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過去的那一天的煙花,傅璟三記了很久。
後來他也沒再有機會放煙花,逢年過節也忙著賺錢,充其量能和姐姐一起吃一頓團年飯。至於煙花那種可有可無的東西,就隻存在於窗外,存在於一茬又一茬小孩的手裏。
十七歲的他和霍雲江靠著車前蓋淺嘗輒止的親吻,無關於任何慾望,他們僅是單純地想要親吻。
很快相接的唇便分開,傅璟三抿著嘴笑,霍雲江則認真看著他,眼眸深邃。他像在隱忍著什麼衝動,連聲音也有些沉悶**Y_Q_Z_W_5_**沙啞:“璟三,和我一起念大學,怎麼樣?”
“……我念什麼大學啊,你看我像能念大學的樣子嗎?”傅璟三**Y_Q_Z_W_5_**歪著腦袋道。
“還有一年,努努力至少可以上個三本。”霍雲江說,“我應該,會保送燕大;你就讀燕大的三本,學費不用擔心,我會負責。”
“……”傅璟三懵了,他壓根沒想過這問題。
在他的人生規劃中,高中畢業滿足了他姐期待的高中文憑,他就南下去打工做生意,另覓機遇。
讀大學最讓他覺得奢侈的不是要花銷的學費與生活費,而四年原本可以賺錢的時間。對窮人來說,學習的成本高得令人髮指。
可他聽見霍雲江說這話時,心跳猛然快了起來。
“……你保送啊,我還以為我們學校的保送名額,肯定會給學委。”
霍雲江說:“應該是,我也不確定我父親跟學校有沒有說過什麼,隻是聽我父親的意思,好像我會被保送。”
“嘖,”傅璟三說,“有錢人的特權。”
“我的成績,保送也不過分吧。”霍雲江往他那邊湊了湊,抵著他的額角,和他一起看著還在燃燒的煙花,“為我努努力怎麼樣?”
“……我真的不是讀書的料。”
“我會幫你的。”
他一貫最不喜歡別人幫忙,不喜歡欠人的情,不願意要別人的好。
但那天的他沒有由來地放鬆了警惕。有那麼零點幾秒乃至更短的時間裏,傅璟三竟覺得接受霍雲江的好,天經地義。
在短暫的對視之後,他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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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去之後,傅璟三辭掉了他兩份工,兼職攢出來的錢成為他接下來一年的生活費。
那筆本該迅速還清的債務被一句“和我一起”給擱置了——在和霍雲江日漸濃烈的愛裡,他開始覺得還債不急於一時,他也不必天天想著如何擺脫這段關係。
或者說,他開始不想結束。
人類原本就是矛盾的集合體,每個人都很矛盾,他也一樣。
他一邊發自內心的排斥對方處在雲端的家世,一邊習慣了有錢下館子、沒事喝飲料的日子。他一邊覺得霍雲江是危險的、是不正常的,一邊沉迷和他親密接觸。
他一邊覺得作為獨立的人被其他人刻上烙印是恥辱,一邊在每次洗澡看到紋身時都會想起霍雲江說喜歡他的嘴臉。
他開始上課打起精神,按照霍雲江給他安排的任務從高一的內容開始補起。他們原本閑散的休息日會去咖啡館看一整天的書,背整版整版的單詞。
霍雲江無疑給了他人生的另一種選擇,他可以正規大學畢業,和茫茫多的應屆畢業生一起從零開始步入社會。
那時候傅璟三常常想,隻要他和霍雲江真心相對,“一輩子”也不再是虛妄的形容。
直到他們在咖啡廳的角落裏接吻時被偷拍,照片貼上了學校的佈告欄。
那時離高考還有一百二十一天,霍雲江的保送名額剛定下來不到一週。
他和霍雲江不夠敏銳,那天的早自習時都還沒察覺到任何異樣。
傅璟三趴在桌子上做卷子,麵對那些印刷字他提不起半點精神,卻又強迫自己做下去。羅琛遲到了,急匆匆跑進教室時,傅璟三正打算回頭問霍雲江某道題的答案,就被羅琛風風火火衝進來的氣勢嚇到了。
他拿著卷子問了句:“……怎麼遲到了。”
羅琛張嘴剛想說什麼,眼神忽閃著瞟了霍雲江一眼就停住,再看了看他,然後僵硬地坐下。
傅璟三瞧他不對勁兒,又問:“怎麼了啊你?不舒服?”
“……”羅琛一邊放包,一邊再小心翼翼地往後看了眼,像在確認霍雲江有沒有在看著他們,“你剛上來沒看佈告欄?”
“我看佈告欄幹什麼?”
