夜人換的“應急交易憑證”。守夜人說,每枚膠囊可兌換一次“即時能力”,但代價隨機。她盯著膠囊,知道有一天會用上,但希望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