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雪夜相談過後,梅心醫館的事好似被許棠和何雲錦同時默契地擱置了,等到年節都翻過了,醫館也遲遲沒有開張的跡象。殘寒漸退,雲川城的街頭巷尾,那些寂寂了一整個冬日的枯樹,泛起了星星點點潮濕的綠。城草青青,混在雪泥消融後的磚石縫裏冒出頭來,被信客快馬的鐵蹄達達踏過一回,身上的翠色便濃上一分。春意自南向北,等到雲川城門口的青草連綿了成片的綠,正在聞翠裏頭忙著招呼客人的何雲錦,收到了來自南邊的春意。
程青山似乎是想把一年來未能說成的話都一一道明,那信寫得極長。何雲錦回亭陽山莊才拆開讀來,屋子裏的燈便足足量了一夜。晨起一夜未睡的何雲錦碰上抓心撓肝般好奇早早醒了的許棠,天光半亮的時刻,兩人摸起來在廂房相連的小廳中麵麵相覷,愣了半晌忽的就笑了。
許棠瞧見何雲錦眼下烏青,但眸子倒是無比清亮,自知對麵這人也是睡不著了,索性拉著何雲錦進了自己屋,道:“天還早得很亮呢,索性咱姐倆躺著說說話。”
屋子裏點著不晃眼的豆燈,兩人並排躺在許棠那張換過的大床上,怔怔地盯著床帳頂,半天沒說話。還是許棠這個急性子憋不住了,一翻身爬起來把枕頭抱到懷裏,湊到何雲錦旁邊明知故問了一句,“程大夫給你寫信了?”
“嗯。”
“那信封捏著那麼厚一本,程大夫是給你寫話本子了麼?雲錦姐可是看了一夜沒睡?都寫什麼了啊?撿點我能聽的說說嘛?”
許棠炮仗般的追問丟給何雲錦,最後一句莫名踩了她的耳根子,讓她有些燒得慌,“有什麼不能聽的,凈瞎說……”
“那既然雲錦姐這般坦蕩,我就再替姐姐讀一遍,檢驗一下程大夫的真心實意!”許棠佯裝要翻下床去對麵屋子找何雲錦的信件,剛掉頭就被何雲錦慌裏慌張抓住了腳脖子。
“小棠!”何雲錦叫住她,“你要是再胡鬧,我就真什麼都不說了!”
“好好好!”許棠乖乖爬回來守在一旁,“我不鬧就是了。”
程青山的信寫得瑣碎,說著從慶安一別越久,便越是能看見自己的真心。可父親病中需得近身侍疾他脫不開身,他心中念著雲川城裏的人,陪伴父母在側雖然盡心儘力,但也難免偶爾晃神落寞。兩位老人家瞧在眼裏,到底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問出來何雲錦的事,父子間僵持許久才鬆了口,隻道這人得帶回家看看,他這纔敢落筆寫信送來。
門第、家世、身份,這些當初被何雲錦一問就絆住程青山的東西,他用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同雙親爭取,當中艱辛,他在信中隻字未提,隻說聽聞雲川城報春盛景,不知可否邀姑娘同行。
“抱春節!?程大夫也太會了!”被旁人愛情故事感動地滿床打滾的許棠翻過身來,問道,“那程大夫可有說何時到?”
“既說了抱春節的事,應當會在那之前。”
許棠在自己臥房滿室清盈的宜蘭香中聞到了一點點酸味,默默嘆了一口氣,“完了,去年還陪著我在泗春園招攬顧客的人,今年就要丟下我一個成雙成對了。”
“小棠。”何雲錦沒有接她這處話,房中靜默了片刻,隻聽得她輕輕喚了一聲。
“嗯,我在。”
“我想好了,冬節那晚告訴你的事,我不打算瞞著他。”
觸手可及的幸福在眼前,何雲錦思來想去,選擇了一種近乎赤誠的坦然相待。從前不知何為所愛,如今老天給了這樣的機會,她便想貪婪一回,她希望那個人能接受她的全部,她的不堪她的從前,那些造就瞭如今何雲錦的一切過往,她準備將其連帶著一顆真心全數交付。她下了決心,這般丟盔棄甲拋卻所有戒備的機會,這輩子隻有這一次便夠了。
漸亮的晨光從窗格中隱隱透進屋內,許棠知道從前滿身傷痕的人再開啟心防是如何艱難,可是她莫名就覺得,何雲錦人生就如這身側長夜的盡頭,晨光已然到了。
*
一夜東風起,萬山春色歸。
又是一年抱春節,眼看著緊隨其後的就是聞翠開業一週年的隆重活動,亭陽山莊這段時日,可謂是忙了個人仰馬翻。小有名氣的聞翠老闆許棠,仗著去年抱春節上一身紅衣驚鴻一瞥,今年再也不用蹭周詢的路子去討那名帖,自待在店裏都有人親自給她送上門來。錢財開道,她又在泗春園裏頭佔了地段最好的一片空地,準備熱熱鬧鬧給聞翠一週年的活動造起勢來。
自打聽說程青山抱春節要邀何雲錦同遊,許棠操心的事又多了一樣。何雲錦在聞翠算半個主事的人了,每月掙的銀錢不少,可都緊著寧兒花了,向來都不捨得費在穿衣打扮上。許棠如今手裏寬泛了,何雲錦忙起店裏的事來彷彿連程青山這麼號人都忘記了,忙得腳不沾地的許棠還要見縫插針地往裁嫣樓跑,藉著抱春節的由頭,給一屋子姑娘採買衣裳首飾。
