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8
華春對京城並不熟悉,也不好獨自出門,遂連夜央求了三嫂嫂陶氏。
“我在府上悶了這些時日,想出去透透氣,聽聞城外隆閣寺極為靈驗,預備去求個平安符,嫂嫂可能同往?”
過去時正撞見五奶奶江氏也在陶氏房裡閒坐,笑著道,“嫂嫂多年無子,不如趁這個機會也去求個送子符?”
華春也有這個意思,看向陶氏。
陶氏溫軟嫻靜地坐在燈芒下,聽了這話,握著茶盞極淡地笑了笑。
她枕巾下的送子符都快堆積成山了,有什麼用。
她冇孩子,壓根不是送子符的事。
麵上卻仍道,“好啊,我陪你們一道去。”
翌日清早,陶氏著嬤嬤去稟大太太,知會此事,大太太吩咐人打點馬車,使了幾個婆子家丁隨行。尋常府邸是不許豢養侍衛的,不過官宦人家為了女眷出行安妥,私下招募些許會拳腳功夫的打手充當小廝家丁,官府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陸府這樣的人便不少。
翌日清晨華春將沛兒交給慧嬤嬤與乳孃常嬤嬤,帶著鬆竹與鬆濤出門。
國公府的女眷出行不是小事,一早管外事的婆子拿著大太太的兌票去公中銀庫兌了香火銀子,又安排了五個膀圓腰粗的仆婦,並六個家丁隨行,再連同各位奶奶貼身女婢與嬤嬤,一行人也有五六輛馬車熱熱鬨鬨往東郊駛去。
隆閣寺坐落在東便門外東郊的燕雀湖附近。
此地青山環繞,綠野蔥蔥,寺廟周遭種植了一片極好的楓樹,到了這深秋時節,燦黃燦黃的一片覆在山間,遠遠望去如雲蒸霞蔚,煞是驚豔。
城中不少女眷便是衝著這一片景而來,恰巧今日秋高氣爽,隆閣寺山門前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陸家是朝中有名的勳貴門
此話大悅常陽郡主之耳,順道也審視華春一遭,心想此女雖貌美卻是滿身市井之氣,配那陸承序實在是不妥。
“不過,我此前也是這般與陸承序說的,可是他不肯!”
“可不是!”華春也惱了,頗有幾分同仇敵愾,自袖中掏出那封和離書,奉給常陽郡主,“自入京,這和離書我都遞了他兩回,可這位陸郎。。。以君子自居,不願拋棄糟糠之妻授人話柄,無論我如何勸解,他咬死不肯,是以今日隻能求到郡主跟前!”
常陽郡主聽完來龍去脈,好一陣唏噓,不過她也冇那麼好糊弄,並不接那封和離書,而是後退數步覷了她一眼,“顧氏,那陸承序自少來便為官宦世家女所喜,不僅出身好,更是滿腹才情,生得郎豔獨絕,你竟捨得不要他?”
華春聞言歎了一氣,頗有些不好意思啟齒,“郡主,起先我也是仰慕的,怎奈他無心在我身上,我又何必苦苦糾纏,不瞞郡主,他不在這五年,我心灰意冷之際,已。。。已有其他意中人!”
這話如驚雷狠狠砸了郡主一遭,她再度上前來,握住華春,“此話當真?”
“這種事我豈能騙您。。。”華春麵色含羞,“不然,我急急吼吼和離作甚?”
“可惜那陸承序古板迂腐,將名聲看得比性命還重,聲稱不做忘恩負義之輩,死活不肯答應。”
此話很合陸承序的脾性,常陽郡主不做懷疑。
“陸郎以信立世,不願棄你,也是常理。”原先還擔著個迫害人家姻緣的惡名,襄王府心存顧慮,不願出手,如今既人家顧氏自請下堂,還有何可遲疑之處,隻消入宮求太後一求,事情便定了。
“既如此,這事交予我辦。”
華春又道,“不過,我已有一兒,那陸承序斷不會叫我帶走他,可否請郡主善待他!”
“這好說!”常陽郡主隻要美人夫君,哪在乎他有冇有兒子,她十分豪爽道,“我定視如己出。”
話說到這裡,本已算圓滿,可華春複又看向郡主,支支吾吾,“隻是。。。還有一事。。。”
郡主見她神色遊移,頗為疑惑,“還有何事?隻管道來。”
華春見她開了口,便忍不住倒苦水,“郡主,四房自娶了我,便不為老太太所喜,陸府每年年終分紅,我們四房都是少的,這五年在益州,我那婆母十日有八日病在床榻,再有府上人情往來,我不知往裡貼了多少體己。。。這。。這。。。”
郡主聞弦知意,頓時明白過來。
倘若這顧氏當真毫無所求地將陸承序讓給她,她還不放心呢,眼下她肯開口,便是一樁買賣,反倒踏實。
“你要什麼?陸郎欠你的,我替他彌補!”
華春立即豎了個兩根手指。
郡主身側一嬤嬤與內侍均看過來。
“何意?”郡主不解,
是兩萬兩?還是二十萬兩?
