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臨出行前幾日,雲川城中該拜別的好友都輪番見了一麵,此去江南該收整的行李也裝車完畢,許棠守著何雲錦阿溫春桃把店中事宜也一一交代過了,等到動身前最後一日,纔算徹徹底底閑下來。

今日是遠行前的修整,許棠在自己屋裏睡了個昏天黑地,何雲錦叮囑了誰都不要去吵她,隻輕輕推開了她房中的軒窗。等後廚裏頭鮮香勾人的味道傳來,許棠在鬆軟的被窩裏翻了一個身,不自覺地就坐起身來,嘟囔了一句好香。

家中無外人,她簡單挽了發,披著衣服踢踢踏踏趿著鞋穿過抄手遊廊跨到後院,剛巧從廚房的窗戶裡看到何雲錦揭開蒸籠的動作,雲海般小小翻騰的白色蒸汽被穿堂風吹散,迎著撲了她滿麵,勾起了一陣後知後覺肚腹的囂叫。

許棠打了長長一個哈欠,道:“雲錦姐,這是什麼啊,香得勾著我就從被窩裏爬出來了。”

何雲錦輕輕撥開蒸屜上撲騰的熱氣,才讓人看清裏頭鼓鼓囊囊擠著的,是個個肥實飽滿的餃子,麵盆大的白瓷盤子在一旁備著,盛出來七八個就擺滿了一圈。

“你不是說要吃餃子麼,今兒個店裏讓春桃留心些,我就在家裏給你做了。早起去菜場,瞧見這**月高山老林中採下來的虎掌菌,隔好遠都能聞見香,我就想起了咱們在慶安山上尋菌子賣的時候了,便一齊買回來給你剁了包餃子!”

許棠就著後院汲起來的涼水洗過臉,趕緊湊過來一見真容。這虎掌菌可不是從前她們採的那般稀鬆尋常的野菌,高山鬆林裏頭難得一朵,這鮮采急送到城裏賣的,更是高價,就這般剁得稀碎拿來包餃子,實在是有些奢侈了。

“雲錦姐,這虎掌菌可不便宜,這樣拿來包餃子,會不會有點浪費了啊……”

何雲錦笑笑,道:“怎的從前不見你在吃食上這般節約,這會子要走了,偏生還管起家裏吃食的用度了。你就放心吧,我願意做給你吃的,怎的都不浪費,我的手藝你還信不過麼?”

“信得過!那自然是信得過的,隻是這食材金貴,處理起來怕是費了不少功夫吧,你也不說叫我起來幫幫忙。”

何雲錦在一旁調著辣子油醋蘸碟,道:“珍貴的食材,越是簡單的法子越能體現其本味。這餃子也簡單,場口丁屠夫那兒挑的上好的五花,肥一些的包餃子纔好吃,回來摻了蔥薑水細細剁開便是。這虎掌菌更是省事,掌葉肥厚鮮嫩,輕刀下案切成細丁,撒上一點點鹽合了肉餡一起,包起來便是。”她把蘸碟和不燙口的餃子推到許棠麵前,“來嘗嘗,先空口嘗一個,你便知道我沒有騙你了。”

許棠下箸夾起一個餃子,這會子散了涼氣,亮晶晶的餃子皮貼在肉餡兒上,薄的都能瞧見裏頭隱隱飽滿的肉餡。明明是上鍋蒸的餃子,小口一咬開,竟有這般豐盈透亮的汁水,許棠猝不及防吸了一口,被虎掌菌自帶的肥嫩鮮香打了個激靈。

“好香!”

“是了,賣菌子的人特地同我講了,這般包起來烹製的法子,能最大限度留存虎掌菌特有的香氣,蒸出來的汁水帶些五花的油脂,才能更好地吸收這股子奇香,一點肉腥氣都無!你再試試帶酸醋和辣子的。”

被虎掌菌的香氣和肉汁的鮮爽吸引著,許棠一連空口吃了好幾個都停不下來,吃到最後纔想起來還有一碟未動過的蘸料,連忙丟了一個到碟中拎起來送到嘴裏,如果說方纔空口白味的餃子是渾厚持續的濃香,這般加了辣子和香醋,便是一層又一層味蕾層疊漸續的盛宴,偶有汁水滾燙在口中炸開,吃得她是熱淚盈眶。

許棠指一指還在冒著騰騰熱氣的另一鍋,含糊道:“呼——雲錦姐你也吃啊,別光看著我。”

何雲錦笑笑,又給她盛來一盤,道:“你吃,我日日都在雲川,這虎掌菌想吃,到了節氣隨時都可以買。隻是你這一趟去了,那麼遠的地方,不曉得何時才能回來吃上這個味道……”她親手抹一下眼角,“罷了,不說這個,說起來又要傷心。”

“雲錦姐你可別又來惹我,這兩日寧兒下學,想起來我要走就來我屋裏哭一趟,我實在招架不住才選的一早出發。你要是再這樣,我怕受不住連夜就一個人跑了。

“好,我不惹你,咱們高高興興走,平平安安回來。”

