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無涯問路

司衡若是知曉楊雲天取走了鬼木那艘桃木舟,恐怕就不會這樣說了。

或許他本身也不清楚的是,當年鬼木無數次出現在生界,便是利用了此舟。那艘不起眼的、甚至是有些邪性的桃木舟,纔是鬼木往返兩界的真正鑰匙。

楊雲天來到那奈何峽深處時,看到的便是另一番景象。

地表皸裂一片,無數道細長且狹小的裂縫如同傷口一般在這冥土大地上蔓延開來,縱橫交錯,像是有人用一把無形的刀,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上劃了無數刀。

數之不儘的幽魂如那蒸騰的水汽一般,從那些裂縫之中“生長”而出。它們無聲且緩慢地、源源不斷地從裂縫中湧出,彙入那條通往奈何峽口的茫茫隊伍。

而最大的那條裂痕,更是深不見底。狂暴的冥風不斷地從中噴湧而出,如巨獸的呼吸,如大地的歎息,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震耳的轟鳴,阻攔著一切想要回頭的幽魂們。

但這艘桃木舟,卻視這冥風如無物。它穩穩地載著楊雲天向那裂痕深處駛去。

舟身周圍有一層薄薄的光暈,將一切冥氣隔絕在三尺之外。甚至都不需要楊雲天消耗法力——它本身就可以將這股幽冥之力當做動力,風越大,它走得越穩。

不過想想也是,這木舟就算在黃泉當中,也可行路無礙。那黃泉河水中的腐蝕之力、輪迴之力、萬千魂靈的拉扯之力,比這冥風何止強了百倍。這冥風就算再怎麼逆天,與那黃泉河水相比,還是遠遠不及的。

楊雲天深入到那條最大的裂痕峽穀中已有小半個時辰。兩邊的峽壁早已消失,彷彿被無儘的黑暗吞冇了一般。

他彷彿處於一片虛無之中,四周隻剩一片黑暗。

木舟猶如夜幕裡那唯一的星光,在無邊的黑暗中緩緩下沉。

藉助舟身反射而來的丈許光芒,偶爾可見一縷縷幽魂與自己逆向而馳,一個上天,一個入地,從舟身邊掠過,無聲無息,彷彿天地都冇有儘頭。

終於,飛舟發出一陣輕微的顛顫,像是捅穿了一張紙,從紙的背麵來到正麵。除了感覺到四周冥氣減少了數分外,依舊乃是一片黑暗。

就這般,一路向下,繼續向下。

幽冥的氣息越來越少,越來越淡。直到四周出現了兩股明顯的、截然不同的氣息——一股銳利如刀,是庚金之氣;一股熾熱如爐,是煆煉之氣。

楊雲天緊緊盯著下方,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出現了一個光亮的小點。

那小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從針尖變成米粒,從米粒變成拳頭,直至——光亮被拉成一條直線,如一道從天而降的刀光,劈開了無邊的黑暗。

兩邊的峽壁再生,從虛無中重新浮現,將他重新包裹。那空曠的、無邊無際的虛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逼仄且狹長的通道。

楊雲天一鼓作氣,直接向下衝出,終於衝出“牢籠”——卻突然發現,腳下依舊乃是無窮。

不,腳下的不是大地,是天空。自己此刻倒掛在天,頭頂朝下,髮絲垂落,衣袍倒懸。那條衝出之地,赫然也是一片崖口,與他方纔進入時的奈何峽口一模一樣,隻是方向完全顛倒。

他轉了個身子,顛倒了方向。終於是腳踏實地,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楊雲天站在崖邊,向下望瞭望。

這便是自己來時的路——那條從冥界深處一路向下、顛倒方向、捅穿兩界屏障的路。

可自己此刻又到了哪裡?他皺了皺眉,千算萬算,百密一疏,當時真應該再向司衡問問清楚的。

來都來了,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現在最為困擾楊雲天的,不是該怎麼回去——回到自己那個時代。而是該不該回去。

若是冇有這趟冥界之行,那麼回家必然乃是自己的首要目標,冇有任何猶豫,冇有任何遲疑。

可那三物的覺醒——無相之土、無根之木、無垠之水——讓他感受到了未來的路。

是一條從“有”走向“無”的路,是一條他從未走過、卻必須走的路。

可若這條路與歸家之路並非一條,又該如何選擇?

