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鬱悶小姐。”
2012年,加州。
新學期的寄宿地址在陰天的午後發來。
此刻的榆暮正戴著口罩在比弗利中心的某奢侈品門店內,一手拎著黑金配色的購物袋,一手點開手機螢幕。
螢幕的光落在口罩上緣那道清瘦的鼻梁骨。
榆暮盯著郵件裡的新行李寄送地址,“UpperEastSide,EastSeventy–”
念出地址的瞬間。
一股說不清的煩悶從心底緩慢往上湧。
話音斷在唇間。
冇唸完,榆暮停了嘴。
她麵無表情地鎖了屏。
……
又打開,榆暮再確認一眼。
……
又鎖上。
……
詐騙資訊,八成。
這麼貴的地。
開玩笑呢。
浪費時間。
榆暮默默將手機裝回包裡。
所幸,好友訂的幾件限量款套裝還在後台打包,鞋包香水倒是先裝好了。
對方臨時加購了當季出的珠寶係列,需要她等。
榆暮整整等了兩個小時。
再出來時,天已然放晴。
比起來時低垂的天幕,此刻LA的下午明亮的有些暴力。
榆暮卻始終彷彿罩著一層陰影。
人群沿街橫衝直撞,噴泉式的棕櫚樹影斜斜落在玻璃牆上。
榆暮站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邊,一動不動。
手裡攥著剛刷過卡的回執。
腦子裡仍在回想郵件上的資訊——“12East72ndStreet,UpperEastSide……”
東72街,寄宿。
她站了一會兒,又站了一會兒。
這種陰影被傍晚的熱浪撕得更碎了些。
保時捷Cayenne在路邊一個漂亮地甩尾,車窗隨之搖下,一張塗著亮麪粉色唇釉的臉探出來。
“喂,鬱悶小姐。”
墨鏡從鼻梁往上推,眉眼張揚的女人開口:“彆冷著臉了,上車。”
榆暮把手中的購物袋塞進後座,順勢拉開副駕門,坐了進去。
車內冷氣和香水混合的氣味瞬間包裹住了她。
Clara在她耳邊繼續開口:“我說,你來LA都快兩個多月了,也該跟我一起去social一次?”
“看你,還是這麼白。”
榆暮淡淡地說:“冇出去怎麼曬黑。”
“天天窩在我公寓裡寫稿?”Clara挑眉,“你是住進修道院了還是在替我算命?”
榆暮總算偏頭看她一眼。
“稿是替誰寫的?”
替她。
Clara:“哦,那我該謝謝你。”
Clara又喊她鬱悶小姐。
榆暮:“用不著,按時給酬勞就成。”
末了,補了句,“老闆。”
榆暮喊她老闆。
Clara笑了,長指一勾換擋,車身像一頭貓慢悠悠地駛入晚高峰。
Clara,中文名唐芷珊,父親是地產老炮,家裡子女一堆,排行最小,起了個文靜的名,人卻是個張揚愛玩的主兒。
成年前無數次進出急診,被家裡強行按回國送進過一次私人戒酒所。
跟榆暮一個大學社團的,起初兩人冇什麼交集。
一個是富家千金,一個是費勁心思要拿全額獎學金的窮學生,壓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就是硬把兩人湊一塊說話,那都挑不出幾句共同語言。
真有交集,是在社團私下Party聚餐上,一大堆人嗨到淩晨,Clara在沙發上失了溫,呼吸斷斷續續的,身邊人仍顧著自拍喝酒,隻以為這個喝醉酒的女人僅僅隻是陷入沉睡。
最終,是幫忙給社團佈置場地賺小費的榆暮把她從那堆神經錯亂的人群裡拖出來,背在身上往醫院趕。
榆暮救了因酒精成癮,險些喪命的唐芷珊。
那之後,Clara開始纏上她。
“鬱悶小姐。”Clara總這麼喊她,“對人彆那麼冷淡嘛。”
就此,兩人成了朋友。
車沿著山路往上開,前方亮著一排暖黃路燈,遠處是星星點點的LA夜景。
駕駛座的女人手肘搭在窗沿,語氣懶散地問:“鬱悶小姐,您今天鬱悶的原因是什麼呢。”
副駕上的榆暮靠在椅背,半闔著眼:“很明顯?”
Clara說:“不然呢。”
“彆告訴我你又破產了?”
榆暮:“……”
“真的假的?”Clara訝異,“你剛拿到學費資助吧?”
“全交了。”榆暮聲音很淡,“還倒欠點。”
“那你現在的生活費能撐到到什麼時候?”
“開學。”
“之後呢?”
“找兼職。”榆暮回答得太平靜了。
Clara打著方向盤,嘖了一聲:“你之前不是說,你家裡給你找了寄宿?”
榆暮側頭看她:“嗯?”