去年這時,亭陽山莊一輛馬車幾個食盒就進了泗春園。今時不同往日,從聞翠和亭陽山莊出發的馬車足足五六架,除了一身嬌俏新衣的春桃四萍,還載滿了今日雇來幫忙的女眷。打頭的那一輛,還是元豐駕車,裏頭是不用再靠衣裝引人注目招的許棠,今日她一身入鄉隨俗的素雅襦裙,簡單的珊瑚釵環裝點,一旁是有意無意被她強行梳妝打扮過的何雲錦,端的是一副溫婉如水的美人麵。
到了泗春園外頭下車,許棠和何雲錦打頭,身後跟了一溜同樣製式衣裙的姑娘們,手提食盒步子邁得是春風婀娜,從泗春園門口排開長長一列徑直往園子當中去,聞翠的點位還未正式開張,就已經吸引了眾多的目光。
去年許棠她們以茶飲謎底為由,破開了聞翠在雲川城立足的第一步,後來也間接造就了林琴容那一對璧人。今年抱春節前月餘,林琴容就替她那些閨中待嫁的小姐妹來打聽了,看看聞翠今年還有沒有這般牽線搭橋的法子。兩廂一合計,許棠便如法炮製,帶著今年新春的新品給姑娘們送福利去了。
聞翠半月形的場麵前頭,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慕名而來的姑娘們,公子少爺的怕唐突,雖說隔得遠,年歲輕些的沉不住氣,還頻頻往裏頭看。
同林琴容交好的有位姑娘喚作王靈玥,也是聞翠裏頭的常客,前些日子早春踏青的時候瞧上一塊木頭疙瘩似的公子,任憑她如何暗示都不開竅,今兒個便要借許棠的場子來好好敲打他一番。
“許老闆,今日蓉兒這有家室的沒資格來,我可是聞翠一頂一的熟人了啊,你可不能見死不救!”
許棠今日心情好,偏生要逗逗她,笑著道:“那若是成了,王姑娘打算如何謝我?”
“喜宴、回門宴,連帶著滿月酒都找你們聞翠總行了吧,我就不信這榆木疙瘩得了跟本姑娘獨處的機會還不開竅!”
許棠抬眼看了眼人群後頭那個一板一眼的小公子,問道:“王姑娘這些可做得了主?”
“哎呀!”王靈玥腳下一跺,“就算我不成,那麼些個小姐妹婚事待辦,我也定同許老闆牽這根線!”
王靈玥這般爽快,許棠也樂見其成,隔著幾層的人群招手把那身子板正的小公子喚到前頭來,稍微使了點手段,就把這一對兒如願安排上了。
許棠在這廂負責遊園活動亂點鴛鴦譜好不熱鬧,何雲錦在一旁盯著幫忙的小工女眷們售賣葫蘆奶茶也是應接不暇,等抽空瞄一眼許棠那邊,排隊的姑娘公子們都散了七七八八,還有幾個怯生生的離在不遠處低頭附耳說些什麼。
許棠這會兒也得了空,對何雲錦一挑眉,道:“雲錦姐,那幾個少爺公子的排了半天也不敢前來,就在前頭杵著打轉呢,說不定衝著咱們這一堆姑娘當中哪個來的呢!咱們賭一把?”
何雲錦指了指許棠身後那捧如火似的山石榴花,道:“抱春節報春而行,咱們這一群女眷都是跟著你這個拿了拜帖的人進來的,這幾位公子,除了沖咱們許老闆還能沖誰,我可不同你賭。”
去年的山石榴是周詢隨便挑的,許棠既不是來正經相看的,索性隨了去年的習慣,還是挑的山石榴花,這般濃烈紮眼的紅落到眼底,忽的讓她想起去年此時桃林裡白衣紅花的剪影。
“小棠,你瞧,人來了。”
何雲錦的聲音將她喚回,許棠轉過身來,帶頭一個年輕公子似乎在好友的慫恿下得了勇氣,這會子一步步朝著她們所在的地方來了。
許棠玩心甚起,打算先發製人,便道:“這位公子來得可晚了些,方纔的姑娘們都帶著伴兒去了,可要等上一會兒呢!”
那公子大概也是個麵皮薄的,嘴還沒張耳朵就先紅透了,支支吾吾說了一句,“我、我不是來尋方纔那些姑孃的……”他一轉身子,意外地衝著何雲錦的方向問了一句,“我是想問問這位姐姐可有帶花來……”
許棠一時錯愕,這捧花何雲錦是未帶,但是這桃花倒是自己找上門來了。她好歹想起些同程青山久遠的朋友意氣,連忙擋在何雲錦和那公子中間,直道:“不行不行,這位姑娘是名花有主的。”
那公子身後的幾位愣頭青朋友大抵有些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楞勁兒,就非要問,“那我們花都沒瞧見呢!怎麼就叫名花有主了!”
“就是就是,我們在這兒瞧了好久了,姐姐的都沒去過旁的地方,花兒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理解,可這老大不小一群人怎的聽不出好歹呢,這會子胡攪蠻纏可別擋了她的生意!正當許棠有些焦頭爛額的時候,身後不遠處,忽的就響起了熟悉的男聲。
“這位姑孃的花,應當是在我這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