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周老闆,這江南富庶可不是雲川所能比的,如今聞翠在雲川已有一席之地,可我覺得不應滿足於此。從前你也曾說過,我這般甜飲吃食,放眼當朝都是獨一份飯,我們能在雲川掙得這份基業,我相信到江南也定能有一番作為!”
周詢不言,低頭一張張翻過許棠的規劃論證。對於經商者,這般的決策形式可能還稍有稚嫩,可滿篇淩亂筆法難掩思量的真摯和深入,他是越看越心驚,眼前這女子,從慶安那一處偏安一隅飯閉塞小鎮走出來不過年餘,膽識和心胸已經全然不同當日。她對從雲川往江南開店一事的思量雖說還不成體係,可東一棒槌西一棒槌地,幾乎將需考慮的事項都說到了,原料供應、人員安排、選址謀劃到宣傳造勢排下來,周詢閉眼緩神,似乎真就在那煙雨朦朧的江南,瞧見了這樣一處喚作聞翠的店麵。
江南是麼?好似也不錯,在雲川長久地住下去,總歸有些膩味了。
他心中有了苗頭,心下考量卻比許棠要多得多,今日先不應許棠,手指瞧一瞧桌麵厚厚一遝,隻問道:“先不說旁的,我隻問許老闆一句,這分號若真要開,這前期籌措的資金開銷,如何來得?”
“聞翠前期投入,我用了一年的時間填平了。如今店中生意周老闆看在眼裏,我再掙一份出來也不是什麼難事。江南這一處分號的投入,我和周老闆對半開,往後的收益也是對半,如何?”
周詢點頭,又接著問了一句,“那許老闆可曾想過,江南一處的分號開起來了,往後呢?”
“開店不是真正的目的,我想的是江南這一處場子就鋪的大些,待拿住了南邊富庶之地的市場,再逐步推開,主要是藉著聞翠的店麵,將這茶葉推到大江南北,往後一旦形成了風氣,咱們就可以躺著數錢了。”歷史長河中璀璨耀眼的茶文化,不曉得為何在這片土地尚有空缺,她許棠從一開始,眼光就沒有隻侷限於這一方小小的奶茶店。
大野心有,小思量也不差,周詢再次審視起眼前的許棠,已然有了些夠格的合夥人潛質,他揮揮手,道:“替我把齊成叫來,這不是小事,你自回去等訊息便是。”
從前許棠未曾關注過雲川的雨天,送走了林琴容,她每日閑時憑欄而望,雨打梨花深閉門,雲川城青磚綠瓦,隱在煙雨霧淼中,閉眼聽得細雨碎落瓦楞,空氣中濕涼的酥潤春風拂麵,忽的就有了身在江南的恍惚。
許棠這一等半月,還沒等到周詢敲定的訊息,先等來了回雲川的何雲錦。
她收了信來,那日早早帶著四萍就到城門口去迎。朝日進出雲川的馬車極多,她倆伸長了脖子辨不出來,全靠寧兒脆生生叫了一聲“姨姨”。
“哎!在那兒呢!在那兒呢!”許棠和四萍對著駕車的人遙遙招手。
兩輛馬車從巍峨的城門洞下穿出來,靠著她們所在的街邊停了,寧兒從前頭一架馬車上鑽下來,一身考究的新衣很是氣派,衝到撲到了許棠的懷裏,興奮地叫道:“姨姨!我好想你啊!”
許棠刮一下他的鼻尖,“行啊小子!這一趟去滇南城好玩麼!”
“好玩!程叔叔給我買了好多好玩的,帶我看了好多書!爺爺奶奶也給我買了許多新衣裳!”
孩子的情緒是最敏銳的,寧兒此行這般念念不忘,看來她之前為何雲錦提的心掉的膽是白費了,她抱著寧兒在一旁立著,見馬車裏的人半天不下來,等何雲錦和程青山從後麵那輛馬車下來後下來後,她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他倆坐在後麵,寧兒從前頭這車下來,那這車裏坐的是誰?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隨行小廝搬了腳凳將馬車簾子一打,許棠沒忍住偏頭往裏看了一眼,忽的就對上兩位麵生的老人家。她腦子轉得極快,抱著寧兒笑著致意,“伯父伯母好。”
她悄悄對何雲錦使了一個眼色,好哇,我這三天兩頭地想起你來都在為你捏上一把汗,這如今見一麵就把婆家兩位老人都帶到雲川來了,也不同她說一聲!