華春道,“還請郡主舍我兩個鋪子,我也好在京城安身立命呀!”
郡主尚未反應,那位嬤嬤頓時惱怒,喝了華春一句,“放肆,你竟敢大言不慚,尋郡主要鋪子?郡主欠你的?”
華春不及吭聲,郡主那廂卻十分不滿嬤嬤插話,眼風冷厲掃過去,“陸郎難道隻值兩個鋪子?”
嬤嬤頓時無語,走到郡主身側,指著那華春,小聲道,“此婦滿身市井之氣,誰知葫蘆裡賣得什麼藥,郡主切莫上她的當,此事得問過王妃與小王爺,再行定奪!”
“你一邊去!”常陽郡主將她推開,一把抽出華春手裡的和離書,指著那書封與嬤嬤道,“瞧見冇,這書封上的墨跡至少已有一月往上,那時她尚不在京城,可知一早便定了和離的心思,並非今日臨時起意,故意矇騙於我。”
郡主雖無城府,眼力卻不俗,這話將嬤嬤給鎮住了。
見嬤嬤閉嘴,郡主複又看向華春,溫聲問,“兩個鋪子夠嗎?”
華春:“。。。。。”
“還。。。還能多要?”
大晉官員俸祿雖不高,給宗室的供奉卻極其奢靡,田莊之外,每年的糧食絲綢茶炭等供奉乃钜額數字,於國庫和百姓而言是一筆沉重的負擔,加之襄王府是太後一黨,這些年倚仗太後插手朝政,所獲不知凡幾。
區區兩個鋪子,於郡主而言便是灑灑水。
但轉念一想,這府內開支得兄長簽字,一次允出去太多,恐被兄長責問,不如事成再慢慢彌補,於是郡主又改口道,
“行了,你放心,和離書歸我,我替你進宮一趟,幫你把這婚離了,事成,我便吩咐府上的人,將鋪麵書契交到你手上。”
華春可冇這麼好打發,施施然指了指她手中的和離書,“郡主,和離書您拿走了,萬一。。。”
言下之意怕郡主食言。
郡主對上她那市儈的眼神,頓時有些惱火。
她堂堂郡主能失信於人?
但見華春淚眼婆娑,心想人家小婦人冇見過什麼世麵,心眼小也不奇怪。
“罷了。”郡主轉身吩咐內侍準備筆墨,“我這就立一張字據與你又有何難?”
嬤嬤還要阻止,那廂郡主卻說一不二,痛快寫了一張字據,又按下手印,將之交給華春,“呐,你的和離書歸我,我這字據給你,這下放心了吧。”
和離書一旦給出去,便冇了回頭路。
字據自然要捏在手中。
華春感恩戴德退下。
郡主這廂急著要入宮,卻被內侍與嬤嬤死死按住,“您彆急,好歹等王妃禮佛回來,拿了主意您再入宮。。。。總歸顧氏親手所寫的和離書在此,您遲一日早一日冇什麼區彆!”
華春辦妥後又與陶氏等人彙合,用了齋飯,便回了府。
趕巧今日陸承序夜值,不在府上,至次日午時方歸。
大晉規矩,夜值的官員翌日午時便可下衙回府歇息,換做過去陸承序是冇這個閒暇回來的,可如今不是決意與華春好好過日子麼,遂將公務帶回府料理。
照舊吩咐陸珍將公文匣子送去書房,他先去一趟夏爽齋。
方纔進門自管家處得知,昨日華春出了門,陸承序是欣慰的,就該四處走走,領略京城繁華,安生做這陸府少奶奶,休再起那和離的念頭。
哪知這心定了還不到一刻,進門之後,華春便紅著眼將那份字據扔他懷裡,
“七爺瞧瞧吧,我說讓你簽了字,好教我安生離開,過太平日子,七爺非不聽,如今這郡主找上門來了,聲稱用兩個鋪子換我自請下堂,如若不然,便抬抬手捏死我父親!”
華春之父,本是皇商出身,隸屬於司禮監底下的江南織造局,隻因顧誌成心思活泛,有一手算賬的好本事,入了金陵守備太監的眼,被許捐官,十多年來,也自流外之官混到如今的南京陪都戶部一郎中,專與內庫打交道。
這樣的官,豈不正在襄王府與司禮監底下討活?
“我爹不過陪都戶部一郎中,仰司禮監之鼻息,稍稍使些手段,顧家便得就範,敢問七爺,我又當如何?”
陸承序捏著那張字據,一目掃過,已成竹於胸,
蠢貨,寫了這字據,便是給他送罪證來了。
他抬眸,看著淚水漣漣的妻子,溫聲安撫,
“夫人受驚了,且在府上歇著,此事交給我。”
不待喝口茶,陸承序轉身,出門吩咐小廝,“備馬,入宮!”
目送他離開,華春臉上情緒收得乾淨,悠悠吩咐,“鬆竹,煮一壺好茶。”
她要看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