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再見一麵

再見一麵

顏鈴一連低迷了幾天。

三天沒下廚做飯,五天沒看動畫片,七天沒照料小花園澆水,就連在睡夢中,那晚餐廳的場景都會於腦子浮現——呼嘯的鐵鳥,昏暗的燭火,以及坐在長桌儘頭的、麵目難辨的大老闆。

這次下蠱計劃,顏鈴大獲全敗,顏鈴魂不守舍,顏鈴心煩意亂。

大獲全敗,是下不了嘴的他;魂不守舍,原因是大老闆;而那心煩意亂的源頭……卻是周觀熄。

他反複複盤自己的失敗,始終無法厘清的便隻有一個問題:為什麼對大老闆死活親不下去的自己……卻可以和周觀熄排練一遍又一遍?

當時倒在大老闆的懷中,下蠱的最佳時機近在咫尺,可腦海中清清楚楚閃過的,不容抵賴的,竟是周觀熄的臉。

此時此刻,他光是看到周觀熄便心煩意亂,既然思索不出結果,便主動遠離煩惱的源頭——於是,他開始躲起了周觀熄。

這其實是件很容易做到的事,畢竟他們日常的“工作”內容也並無交集。於是每天下班後,顏鈴便以“我困了”、“不太餓”等蹩腳藉口,逃避和周觀熄獨處的機會。晚飯每頓都端回臥室吃,甚至連頭發都突然學會自己吹了。

每當察覺周觀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顏鈴會立刻將臉彆開,迴避他的視線。

星期二上午,研發區域內。

照例配合實驗研究,麥橘吭哧吭哧地抱著一堆報告過來,蹲在桌邊,向他彙報了近期的研究程序。

“我們是朋友,你可以坐著和我說話,不要再像這樣蹲著了。”

顏鈴徑直打斷了她:“而且直接告訴我結果就好——還是任何進展都沒有,對嗎?”

麥橘在他身旁落了座:“其實是有一些發現的,隻是我們還需要要進行大量實驗來核實,才能確定結論。這個過程會比較慢,一旦有了新進展,一定會立刻告訴你……”

顏鈴問:“為什麼會這麼慢?”

麥橘吭哧吭哧地說不出話。顏鈴望著她窘迫的模樣,靜了一會兒:“是因為……需要我的血液,對嗎?”

“上次取的血,是不是已經用完了?”他問,“如果再給你們一些,會有幫助嗎?”

麥橘急忙擺手:“沒關係的,我們還有一些彆的樣本和檢測手段,不一定要——”

“來取吧。”

“……什麼?”

顏鈴將衣袍下方的手伸了出來,重複道:“來取吧。”

他怕痛,也害怕尖細的針頭,但他並非不通情達理。

《米米大冒險》裡有一集疾病科普篇,展示了生了病的米米如何在醫院取血化驗。顏鈴這才知道,在這個社會,取血是一種常見的研究測試手段。至少在當時,這群白大褂是沒有想傷害他的。

隻要不傷害他,隻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顏鈴也願意付出最大的努力,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幫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些。

隻是他仍忍不住會恐懼,會害怕他們得寸進尺,會控製不住地去想:這些人……真的會一直像現在這樣不害他嗎?

這次取血時,顏鈴倒沒掉眼淚,隻是在針紮進去的時候扁了扁嘴。結束後,他才蜷縮著身子,捏緊著那壓在傷口上的小小棉球,望著指尖發呆。

他隻蔫了一會兒便恢複了精神,對麥橘招了招手,看似沒頭沒腦地問了個問題:“麥橘,融燼這麼大的公司,為什麼不用掃地機器人?”

麥橘神色驟然一凜,朝著觀察室對麵的鏡子連瞥好幾眼,僵硬地開口道:“這個嘛……因為……機器總會有清潔不到的死角嘛,人工打掃……還是要更細致一些的。”

顏鈴“哦”了一聲。他將棉球小心翼翼地拿開,見“傷口”已經癒合,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單向玻璃另一端,觀察室內,來回踱步的徐容停下腳步,重重地歎了口氣。

“我到現在還是沒懂,當時專業演員都找好了,你非要親自上陣是為什麼?”

