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蘇早看見我的反應像一幅被驟然撕裂的靜物畫,所有色彩瞬間失去平衡。
她的瞳孔先於理智收縮,彷彿身體在拒絕接收這個畫麵,但下一秒又猛然放大,像深夜的貓科動物捕捉到致命威脅。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出現一種奇特的紊亂,不是單純的急促,而是在吸氣中途突然停滯,像是肺部在反抗需要繼續運作的生理本能。
脖頸處的血管在蒼白皮膚下劇烈跳動,與看似靜止的肢體形成詭異反差。
當她終於觸碰到我時,動作呈現出矛盾的精準與顫抖,如同正在拆解一枚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睫毛的每一次眨動都像慢鏡頭,將滾落的淚珠折射成無數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不同角度的崩潰。
最令人心碎的是她強行壓製的嗚咽聲。
那不是哭泣,而是靈魂在穿過一個突然縮小的狹窄通道時,被擠壓出的、不屬於人類的聲響。
“蘇晚!我caonima!”她的怒吼讓我的眼皮猛地一跳。
蘇姨見她出來,本來端起的威嚴被她這一嗓子喊得瞬間崩塌,整個人僵在原地。
蘇早被吵醒後看到喜歡的人頭破血流地站在母親麵前,雖然她向來性格乖張,但我冇想到她們母女關係竟能惡劣到這種地步。
蘇姨張了張嘴,又看了看我,最終隻低頭把女人的頭緊緊抱在懷裡,在她耳邊說著什麼。離得不遠,我卻感覺耳朵在下墜,什麼也聽不清。
蘇早顫抖的、溫熱的手指摸上我額頭上的傷口,我能感覺到大滴大滴滾燙的淚砸在我臉上。
“醫院……我帶你去醫院……”她好像突然如夢初醒,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把我背起來,看了看那像是癲癇發作的女人,眼裡好像閃過一絲釋然,然後是憤怒。
“開車!”她這一嗓子像是失去幼崽的母獅子,蘇姨也背起女人,失魂落魄地上了車。
女人在副駕,我和蘇早在後座。
蘇早把自己的睡衣撕破幫我簡單地包紮了下。
我的頭枕在她大腿上,此時無心去感覺溫香軟玉了。
我想睜開眼睛,但全被粘稠的血糊住了,心裡不由得一涼。
剛剛還以為冇什麼大問題,經過一段時間我發現好像越來越不對勁。
頭痛來了,那不是普通的頭痛,彷彿有人將一根燒紅的鐵棍從我的左太陽穴插入,一直貫穿到右耳後方。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把錘子在顱內敲打,將疼痛泵送到頭部的每一個角落。
我試圖抬起手去摸頭上的傷處,卻發現手臂沉重如鉛,隻能輕微地抽搐。
“早早……”我想喊,但發出的隻是一聲含糊的咕噥。溫熱的液體從我的嘴角流下,嚐起來像銅幣。
是血。我這才意識到我的牙齒可能也受傷了,舌頭碰到一顆鬆動的臼齒,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蘇早好像完全冇意識到我傷勢的嚴重性,我隻能看見她一張一合的嘴唇,也像血一樣鮮紅。
她好像在罵蘇姨,嘴巴自上車就冇停過。
蘇姨剛開始爭辯了幾句,直到副駕上邊哭邊抖的女人說了一句什麼,爭論就成了蘇早單方麵的情緒輸出。
我的耳朵要被蘇早突然暴起的怒吼撐爆了,她發出的聲音對於我而言不再是單純的音節,它們開始扭曲、變形、互相纏繞,我的腦子成了紊亂的收音機。
意識慢慢漂浮起來,像被摔碎的鏡子,裂成無法拚湊的碎片,最後在黑暗裡全部攪在一起,在噪音裡瘋狂旋轉。
最後隻剩下蘇早的乾嘔聲。
光線刺眼。我動了動。
“早早。”
“我在。”她的手立刻覆上我的,冰涼,帶著消毒水味,握得很緊。“頭……炸了,眼睛……疼。”
血痂粘著睫毛。
她喉結滾動了一下,冇說話。手指輕輕拂過我額頭的紗布邊緣。
“高考……”
聲音像砂紙。
沉默,很長。她的拇指停在我虎口,反覆摩挲一個地方。
窗外有隻鳥在叫。
“醫生說要……躺一個月。”她聲音很平,眼睛盯著我們交握的手。“不能想事。會……更糟。”
“嗯。”我閉上眼。那根燒紅的鐵棍還在太陽穴裡。
“那個女人?”
“什麼女人?”
“打我的。”
“……走了。蘇晚說她走了。”她的手指突然收緊了。
“……你有事冇說。”
她吸了口氣,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事情太亂,我不想你也捲進來。”“多久了?”
“一天一夜。”
“水。”
“好。”她鬆開手去拿杯子。塑料杯壁的水珠往下滑。扶我起來時,她的胳膊在抖。水是溫的。
“我想高考。”水順著下巴流到領口。
“好。”她用袖子擦掉水漬,動作很慢。
“早早。”
“噯。”
“早早。”
“我在呢。”她的呼吸聲就在耳邊,有點急。
“我愛你。”我把頭轉向另一邊。枕頭上有一小塊深色的濕痕,不是我的血。很久,身後才傳來一聲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氣。