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行李匆匆卸下,不過半個時辰就能歸置妥當,許棠順著院子的抄手遊廊來到後院,也是兩處圓形的月亮拱門連線了最後一進的三處小院。

馬匹和空置的車架都擺在放置在後院寬闊的空地上,元寶被拴在東後院熟悉環境,見到許棠來激動地撲起前半身,還是甩著舌頭樂嗬嗬的傻狗樣,一點都沒被舟車勞頓消磨了精神。

後門敞開著,拉運茶苗的車架停在外頭,元豐這會子正在換馬鞍。

“小棠姐姐,這種植茶苗的地界在雲川近郊了,城裏騎馬不能疾行,要半個時辰才能到,你看咱們是用過飯再去還是,我好讓春桃和四萍準備。”

兩姐妹在大廚房裏頭忙活,聽到自己的名字從支起的窗戶冒一個頭出來:“哎!元豐哥哥你叫我們麼?”

近十日的路程下來,這幾框茶苗就靠薄薄一層瘠土養著,掐尖兒的葉子都開始打蔫兒泛黃了,還是儘快種到地裡為妙。

“沒事。”她對兩姐妹笑笑,把人打發會廚房,回頭牽了紅雲來,“離午時飯點還差一會兒時辰呢,我晚點吃飯不要緊,先緊著茶苗來。”

周詢這般矜貴的身子骨,現下早都躺到軟塌上夢周公去了,許棠也不會不識好歹去勞煩他,人周老闆出了錢,她多出些力是應該的。

“地都收拾出來了麼,鋤頭水桶這些那邊都有麼?”

元豐知道許棠這是要想先去地裡了,他換完馬廄裡的馬鞍,出了後門輕輕一躍上了車架,把套馬的韁繩準備好。

“嗯,主家買了一處莊子,原先的主人是楊伯,一把年紀種不動地了就賣了,主家就雇他做些清理田地打雜的活,工具他屋裏都有。”

“行,我去叫上阿溫,這些茶苗咱們三個人一個時辰應該能種完,加上來回的時間,兩個時辰怎麼說都回來了。”

元豐算算時辰也差不多,便道:“那成,我把車架到衚衕口去,在那兒等你和阿溫,要是怕餓,就帶些乾糧。”

許棠從抄手遊廊復又回去,順路摸了一把狗頭,在東邊廂房裏找到了搬完東西正在發獃的阿溫。

少年的身量已經微微超過她了,她從後頭拍了拍阿溫的肩膀:“想什麼呢?”

阿溫轉身見到她,楞過之後下意識就漏出了八顆牙的笑,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餓不餓,累不累,咱們得先去城郊把茶苗都種好纔回來吃飯,你要是餓了我就多帶些乾糧。”

“好。”阿溫說好,意思就是隻回答了多帶乾糧這一句,旁的什麼都不重要。

她戳戳這個專會聽重點的腦袋,拉著人往正屋去了,半路上買了沒吃完的乾糧,方纔都被何雲錦收到桌子上了。

兩人方纔跨進正屋,就碰到了收整完物件,從右側屋子出來的何雲錦。

她問:“小棠,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子糊味?”

許棠和阿溫同時停住,使勁聳了聳鼻子:“好像是有點。”她一拍腦門想起來,“那兩姐妹在後頭灶房裏做飯呢!”

何雲錦一聽就抬腳往後院去了:“兩個姑娘還這麼小,哪會弄這麼多人的飯,這弄糊了事小,燙著傷著了可是要留疤的,我得去瞧瞧。”

何雲錦天生操心的慈母心,許棠拉著阿溫,阿溫抱著乾糧,三個人排成一串挨個進了正後院的大灶房,隻見春桃一個人拎著鍋蓋,一手把四萍護在身後,正盯著黑漆漆冒煙的大鍋手足無措。

鍋裏頭不曉得糊了什麼東西還有炭火似的紅,何雲錦一把把兩個姑娘薅到身後,一手水瓢一手鍋蓋,利落一瓢水下去迅速蓋上蓋子,一陣水汽的滋啦聲後廚房內總算暫歸平靜。

春桃自覺闖了天大的禍,還是要把妹妹擋在身後,自己硬著頭皮老實認錯:“姑娘別生氣,都是我不好,要打要罰我都認的……”

她們也不是不會做飯,隻是從前家裏老父一人加她們姐妹兩個,頓頓粗茶淡飯並不講究,如今這大鍋大灶的,還有一堆她們從前少見的食材,控製不好火候,一個沒注意就成了這般局麵。

這才見不到一個時辰,可憐的小姑娘就連著認了兩回錯,何雲錦從未把她們當做僕從,瞧著是有趣又心疼,又怎麼會打罰。

她麵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語調,小心寬慰:“你們還小,廚房裏的手藝不急於這一時,這算不得什麼錯處。往後做飯的事就先交給我,若你們真是有心要學,往後的日子還長,咱們慢慢來可好?”

春桃想過挨罵受罰,可從未想到是這樣一種結局,一時楞在原地,這時候在衚衕口等了半天不見人影的元豐回來剛巧趕上這一幕,趕緊給兩個傻丫頭開竅。

“還不快應下,雲錦姐姐的手藝那可是主家都要稱讚的,學會了有你們好的,還愣著做什麼!”