她彷彿法。

所以,那晚倒在他懷裡的男孩兒,每一分身不由己的顫抖、難以掩飾地厭惡與本能地恐懼,在周觀熄眼中,又是那樣的清晰。

周觀熄平靜地想,他是真的很討厭‘大老闆’,那是一種生理性的、從根源處無法磨滅的厭惡。

哪怕是他杜撰出的儀容與性格截然不同,皮囊之下終究也是周觀熄無從抵賴、無法分割的一部分自己,

這部分的自己,竟被他這樣徹底地厭惡著。

下午的工作清閒許多。顏鈴百無聊賴地趴在工位上,指尖在光屏上戳來戳去,玩著他最愛的自走棋遊戲。

下蠱計劃大敗,這段時間,顏鈴決定給自己放個假——畢竟那晚,在氛圍如此關鍵且曖昧的情況下,他直接粗魯地開啟了大老闆的手。無論從任何角度看,都是不可逆轉的完蛋局麵。

他的下蠱盟友認為未來還有機會,但顏鈴心知肚明,他搞砸了,搞得不能再砸了。

於是他暢快地在遊戲生活裡逃避起了現實——米米係列ip聯名棋牌類遊戲,顏鈴每天隻是斷斷續續地玩幾局,段位竟已不知不覺衝刺到城市前十。

當然他並不知道這排名有什麼分量,隻覺得每場勝利都來得十分容易。真正艱難的,是生活,是下蠱,是絞儘腦汁想出能夠讓他今晚繼續縮在臥室、不必單獨麵對周觀熄的理由……

一片陰影從頭頂覆下,正全神貫注在調整棋子陣容的顏鈴擡頭,與來者對視的瞬間,手指一滑,把最為關鍵的一步棋下錯了位置:“……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下班了。”周觀熄說。

“下班?你怎麼可能這麼早就——”

“今天是我的生日。”周觀熄說,“公司慣例,可以提前下班。當然,如果你還沒有忙完,我可以在樓下等你。”

顏鈴怔住,睜大眼睛,拍案而起:“今天是你的生日?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

周觀熄平靜垂眸,與他對視:“因為這兩天,我也沒有什麼和你說話的機會。”

連續躲他一週的顏鈴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的喉結不自然地動了動,錯開視線,抱著平板站起身,生硬岔開話題:“……走,回家吧。”

生日是很重要的日子。

在島上,每個人的生日,族人們都會圍聚在一起慶祝——佈置盛宴,烹製糕點,準備禮物,編織花環。壽星公會在小型慶典中得到神明的祝福,成為整座樂沛島上最幸福的人。

顏鈴今晚本打算繼續躲人,但是一想到在這樣的日子,周觀熄孤零零地隻有自己一個人陪,就十分該死地心軟了。

他悶聲不吭對著窗外看了一會兒,甕聲甕氣道:“你有沒有什麼特彆想要的東西,能力範圍內的,我會儘量滿足你。”

空氣沉寂片刻,他聽到身後的周觀熄淡聲開口:“今天的晚飯,可以不躲著我吃嗎?”

“這種東西不能算作生日禮物。”

顏鈴的耳根微燙,始終看向窗外,欲蓋彌彰地補充道:“……而且,我才沒有躲著你。”

到了家,顏鈴這回倒是沒像前兩天那樣直接往臥室裡竄,而是倒反天罡,將周觀熄推進臥室,凶狠地命令他:“在得到準許前,不允許走出屋子一步。”

今天確實是周觀熄的生日。隻不過往年,他要麼根本不過,要麼隻是簡單地回家與父母吃一頓飯。於他這樣的人來說,儀式感向來不是必需品,能夠多換來一些睡眠時間,便是最為奢侈的禮物。

沒想到有一天,他自己竟也會用“今天是我生日”的話作為誘餌,來博取某些對他避而不及的人的停留與關注。

屋外乒乒乓乓的動靜沒停下來,一個多小時後,門板終於被敲了敲,傳來顏鈴得意的聲音:“你可以出來啦。”

周觀熄剛將門推開,下一秒,便感覺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放置於頭上。

淺淡的清香湧入鼻腔,他擡手摸了摸,是一頂小巧的花環。他聽到男孩製止道;“不要亂碰,在我的家鄉,花環給壽星公戴上之後,一整天都不可以摘下,否則神明會讓你的新一歲格外倒黴。”

顏鈴牽著周觀熄的袖口,來到客廳。

桌麵被斑斕的鮮花包圍裝點,燭火通明,各色糕點點綴其間,像是一片花田綻放於桌上,構築而出一個溫暖明亮的小小天堂。

顏鈴宛若小花精靈王,雙手叉腰,得意洋洋,很滿意地打量著這片花團錦簇:“好不好看?如果在島上,遍地的鮮花更多,我還能給你佈置得更漂亮些呢。”

周觀熄淡聲問道:“又動用自己的能力催生了?”

顏鈴驕傲地一擡下巴:“請不要自作多情,放心,都是直接用我小花園裡的積蓄。”

“我知道,在你們這裡過生日,要吃蛋糕這種東西,還要點蠟燭。”

他拿起桌子正中央插著蠟燭的鮮花奶油糕:“但是在我的家鄉呢,我們要吃七色糯花糕,並且要把三種不同的花泥抹在臉上,以此來祈求神明的祝福。”

“為了尊重你的習俗,也為了表現我的祝福,我用花汁做了改良版的鮮花奶油蛋糕。這樣就很完美了。”

他很得意地說著,用手指蘸了些奶油,不由分說地塗在周觀熄的臉上:“彆動,接受神明的祝福吧。”

周觀熄語調毫無波瀾,“你的家鄉,是真的有這個規矩,還是你自己現編的?”