是夜,許棠好不容易哄睡了例行來她屋裏哭一趟的寧兒,才得以抽身瞧一瞧她生活了年餘的這處宅子。房前屋後,影壁遊廊,連帶著後院元豐疏於打掃的馬廄都那麼親切。立眠的紅雲驚覺有人前來,噴了幾個緊張的鼻息認出人後,順著許棠撫摸她的掌心蹭了蹭,她低頭,腳邊一團黑漆漆的毛茸茸,正是在後院警醒著的元寶,這會子坐在一旁立個耳朵偏頭看她,似是不明白這大半夜的她來後院是做什麼。

她蹲下身子,一下下順著元寶粗糲但厚實的皮毛,道:“姐姐又要出遠門了,上一回留了金珠帶了你,這一迴路途實在遙遠,就一個都不帶啦。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好好看家,守好寧兒那個小兔崽子,阿溫回來的時候,要是瞧見他心情不好,你要要惦記著去蹭一蹭貼一貼,他同誰的話都少,我這一走怕是說的話更少了,你就替我多陪陪他。”

夜涼星漏,初秋的夜裏還有些殘飛的流螢,元寶就這麼依偎在許棠腳邊,聽著她有一句沒一句的唸叨,昏昏睡了過去,等下一回醒來的時候,天還未亮,隻看見亭陽山莊前院燈火通明,它起身抖了抖精神,衝著前院它熟悉的味道湊了過去。

出遠門討個好利頭,許棠挑著要開城門的第一批出去,剛好起早些也能避開那個鼻涕眼淚收不住的寧兒。儘管昨夜好好告別說了不用送,可亭陽山莊一早所有人都起了,包括昨個半夜才從莊子上趕回來睡了個囫圇覺的阿溫。這會子幾輛馬車在亭陽山莊門口裝點整齊嚴整以待,大門高挑的門燈下頭,立了一堆的人。

春桃長姐如母,這會子抓著四萍的手一遍遍叮囑,說著說著就抹起了眼淚。何雲錦更甚,拉著許棠唸叨要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不準一琢磨起事情來就不顧身子……

齊成和元豐是跟著周詢跑慣了的,這次也是要跟著一同去江南,這樣算起來,從前熱熱鬧鬧的亭陽山莊一下便冷清起來,連做事的陳婆子想起來,都忍不住抹眼睛。

“好了好了,各位姐姐就莫要傷心了,許老闆和四萍,有我們罩著呢,咱們這一趟出去是掙錢又不是受苦,是高興事啊!”

“是,姑娘們可別哭了,送家人出遠門的,哭多了可不好。”陳婆子出來寬慰道。

車隊前頭領隊的來催了,周詢是自早就在車上了的,四萍一步一回頭也上了馬車,許棠望見了後頭悶著頭一言不發的阿溫,仰頭逗他道:“阿溫,姐姐可走了,你都沒什麼同我說的麼?”

沉默的少年梗著脖子,手垂在身側緊緊攥著,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那般,一步上前輕輕攬住了許棠。

她忽的就想起在慶安時,從牢裏回來那一日,阿溫也是這般衝上來輕輕抱了他。當時清瘦的少年在兩年間飛也似地長大了,如今寬闊的臂膀攬著她,已經比她高出足足半個頭。

“好了。”許棠輕輕拍著他的背,“我又不是不回來了,都這麼大人了,我不在要好好照顧自己,聽見沒。”

“嗯。”阿溫帶了些含混鼻音在許棠耳邊應了,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眼紅的模樣,鬆開手就快速轉過身去不再看她,等到馬車緩緩向前的聲音終於消失殆盡,纔敢回身對著空蕩蕩的長街發愣。

*

遠下江南,這一路行程極長。車隊從雲川出發,行過難似登天的蜀道,到了山川相會的臨江廣渡,便換了船行一路南下。這一路她看過晚霞碧波浩蕩,千裡菏澤綿延,刀劈斧鑿般的臨江石崖,驕陽般似火染紅的山林,朝雲暮雨猿啼明月,輕舟一過萬裡山河,極盡一場奢華無比的視聽盛宴。行船偶有停靠,沿江各處重鎮名城她便是擠著吃飯睡覺的時間也要去看,風土人情人間享味,從石寨泥磚的山城,到飛簷雕木的閣樓,從熱辣爽利的重口熱菜,到簡隨時令的清口小碟,許棠這一路吃過看過,沒有半點路途的辛勞在身,倒是將養了些圓潤的腰身出來。

行船入緩,江麵也比從前寬闊,許棠入鄉隨俗,就在船內吃那脆生生的湖藕沾糖。瀟瀟細雨打濕船篷,她撐了應景的油紙傘站到船頭,隔著滿江朦朧的煙雨,忽的就瞧見了兩岸粉牆黛瓦一片墨色山水。

拎著軟絲鬥篷的周詢也撐傘來到船頭,隨手扔給她一件,道:“煙雨江南,水墨山河,書上說的可還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