他沒收著音量,羅琛立馬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再摸出手機來,快速操作了幾下遞到他麵前。
羅琛約莫有些害怕霍雲江,或者說他覺得他和霍雲江不熟——其實這個班上大多數人都這麼想,霍雲江和所有人都能好好相處;可正因為和所有人都一樣,也就等同於和所有人都疏離。
對方那種刻意躲避霍雲江的做派讓傅璟三有些不爽,可他也沒多說什麼,隻垂下頭看手機螢幕。
老實說傅璟三根本想不到正處於高三關鍵時刻的他們,能發生什麼熱鬧;可在他看到螢幕上照片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裏。
螢幕上是羅琛拍攝的佈告欄,而佈告欄上貼著一張畫素很差的照片。
即便畫素很差,他還是能認出照片中的背景是他們常去的咖啡廳,他和霍雲江幾乎每個週末都泡在那間咖啡廳。通常都是他在做題,霍雲江看書,偶爾聊幾句,或者交換一個偷偷摸摸的吻。
照片上正是他和霍雲江側著頭,隔著咖啡桌親吻的模樣。
霍雲江的臉佔據著螢幕中心,那張側臉太有辨識度,但凡認識霍雲江,應該都能一眼認出來。
而他剛好在鏡頭的另一側,被遮住了大半。
但拍照人無比貼心,用馬克筆在照片上特意標註上了他們倆的名字。
霍雲江,傅璟三。
這一瞬間,周圍同學念英文或閑聊的話語都變成了指向他們的竊竊私語,像數不清地利刃停在半空中,氣勢洶洶地要將他們圍剿。
下一秒羅琛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腰,傅璟三渾身一抖,像受驚的野狼,眉頭緊皺著抬起頭。
手機被推來的試卷覆蓋,角落空餘處用鉛筆寫著一句潦草的話:
你們真是同性戀?
傅璟三無意識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以緩解他的焦躁不安;他沒回答羅琛的話,突兀地起身從對方身後擠出座位:“我去個廁所……”
“哦、哦……”
他走得倉皇,像逃難一樣。
霍雲江專心看著他的書,像是壓根沒察覺到羅琛的異樣,隻在傅璟三出去的時候抬頭輕輕看了眼。
一分鐘後,他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震,是傅璟三發來的短訊:來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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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璟三在狹小的隔間裏,身上止不住地冒汗。那張照片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伴隨著臆想中的議論聲。
等待霍雲江過來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那種焦慮像從四麵八方湧來能將人腐蝕乾淨的濃霧,他站在中心不知所措,被迫直麵“死亡”。
他們的關係要被公之於眾了——他滿腦子隻剩這個念頭。
一旦被人知曉,他們要接受的是其他人的指指點點、嫌惡的目光,還有更多的、難以預料的可怕後果。
且不論霍雲江家裏會作何態度,單單是學校,就一定不會當做這事沒發生過。約談家長大概是第一步,後續是讓他們雙雙停課還是退學,傅璟三預判不了。
但僅僅第一步,對他而言已經足夠可怕。
他的監護人是他姐,約談家長就意味著……傅璟一會知道這件事。
“璟三……?”門外傳來霍雲江試探的聲音,傅璟三猛地開啟門,拽過對方的手臂有些兇狠地把人拽進隔間裏,再迅速鎖上門。
“我們被拍了你看到了嗎,貼在佈告欄你看到了嗎?”他急切地問道。
霍雲江搖頭:“什麼照片。”
“就是我們在咖啡廳的時候,那什麼……就是……”他慌亂到話都說不清楚,“就是有人拍到我們在咖啡廳接吻,然後貼在佈告欄了……剛才羅琛告訴我的。……怎麼辦?霍雲江,我們怎麼辦?”
對方皺著眉,微微停頓了會兒道:“你是說有人貼了照片在下麵?”
“嗯……”
“不用怎麼辦,貼了撕掉就好。”霍雲江安慰似的放緩了語氣,抬手捧住傅璟三的側臉,“別慌。”
“怎麼可能不慌啊,我……”“璟三,你很怕被別人知道嗎?”霍雲江打斷了他的話,“冷靜點,就算被人知道,最壞的結果是我們退學,離開這裏;那也不在乎他們知不知道了……沒人能對我和你指指點點。”
“不是的霍雲江,你聽我說,你聽我說……”傅璟三聲音發顫,“你家呢,這事你家要是知道,你怎麼辦;還有我,我不能讓我姐知道這件事,我不能退學……”
傅璟一勞心勞力這麼多年,就是為了讓他讀書;他甚至都在努力為讀大學做準備。
——他怎麼能被退學?!
“沒關係,我被趕出霍家也沒關係,我不在乎那些家產,原本也不是我的東西。”霍雲江說,“我喜歡你這件事,光明正大,不怕任何人知道。”
“不是這個問題……”
霍雲江的眸子發亮,藏著某種詭異的期待。他看著傅璟三的雙眼,堅定道:“我早就準備好了。”
他不必把話挑明,傅璟三仍能讀懂背後的意思——霍雲江不打算否認,希望他也別否認。
一直以來,霍雲江都很執著於“所有權”,這點傅璟三很清楚。
而他很排斥這點,隻是在愛情把他沖得暈頭轉向時,他無意識地忽略掉了。
現在他們被一張偷拍照推到懸崖邊,霍雲江仍然抓著他的手,堅定不移;那麼他跳,還是不跳?
跳下去是很浪漫沒錯,傅璟三不討厭浪漫。
可他想起姐姐粗糙的手,想起那些年在寒冬臘月裡擺地攤、在烈日炎炎下賣奶茶的姐姐,想起那句“你要讀書”……他怕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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