規矩並非憑空捏造,隻不過往往象征性塗一點花泥就夠,但顏鈴自然不會放過把周觀熄畫成大花貓的機會。他咳嗽一聲,麵不改色道:“當然是真有,現在畫在你臉上的每一道奶油,都是幸運的象征,我這是為了你好,不要亂動。”

周觀熄靜默著任由他的動作,隨後也擡手勾起一抹奶油,直接刮在顏鈴的鼻尖上。

顏鈴瞪大眼睛:“你乾什麼?”

周觀熄說:“把好運也分給你一點。”

顏鈴這下沒法反駁,鼻尖頂著奶油,哼了一聲,更加起勁地周觀熄的臉塗上歪歪扭扭的花紋。最後,他擦了擦手,神情莊重,用指尖輕點著周觀熄的肩膀和脖頸,比劃了一個漂亮而獨特的手勢。

他閉上眼,雙手合十,虔誠地說:“山神、海神還有顏鈴,希望周觀熄可以永遠快樂。”

隨即睜開眼,輕快地摧促道:“快許願啊。”

他有些好奇,周觀熄這樣無欲無唸的人,會許下什麼樣的願望。然而周觀熄隻是閉上了眼,短短片刻後,又緩緩將雙眼睜開:“好了。”

“你為什麼不說出來?”

“在我們這裡,願望說出來,就不靈驗了。”

原來如此。顏鈴點了點頭,兩地風俗不同,便不再勉強:“好吧,那吹蠟燭吧。”

周觀熄垂眸微微俯身,將蠟燭輕輕吹熄。

顏鈴快樂地盯著他的動作。然而當煙霧散去,視野變得清晰,和後方那雙墨色濃稠的眼睛對視的瞬間,心頭莫名微動。

他下意識地錯開視線。

“……你沒有提前告訴我你的生日,所以我沒有來的及給你準備禮物。”

靜了片刻,顏鈴微微偏過頭,擡起手,解下脖子上的項鏈:“這是聽夢螺,很稀有的信物,有了它,未來你上島的時候,即使身為島外人,也不會被族人們扔石頭和臭魚乾,還會受到最高禮遇的招待呢。”

他說,仰起臉,將海螺項鏈捧在手心,高高舉起,等待壽星公將禮物取走。

周觀熄看了一眼他掌心的東西,沒有伸手去拿,繼而注視著他的眼睛,主動彎下了腰。

顏鈴的眼睫輕顫,抿了抿嘴,擡起手,將項鏈戴在周觀熄的脖子上。

海螺的紋路繁複精美,記錄著海洋深處的秘密,泛著深邃的熒光藍色。顏鈴勾著手指拽了拽項鏈,笑眼彎彎地對眼前的男人說:“周觀熄,生日快樂。”

這是一個美好、平淡而被花香與奶油填滿的夜晚,顏鈴徹底忘記了要躲避周觀熄這件事。他翻找出來了之前用過的拍立得,給正在品嘗花糕的周觀熄拍了許多曝光過度卻洋溢歡樂的照片。

他們又一起看了電視。顏鈴吃了好多糯花糕,還貪杯喝了一些周觀熄開的紅酒,微醺時他的雙眸晶亮水潤,指著電視機裡的小水獺,頤指氣使地命令等米米遊樂園建成之後,周觀熄必須要陪他一起去玩。

看著看著,他昏昏欲睡,身體搖晃間,找到了一個溫暖堅實的依靠,便枕著一動不動了。

他做了一個美夢,夢到渦斑病被治癒,他帶著周觀熄回到了島上,見了阿姐阿爸。他們一同去了燦青花田,一起去撈魚烤食。他的頭發又長了到腰際,周觀熄用鮮花幫他編了漂亮的辮子。

最後,他們並肩躺在沙灘上,冰涼的海水蔓過腳掌,周觀熄手勾起他的發絲,傾過身子,低下頭,溫柔而安靜地吻了他的嘴唇。

——不是以排練下蠱的名義。

顏鈴十分驚恐地睜開了雙眼。

他心慌意亂,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並且發現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睡過了頭,還拖累著周觀熄一同遲了到。

頭腦混沌一片,他來到公司,氣喘籲籲地打完卡,心虛不已地溜進作物培育室,卻發現徐容正在屋內等著自己。

徐容臉上永遠掛著得體且毫無瑕疵的標準笑容,但這次,她倚在培育架旁,揉著眉心,臉上展現出了顏鈴從未見過的疲憊。

在她擡起頭與顏鈴對視的瞬間,一閃而過的無奈掠過她的眼底,最後化作一抹和煦的笑意:“顏先生,早上好。”

顏鈴遲疑道,怎麼了?

徐容將一張薄薄的方形紙片遞到他的麵前。

“這是一張電影票。”

徐容笑意不變,卻悄無聲息地撥出一口氣,“大老闆他……想和您再見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