程青山趕緊前來同他父母引薦,“父親母親,這是雲錦好友,也是我在慶安時的熟人,聞翠的老闆,許棠許姑娘。”
程老爺子微微頷首致意,道:“常聽小兒同雲錦姑娘提起,許老闆風姿今日得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老夫這身子骨欠佳,不能起身,還請許老闆見諒。”
許棠最受不住長輩客氣,連忙回道:“程伯父過獎,路途一路辛勞,還請二位到聞翠店中暫歇歇腳,想來梅心醫館閉門這麼些時日,這街坊鄰居聽說程大夫回來了,可是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的。”
陳老爺子撫須一笑,道:“小兒這草莽醫術,能替一方百姓做點事是他的福氣。那我們就不客氣了,還請許老闆帶路。”
“哎!”
許棠和四萍上了何雲錦她們所在的馬車在前頭帶路,程青山自覺帶著寧兒和父母同乘一輛。
城門口道聞翠還有段路,許棠沒好氣地擠了擠身旁的何雲錦,調侃道,“行啊,看樣子此行去滇南,比我們想的容易許多嘛,白費了我替你瞎操的那些心了。”
何雲錦低頭笑笑,不自覺摸了摸腕上程夫人給她套上的水頭鐲子,道:“托寧兒的福,二老很是喜歡那孩子。”
“那再喜歡也不至於這樣捨不得,我聽著伯父身子還未大好的樣,怎的就一起來雲川了?”
何雲錦換了正色,問道:“小棠,你可知他們為何這般喜歡孩子?”
“不知。”許棠搖搖頭,“莫非是程家……人丁不興?”
“這隻是其一。”何雲錦從貼身的荷包裡掏出來一枚墜子,不是金玉材質,觸手生溫瞧著像是某種特殊的石料,許棠接過來細細端詳過,見上頭刻了個年歲久遠的“青”字,打趣道,“這程大夫給你的定情信物?”
何雲錦紅了紅臉,沒有否認,道:“小棠你不覺得這墜子,有些眼熟麼?”
許棠仔細在腦海中搜尋這般印象,“你等我想想。”
“若是我說,青山家中不止兄弟二人,往上還有一個姐姐,在年歲不多大的時候同家人出遊走失了,至今沒尋到訊息,你可想起什麼了?”
許棠心中一怔,猛然抬頭,喃喃道:“阿溫……”
這同樣製式的墜子,她們確實見過,就是在慶安鄉下的那處宅子當中,阿溫奶奶拿給她們瞧過的那塊!當初她還想著拓印下來幫著去尋阿溫外祖來著,如今想起來,上頭也是有一個如此筆法的“汐”字。
“青山走失的姐姐,閨名就叫做程汐雲。這一直是二老心中的痛,也正是經歷過失子之痛,才會對小兒如此疼愛。”
“這般巧合,那程大夫同阿溫熟識這般久,就沒瞧出來一點眼熟?”
何雲錦搖搖頭,“青山當時把這墜子交予我,我一眼便識得了,同他說起他也很是吃驚。畢竟他是家中幼子,程家姐姐走失的時候她還太小,竟是一點麵容的印象都無了。加之阿溫父親又是夷人,這般的體格,若是不知道其中底細,如何會往那處想。”
“這事咱們再過篤定,可畢竟是猜測,怎的不等同阿溫爺爺奶奶瞧過了再通知二老,來的這般急?”
“都怪我,同青山說話時沒注意被府中路過的小廝聽去了,二老聽說了當中細節,說著無論如何要來雲川看一看,隻為心安,青山他攔不住。”
馬車轉過四平八闊的街口入了桂儀長街,許棠打簾子看一眼,“阿溫這幾日都在莊子上,我看伯父的身子,這般長途勞累不宜再經大悲大喜,就讓他們修整兩日,再挑個合適的日子見麵吧。”
何雲錦點點頭,道:“我與青山也正有此意。”
馬車停在聞翠前頭,許棠招呼小廝來迎人,進店吩咐春桃準備些溫涼的飲子,沒想到一抬頭就撞到瞭如今已經高她小半頭的阿溫。
“嘶——”阿溫抽著冷氣,嘟囔了一句,“這樣急。”
許棠猛一抬頭,道:“你怎的在這兒?”
阿溫指了指櫃枱上的茶葉,“楊伯說潮,提前給你送來。”聞翠門口一大堆人吸引了他的主意,阿溫靠在櫃枱上,問了一句,“雲錦姐回來了?”
許棠想著現下見麵是在不是好時機,當即捂了阿溫的眼睛就把他往後門推,嘴上一邊打岔分散阿溫的注意力,“什麼雲錦姐,你這小子,怎麼從來不聽得叫我一聲姐姐,我不也比你大麼?”
阿溫又不是傻的,許棠這般反常的舉動倒更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他手輕輕一抓就握住了許棠擋在她眼前的手腕,從她的頭頂遠遠逆著門口的光看出去,在一群人當中,忽的就對上了一雙略微蒼老卻莫名熟悉的眼睛。
那雙眼怔怔地看著他,許久後,阿溫隻聽得有人喚了一聲“孩子啊”,便無端地落了一行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