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梅花
傍晚,東市正是熱鬨的時候。
一名身著緋紅色官服的英俊男子走進古琅閣。
這是一家售賣女子飾品的店鋪。
男子在店中逛了一圈,然後拿起一支梅花簪。
髮簪是細細的金身,簪頭鑲嵌著幾朵石榴石雕刻成的紅梅,色澤鮮紅,從梅花枝頭墜下來幾縷金鍊製成的流蘇,長短不一,底端套著幾顆潔白光滑的珍珠。
在多為女子或是夫妻的店中,這位孤身一人的俊美男子尤為打眼。“官人,是要買給娘子的嗎?”掌櫃上前詢問。
“嗯。”男子的聲音清冷乾淨,惜字如金。
“那官人要不要看看本店新推出的……”
“不必,就要這支吧。”男子將梅花簪放到櫃檯上,示意掌櫃包裝結賬。
“好嘞!”掌櫃一邊手腳麻利地將簪子放進木匣子中,一邊殷勤地笑道:“官人這簪子是我們店主親自設計的,全天下僅此一隻,官人的娘子戴上了,一定漂亮得很!一共二兩銀子。”
“多謝。”男子接過裝著梅花簪的木質匣子,放入懷中,再將銀子放在櫃檯上後轉身離去。
裴世存剛走出古琅閣,就有一個乞兒與他擦身而過。
就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名蓬頭垢麵的乞兒拿走了他掛在身側的錢袋。
“幫我留意身上有此配飾之人。”在喧囂的人群中,他聽見他低低的聲音。
回到裴府的時候,小雪已經停了。
不出所料,裴世存走進自己的院子的時候,又看見了那抹坐在屋簷下等待的身影。他記得她剛來裴府的時候。
像隻怕生的小貓咪。
自己是她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唯一能依靠的人。
洞房那夜他帶著些怨氣,因為自己不得不娶一個不喜歡的女子。
更何況這名女子還是名胡姬。
她撞見自己中了春藥便趁虛而入,代替了那個原本要被“捉姦”的人,最後成功嫁入裴府做了他的側室。
所以哪怕自己知道她不是那個下藥的人,哪怕自己也知道她在宋府或許過得不好想要藉機逃離,他還是會忍不住恨她。
若是她當初能幫他及時通知侍衛,他也不至於要淪落到娶一個不喜歡的胡姬為側室的地步。
畢竟隻是一個剛及冠的少年,對情緒的控製還冇有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他已有心悅之人。
這大概是份永遠無法被迴應的心意,因為他知道沉月音從小便與皇帝兩情相悅。他們三個一起長大,可是他總是沉默的那一個。
他一直默默看著他們,直到皇帝登基,直到沉月音嫁入皇宮成了貴妃,他請求去做大理寺卿。
他不想做他們未來孩子的太傅。
這對那時的他來說,要接受三人關係的轉變,有些突然和殘酷。
他拒絕了無數母親為他相看的小姐。
“隻要能默默地看著意中人就好了”,當時的他這樣想。
他知道這份執念會隨著時間淡去。
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沉月音成為貴妃後的兩年裡,曾經濃烈的情感在慢慢消逝。但還不至於消逝個乾淨,隻剩清澈的發小友人之誼。
他還僥倖地保留著一絲“或許心中人在傷心時,他仍可能有資格站在她身邊”的慰藉。
宋洛以一種讓他極其屈辱的方式,打破了他的幻想。
乾淨專一是他最後能夠讓“或許會在皇宮中被帝王傷得心灰意冷的沉月音”選擇自己的籌碼。
他已經連這點優勢都失去了。
所以,洞房之後的第二天,他早早離府,卻冇有去大理寺值公差,而是去雲來客棧的二樓雅間枯坐了一天。
他喝著酒,看著外麵街上的眾生百態,從太陽升起,看到日落西山,夜晚降臨。
等他醉醺醺的回府的時候,看到的是坐在屋簷下等著自己的胡姬夫人。
黑夜裡,低頭扣著手指的她聽到動靜抬眼看來時,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像是一簇鬼火,在幽暗的環境裡卻熠熠生輝。
——怯生生的眼神,想要討好卻又不敢上前的動作。
漂亮的眉毛微微皺著,紅潤的嘴唇緊繃成一條線,然後微微抿出一個僵硬的示好的笑容。
他想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個時候,他覺得自己好像擁有了一段關係的主導權的快感。
“那就這樣吧,儘情地享用她。”他破罐子破摔地想著。
他會給她金珠、地位,他會成為一個外人挑不出毛病的丈夫,但也僅此而已,他不會給她感情,他也不會有胡人血統的孩子。
他也冇想再娶正室夫人,或是納侍妾,誕下繼承人,儘管母親在宋洛進府後總是唸叨著要他娶中原血統的女子“傳宗接代”。
求而不得的一生到他這裡終結就好了。
從回憶裡掙脫出來,裴世存看到坐著的胡姬站了起來,綠色的貓眼注視著他,抿唇笑了起來:“大人,您回來啦!”
他走上前去,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她柔軟白皙的臉頰。
然後從懷裡掏出木匣,打開,拿出那隻梅花簪,斜插在了她的髮髻上,摸了摸她棕色的微卷的鬢髮,然後回答她:“嗯。”
“外麵冷,進屋去吧。”他攬著她進了溫暖的屋子,炭燒得正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