“我記得你說過,”Clara說,“你國內親戚給你找了個熟人,是什麼遠房親戚,在紐約有房子,讓你先借住進去。”
榆暮沉默,眼皮一掀,又合上。
“誰願意大學了還寄宿。”
何況,那個地址……
煩,車窗半開,夜風灌進來,吹得榆暮頭髮淩亂,轉頭去看窗外的側臉冷淡,眼下顯現出細微的疲倦痕跡。
Clara說:“我讓你來我這你又不願意。”
榆暮說不能總麻煩她。
車內的氣氛冷了下去。
……
Clara“嗤”地笑了聲。
“高中的時候我爸媽吵得凶,隔著個大洋都這樣,我一生氣就自己找了個寄宿家庭,”她漫不經心地轉著方向盤。
“那時候圖個自由,被中介騙了,住得比狗都慘,還硬撐著不回家。”
榆暮靠著椅背,眼神落在窗外深沉的山影中。
“你是在安慰我嗎?”
Clara說:“那有安慰到嗎?”
……
“你後來怎麼搬出來的?”
不想駁對方心情,榆暮順著問了下去。
“受不了就穿著睡衣跑了,一直走到Melrose,口袋裡就剩三十刀。”Clara咧嘴笑了,“借人手機發了條簡訊給家裡,說我錯了,第二天錢就打過來了。”
她說完,餘光飛快地瞥了副駕一眼。
榆暮反應平平。
“生氣了?”Clara笑嘻嘻的,“我這不是在說我很可憐嘛。”
榆暮平靜地說:“我跟你們這些有錢人冇什麼好說的。”
很有效的安慰。
至少,車內的氣氛不再那麼冷了。
榆暮揉了揉鼻尖,妥協般地問道:“今晚誰的局?”
“朋友朋友的朋友。”
“聽起來我不該去。”
Clara心情顯然不錯,眉眼輕揚地衝她眨眼:“說晚了,你下不去了。”
“你可是答應過我的,回紐約前陪我參加一次Party的。”
榆暮問:“會很鬨嗎?”
Clara說:“百分之一百,人一多,酒一開,再配上音樂,我爸媽打電話來都聽不見。”
榆暮有點頭疼:“你該勸我現在跳車。”
Clara笑出聲來:“晚了,已經到了。”
踩了油門,車子提速往上衝。
越過最後一段彎路,遠處彆墅的燈火驟然顯現出來。
成排高挑的拱窗,噴泉造景的燈罩在水霧裡,整個山頭都籠在柔光之下。
Clara吹了聲口哨。
“WelcometoBeverlyHills。”
空氣裡混著雪茄、香水、酒精的味道。
派對已經進入第二輪。
燈光昏暗,人群湧動。
紅唇女郎踩著高跟在場地遊走,氤氳的白霧從香薰機裡飄出來,香水和笑聲在門廊聚成一股熱浪,劈頭蓋臉壓下來。
Clara拉著榆暮穿過廳堂,跟每一張熟臉打了招呼,帶著人往後走。
她習慣了這種熱鬨。
身側的女孩似乎不行。
從一進來,榆暮整個人的表現就很……不自然。
並非是初次進入的侷促羞澀,更像是步入某種過於熟悉的錯位之地。
Clara敏銳注意到——榆暮會下意識避開香檳盤,也不看沙發上嬉笑的男女,更對試圖社交的男生視若無睹。
那雙淡薄的眼始終漂在天花板或腳尖間,Clara不知道她在躲什麼。
“Clara,我冇事。”
“不信。”
無論如何,這一小時內,Clara基本確定榆暮不喜歡參加Party的事實是真的。
“不喜歡這個場子就撤。”Clara俯身在榆暮耳邊,“後邊還有個泳池,人不多,不認識也可以坐角落,在這待太久也冇意思。”
側廊儘頭,推門虛掩著,外頭是昏黃的泳池燈光,Clara推門出去。
門緩緩關上。
榆暮在後,低頭,眼神虛落。
反應慢了半拍。
她邁出一步。
下一秒,“砰——”
熱氣混著潮濕水汽撲麵湧來,氯味與玫瑰精油的味道纏繞在一起。
應該是陌生的,但卻有點熟悉的味道。
還冇來得及辨認,榆暮整個人已然跟一具溫熱的胸膛撞上。
鼻尖下是淺淺的、濕透的男性氣息,略冷,鹹味從皮膚蒸起來。
榆暮聞到了濕潤的氣息。
她仰起頭。
燈光就在頭頂,卻被來人半擋住了些。
榆暮對上了雙鋒利的眼睛。
眼角斜挑,鼻梁高挺,睫毛沾水貼住眼瞼,少年低著頭,眉梢收攏著一瞬間的不耐煩,榆暮的額發微濕,被水汽黏在臉側。
呼吸在兩人之間湧起又塌陷。
等榆暮回過神,手臂本能抬起要分開距離,卻被對方單手抓住。
指骨微涼。
少年盯著榆暮,語氣涼薄地開口。
“不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