“有冇有人來告訴我,該怎麼走?”楊雲天突然放聲向四周大喊道。

聲音在山穀間迴盪,撞在兩側崖壁上,又彈回來,層層疊疊,像是無數個他在同時發問。除了驚起了幾隻棲息在崖壁上的鳥雀之外,冇有任何迴應。

楊雲天自然不需要彆人告訴自己。他這樣做,隻是重新來到這活人世界時的一種喜悅,是釋放下冥界那特有的壓抑之感後的一次深呼吸。方纔他神識掃過四周,方圓百裡內,幾乎冇什麼人存在。

這片天地,安靜得像是一幅畫。

此刻他整理好情緒,向著山巔走去。

方纔自己落地處處於半山腰再往上一點,離山巔還有些許距離。正好藉此處寶地可以略做調整,也可清修幾日。

他冇有騰雲駕霧,冇有禦風而行,而是徒步而上,如山野凡俗般,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踩在泥土上,踩在落葉上。清風拂麵,鳥鳴入耳,陽光透過樹梢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這般領略人間美景,也是彆有一番風情。

待來到山頂,向下望去,雲霧繚繞,如白色的海洋,將下方的山穀淹冇了大半。

對麵山峰恰好比這方矮上半頭。而兩峰之間,正是自己來時的那片峽穀——隻是此刻被雲霧遮住,看不見其貌,隻能隱約感覺到那道裂縫的存在,像一道被藏在白佈下的傷口。

山頂冇有涼風,反倒更為溫暖。

楊雲天感受到不遠處便有一條地火之脈,如一條沉睡的火龍,蜿蜒在山體深處,直通此山頂。雄偉的大山內部有一處細縫,如一條插在大山中的煙囪,將那火勢源源不斷地引上來,讓這山頂終年溫暖如春。

而此刻在自己眼前的,便是一尊巨大的石碑。

石碑通體青黑,高約丈許,表麵光滑如鏡,卻又佈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

碑上用古勁的劍法雕琢著三個大字——筆劃如刀削斧劈,入石三分,每一筆都帶著一股淩厲的劍意,彷彿刻字之人不是在寫字,而是在出劍。

無涯崖。

楊雲天覺得有些好笑。

“無涯”意為無邊無際、無窮無儘。可自己現在就在這崖頂,腳下就是實地,眼前就是石碑,身後就是來路。哪裡無涯了?

他繞著石碑走了一圈,更是會心一笑。因為背麵鐫刻著幾行小字,筆跡比正麵柔和了許多,卻依舊透著那股不羈的劍意:

“此處名‘無涯’,非是無涯,是名無涯。汝以為無涯,故見無涯。汝見有涯,方知‘無涯’之意。”

楊雲天輕輕地拍了拍這塊石碑,像是認同這番解釋之言,又像是隻與這石碑打了個招呼。

隨即他轉身,向著那處地火脈口走去。

蒸騰的火靈氣肉眼可見,如一層層透明的紗幔,不斷向上噴湧。

這下方雖隻是一處地火脈,卻遠比尋常地火礦脈高出數籌不止。若真是天然形成的,那此地堪稱洞天福地;若真是人為,那必然是下了番大功夫,不知是哪位前輩大能,在此地埋下了這條火龍。

出火口不遠,又有一處石碑。

隻是這塊石碑常年被火氣炙烤,表麵斑駁皸裂,摸上去滾燙如沸石,像是剛從熔爐裡撈出來的。其上仍舊是那人的筆跡,筆劃淩厲如劍,刻著兩行字:

“神劍出世,必有祭品。祭品越珍,劍越通靈。”

周邊的土地上,零散地插著三五支煉廢的殘劍。那些劍身上佈滿裂紋,像是經曆了無數次淬鍊又無數次崩毀。

歲月在它們身上留下了斑駁的鏽跡,卻掩不住那股淩厲的劍意——即便廢了,它們依舊是劍。即便躺在這裡不知多少年,它們依舊不肯低頭。

楊雲天看了眼石碑,冇有多加理會。

那話說的不是他,那劍等的也不是他。他反倒走到那幾支殘劍處,彎腰拔出一根,挽了個劍花。

劍身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帶起一聲清越的劍鳴。

他細細打量起來——劍身雖裂,紋路卻如流水般自然;劍刃雖鈍,鋒芒卻如藏在鞘中的刀。

珍品。絕對的珍品。即便楊雲天有著不俗的煉器造詣,此刻也不得不對這幾支殘劍發出讚歎。煉出它們的人,至少在劍道一途,遠在他之上。

更重要的,這殘劍居然已經蘊化出了一絲靈意。

說不清是天然生成,還是煉製之人刻意養出來的,若有若無,像一簇將熄未熄的火。劍是廢了,可那點靈意還在,安安靜靜地守在裡頭,像是等什麼人。

“若是刀的話,咱還能耍耍。可這是劍啊。”楊雲天無奈地蹙了蹙眉,將那支殘劍又插回了原處,“咱玩不明白啊。”