兩個小姑娘回過神來,點頭如搗蒜。

何雲錦拴上圍裙,轉身在廚房裏頭瞧了一圈:“來吧,看看今日午飯我們做些什麼。”

許棠元豐阿溫一齊從廚房裏退出來,臨走前說了不用等他們用中飯,何雲錦來沒來得及問上兩句有沒有特別想吃的,三個人牽著紅雲一溜煙就消失在了衚衕口。

元豐喝阿溫共乘拉運茶苗的馬車,許棠仗著自己恢復了幾日的體力,生怕歇久了技藝生疏,騎著紅雲小心翼翼跟在車架後頭。

車馬從講究的宅子衚衕穿過低矮的茅草民房,出了東邊城門,便隻有三兩聚集的村落了。眼下正是午時歇家用飯的時候,寬闊的出城道上也沒什麼人,許棠大著膽子夾了下馬腹,小小體驗了一番策馬奔騰的恣意快感。

一刻鐘後元豐扯住韁繩,駕馬拉扯入了小道,許棠緊跟其後,不過幾處轉圜,就停在一處利落的茅草房外頭。夯土打造的泥磚牆腳下,整整齊齊碼著劈開的木柴,一看主人家就是個勤快過日子的。

院門虛掩著,裏頭一間還冒著裊裊的炊煙,許棠甚至聞到了一點米麪的香味。

“楊伯!楊伯!”

元豐扯著破鑼嗓子嘶喊了幾聲後,院子裏頭傳來了緩緩的腳步聲,兩鬢有些斑白的楊伯開啟門,手裏頭還捏著半塊窩頭。

“你小子!招魂吶!嚇得我還以為莊子上出了什麼事!”

楊伯中氣十足聲音洪亮,見著不像年紀大種不了地的模樣。

許棠拉著阿溫同楊伯見了禮,老人家把門敞開往裏請:“知道知道,周老闆的侄女,快快快,我這窩頭剛出鍋的,趕上了嘗兩個!”

許棠跟在元豐身後進了院子,這才瞧見楊伯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樣,算是明白他為何要出讓自己的土地了。

院內同院外一脈相承的整潔,許棠打眼一望,就看見了西曬牆上掛著的整齊工具。

“不用了楊伯,我們拉著一車苗,緊要著先種到地裡,您先吃著。”

莊稼人的熱情許棠從前在李桂紅處就見識過了,如今仍舊招架不住,幾番推辭敗下陣來,三個人一人拿了拳頭大的一個熱窩頭,愣是吃完了才下的地。

茶樹成株之後可根據修剪變成易於採摘的灌木狀,所以初時栽種就要留出足夠的空餘。

許棠估摸了一下場地大小和幼苗數量,決定兩株一併,每一併縱向留出一尺寬的間距排成一列,每列間還要留出以後供人採摘行走的寬度。

三人窩窩頭下肚,倒真莫名多出些幹勁來,一人拖著一筐薄土栽植的幼苗,從見長的地界一頭開始,並排著往後栽種。

手持的短鋤頭挖出一拳深的土坑,把微微失水的脆弱幼苗從薄土中拔出,仔細著細弱的根係,用鋤頭敲碎的細土將其填滿,再用緩注的水流澆頭,便可往後繼續進行下一併的栽種。

農事本就枯燥無味,這茶苗栽種不比菜籽,隨手撒一把都能活,顛顛騎了馬來的許棠,還要進行蹲姿的高強度勞作,等到一車的幼苗全數栽到土裏澆完水,許棠想支起身子,一個腿軟跪到了田埂上摔了個狗啃泥。

三人來的時候是一人騎馬兩人駕車,這會子回去了,換成阿溫駕車元豐騎馬,還有一個支不起腰的許棠,坐在車板上被拖了回去,連何雲錦留的飯都是眯著眼囫圇灌進嘴裏,又強撐著打熱水裏泡過一圈,縮到被子裏穩穩噹噹當瞌睡蟲了。

當夜的接風洗塵宴,何雲錦來叫了她三遍,說是周老闆親自去酒樓買的菜,還專挑了幾樣她愛吃的,可許棠還是同橡皮糖一般粘在床上口都扣不下來。

飯桌上的周詢明顯有些不悅,一桌子人吃得戰戰兢兢,忙著擺碗筷的四萍手都在抖,心下已經估摸著要悄悄同小棠姑娘通通氣讓她明早避著點了。

第二日許棠一早醒來,就瞧見了憂心忡忡的四萍在她屋外頭轉悠,她也不避諱,頂著雞窩頭就把人招進來。

“四萍,你找我可是有什麼事麼?”

小姑娘生怕有人聽到似的,還賊頭賊腦往外頭瞧了幾眼,道:“姑娘你今日先避避主家吧,昨日晚宴你沒去,主家一直冷著臉把我都嚇壞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氣才能消。從前我不吃飯惹爹爹生氣,第二天被逮住了可是要捱打的!”

小姑娘誠心實意替她擔心,許棠心裏也直呼要完。

這風頭是一時半會兒避不了了,畢竟她早就同周詢約好了今日要去看鋪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