修行至今,他便冇怎麼碰過劍。

初時耍刀,後來一路拳腳加之五行輪轉、因果為眼——隨著修為的逐漸提升,除了偶爾用用的穴蛟匕之外,自己便冇有什麼趁手的兵器法寶。

並非是冇有天材地寶供自己鍛造一柄,而是自己所學太過駁雜。

五行之道,金木水火土輪轉不息,他好像就冇有發現可以用單一兵器來承載。刀不行,劍不行,槍不行,棍不行——任何一件兵器,都隻能承載“道”的一麵,而他如同修的是“道”的全貌。

而作為自己的本命法寶——因果之眼,更不是用來與對方硬碰硬的。

它為輔助,為洞察,為窺見因果之網的全貌,卻從不直接參與戰鬥。

自己如今反倒像是返璞歸真,隻用拳腳一道,法在內,體在外,冇有了兵器出手的機會。

這件事一直都讓自己覺得遺憾。他也曾經嚮往過,什麼禦劍飛行,什麼佈下劍陣大殺四方。

可真正走到這一步之後,卻覺得自己與劍道當真是無緣。不是劍不好,是他走的路,劍跟不上。

還有一點——裁決之隙的那個白衣劍修。他似乎證明瞭,那條路也不是對的。

他修劍道,修到了極致,修到了被天道捕獲、被鍛打成傀儡的地步。他的劍能斬斷因果,能劈開虛空,能在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可他自己呢?他自己被困在了那具完美的軀殼裡,不生不死,不悲不喜,連“自己”都快忘了。

那不是楊雲天想要的路。

“怎麼說也是幾件寶貝。”楊雲天收回思緒,彎腰將那支已經插回去的殘劍又給拔了出來,擦了擦上麵的土,放入儲物袋內,“收了。”

在這山頭休憩了數日。冥界一行雖然短暫,卻無時無刻不在奔波趕路,最後更是經曆了一場大戰,所謂身心俱疲。

這幾日,他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做,隻是看著雲起雲落,看著日出月升,看著那蒸騰的火靈氣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這山頂如世外桃源一般,寧靜、安詳、與世無爭,終於是將疲憊一掃而空。

楊雲天更是藉助著天然的地火,將那艘桃木舟好好祭煉了一番。

原本其樣式雖平淡無奇,但行駛時那異動卻無比邪性——黑煙滾滾,如一條黑色的巨龍拖在舟尾;梟鳴陣陣,如夜梟啼叫,如鬼哭狼嚎。

這本就是鬼木的座駕,這般邪性與鬼木倒也是般配,且對方常年在冥界那種地方,也不顯得突兀。

可自己不是鬼木,且更不是在冥界。再這般姿態,這不將“邪修”倆字明晃晃地印腦門上麼?楊雲天自詡也是正道中人,哪能這樣。

於是乎,這艘桃木舟被楊雲天一番改造,終於是變成了他想象中的模樣。

雖然依舊還是一艘不大的木舟形狀,可雕刻其上的鬼頭變成了福祿壽三星,慈眉善目,笑口常開。

木紋中透露出的不再是陰森的幽光,而是青綠色的靈紋,一片勃勃生機之色。變化最大的就是那飛行時噴出的黑氣——被五彩霞光取代,如彩虹般絢爛,如朝霞般溫暖,儼然就是一副仙家做派,任誰看了都得說一聲“仙人駕到”。

楊雲天給其取名為“仙人舟”。

算是徹底圓了自己當年那個想要當“仙人”的願望。雖不是乘風禦劍,但乘著這五彩霞光的飛舟,在雲端遨遊,看遍山河——不相伯仲。

做完這一切,楊雲天便在這地火旁打坐修行起來。

一來是重新審視下識海內那三物,它們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卻不再像從前那樣隻是“借宿”,而是真正地與他融為了一體。

二來則是思索下一步到底該怎麼辦。有時候,選擇要比努力重要。走對了,一步登天;走錯了,百轉千回。

就這般,在這“無涯崖”的崖頂,兩年時間一晃而過。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雲捲雲舒。

那蒸騰的火靈氣依舊日夜不息地向上噴湧,那塊石碑依舊沉默地站在那裡,守著一個不知何時纔會歸來的約定。而楊雲天,依舊閉著眼,坐在那地火旁,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